卧室里噼里啪啦一顿响。
裴逸单脚跳着蹦跶出来，狼狈地捂住头躲开从门缝里飞出的杂志。
砰！
门板摔得震天响。
裴逸：“……”
他心有余悸呼出口气。
杂志的尖角是擦着侧脸飞过去的，既不至于真的把脸划破，又能在那瞬间让裴逸品尝到什么是淡人的暴怒。
裴逸盯着地上的杂志看了会儿，捡起来，拍干净灰，嘴角忽而溢出一抹笑。
他就知道，宋时微还是舍不得他这张脸。
·
天彻底黑了，宋时微开了灯，坐在茶几前聚精会神盯着电脑。
屏幕里是线上问诊的界面，对面是市第一医院精神科的副主任医师。
【患者：您好医生，我想请问一下，我的一个好朋友忽然疯了该怎么？】
【医生：你好，你朋友有什么症状，持续多久了，有没有出现伤害自己、伤害他人，或严重毁坏物品的行为？】
宋时微想了想，对他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算吗？
【患者：没有攻击人的行为，他非常爱惜自己，每天都吃好喝好玩好，从不亏待自己。】
……
【医生：看上去他很热爱生活，您为什么觉得他疯了呢？】
【患者：他最近有点妄想的症状，行为举止也很怪异，先是突然喊我老婆，又不经过我同意在社交平台上单方面宣布和我在谈恋爱，被我发现之后就说是被盗号了。】
【患者：刚才更是诡异，他突然跟我说他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还说十年后跟我结婚了，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患者：我怎么可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他症状也太严重了，我跟他结婚得申请工伤！】
【患者：而且他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我了，他让我每天都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但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患者：医生您说，他这个症状是不是精神分裂？】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输入了好久。
宋时微焦急等待着。
他心慌得厉害，既迫切需要医生的回应，又不太敢真的面对裴逸的病情。
裴逸和他一起长大，虽然经常惹得他很烦，但他打心底里是不讨厌裴逸的。
毕竟十多年都一起相处过来了，他们都是独生子，宋时微在心里早就把裴逸当成亲人了。
他都想好了，要是裴逸真有什么不好的，他一定不会放弃他，裴逸永远都是他哥哥。
等以后双方父母都老了，精力不济了，他也会肩负起责任，每周都去疗养院看裴逸。
宋时微想着想着，胸中竟然腾起一阵酸涩。
叮！
弹窗亮起，医生终于回复。
【医生：根据您的描述，您朋友的精神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我们一般把这种症状称作他喜欢你，如果您不喜欢他，那就是性骚扰了。】
【患者：他不会性骚扰的！】
宋时微急切，发完才又把医生的话读了一遍，然后愣住。
“？”
【患者：医生我是来问诊的。】
【医生：好的，那请你再回想一下，他最近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宋时微用力想。
【患者：他网上跟我官宣之后，明明帖子已经删了，但我手机又出现了，而且有很奇怪的评论，时间也是错乱的，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这回结束，医生又输入了很久很久。
【医生：好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线上问诊无法给出具体准确的诊断，建议你们线下挂号去医院，做一个详细全面的评估。】
宋时微严肃阅读。
【患者：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医生，我会带他去医院的。】
医生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输入……
【医生：我指的是你们，不止他，还有你，建议二位一起挂号。】
宋时微：“？？？”
他蹭地坐直了，不可思议盯着屏幕，神色由肃穆转为怀疑，再到气恼。
有毒吧，什么庸医。
他砰一声合上电脑。
·
这晚，宋时微没让裴逸和自己睡一间屋子。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独自前往岛上的那座寺庙。
昨天他答应了裴逸下午一起去，但现在他不想了。
或许冷落裴逸一天，能让这家伙的脑子清醒一点。
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香气，宋时微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空气真好，他推开了院门。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山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暖色，宋时微走了一会儿就已经感到气温在不断攀升。
这一座古朴庄严的寺庙，台阶斑驳，木门陈旧，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来到门口时，宋时微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湿答答的海风黏在身上，不太舒服。
他用湿纸巾擦干净脸和脖子，轻手轻脚跨过门槛。
寺庙里很安静，岛上游客少，连带着庙里香火也有些冷清。
宋时微逛了一半，除了几位打坐的师傅外，竟然没遇见别的游客。
殿前栽着颗大榕树，树冠展开形成一片巨大的浓荫，气根垂下，在风里轻轻晃动。
宋时微穿过树荫推开了庙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木响。
这是一座大殿，案前燃着几柱香，六个蒲团整整齐齐铺开。
宋时微的正面，是一整面墙的佛像，他们高低错落地被供奉在大殿内，乍看之下尤为震撼。
所有佛像的正中间是一樽观音，神像慈眉善目，低垂着眼帘，唇边扬着似有若无的弧度。
宋时微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观音像。
他其实没什么愿望要许，也没有格外渴求的东西。
活到十八岁，宋时微一直认为自己是受上天眷顾的。
他有幸福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衣食无忧自由自在，任何想要的东西都会有人替他办到。
大到价值连城的珍贵宝石，小到乡间夏夜的萤火虫，宋时微拥有过一切亮晶晶的东西。
以至于此刻跪在佛像前，他觉得如果再向神明祈求得到什么，是过分贪婪的举动。
阳光从殿门口斜进来一格，光柱里细小的灰尘缓缓浮动，宋时微凝望观音低垂的眼眸，忽然想起了裴逸。
他想起裴逸捧着装满萤火虫的玻璃罐子送给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生活在川流不息的大城市里，也不知道裴逸去哪里抓来的这么多萤火虫。
宋时微记得自己那天特别高兴，捧着萤火虫看了一整晚。
又在第二天晚上和裴逸一起去江边，把它们全部放生。
他们生活的城市很难看见星空，但那晚萤火虫飞向天际时，像极了四散的星星。
宋时微也想起来了，那时裴逸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瞳孔映满了萤火虫的光辉。
宋时微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尝到无法拥有的遗憾。
毕竟他要是把裴逸的眼珠子挖出来，就是另一个鬼故事了。
思索再三，宋时微双手合十，虔诚许愿：“那就把我的愿望让给裴逸吧。”
“如果可以的话，请帮他多实现一次他的心愿。”
·
裴逸睁开眼睛，室内一片漆黑。
昨晚宋时微没让他进门，他滚去影音室睡了一夜。
影音室的架子上码放了一整面墙的碟片，裴逸离了老婆睡不着，索性把所有有关时空穿越的电影全看了一遍。
毫无收获。
别人穿越，要么为了拯救谁，要么为了改变谁，总之都有目标。
就裴逸莫名其妙，在人生最圆满的瞬间，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走出影音室，猝不及防被阳光刺进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
裴逸捂住眼睛，用力揉了揉，视线恢复后，他站在二楼窗前，看见楼外路面被烈日烤得反光。
“这天气不寻常啊。”
他往楼下走，徐明博在打台球，随口应道：“可不是吗，热得吓人，我都不敢出去。”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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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不一样。”裴逸说。
徐明博看过来。
裴逸低调地笑了下：“下午我得陪微微去寺庙。”
徐明博：“……”
他翻了个白眼：“这么热还往外跑，不怕你心肝儿一晒太阳又过敏？”
“我肯定会做好措施啊。”
裴逸投去一个用得着你说的眼神，换来徐明博更大的白眼。
“行行行，恕我冒昧了。”徐明博继续一个人无聊地打台球，嘟囔着：“岛上人都没几个，那庙香火也不旺，跑去求什么呢……”
裴逸没搭理他。
没谈过恋爱的年轻小伙子当然不会懂，裴逸去的那是寺庙吗？那是宋时微的心里。
爱他就是要陪他做一切他想做的，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裴逸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对着镜子再三确认今天长得比较帅，能够让宋时微看一眼就消气，他走上二楼，敲了敲卧室门。
没人应。
裴逸等了会儿，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怎么回事，难道还没睡醒吗？
宋时微睡眠浅，以裴逸对他的了解，要是真还睡着怎么也被这两声弄醒了。
不应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尝试转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裴逸走进去，看见床上空无一人，被子铺得平平整整。
他摸了一下，冰凉的。
宋时微早就不在这儿了。
裴逸站了两秒钟，转身飞快下楼，一边掏出手机给宋时微发消息。
姚乐阳坐在楼下的竹椅上吃早饭，面前一碗白粥，旁边搁了一碟酱菜。
他嘴里还嚼着东西，打眼一看裴逸从楼上下来，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啊？”
裴逸脚步一顿：“否则我该在哪里？”
“你不该跟宋时微一起吗？”姚乐阳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地：“难不成我其实在做梦？”
裴逸眉头拧着：“说人话。”
“我起夜的时候碰着宋时微了。”姚乐阳说。
“起夜？”
“就……天刚亮那会儿吧。”
裴逸：“……”
熬夜打游戏到四点才睡的姚乐阳挂着俩大黑眼圈：“当时我看宋时微一个人在院子里，问他干嘛，他说他要去庙里逛逛。”
“我想着你俩昨天不是说一起去吗，我就以为他在等你呢……结果你没去啊？”
裴逸：“……”
姚乐阳不理解：“那你在干啥呢？”
裴逸：“……”
他那会儿，大概还在对着某部复杂的科幻作品抓耳挠腮，企图弄明白主角时空穿梭的真相。
“他走多久了？”裴逸问。
姚乐阳回想着：“得有两个多小时了吧。”
“谢了。”
裴逸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诶，伞——！”
身后传来姚乐阳的喊声。
他们住的民宿离寺庙不远。
裴逸顶着烈日走了一会儿，忽而眉心一凉，滑下滴水珠。
他以为是自己的汗，抬手抹掉，紧跟着又落下第二滴，正正滴落在掌心。
裴逸这才意识到是雨滴。
他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仰起头，烈日当空，怎么会有雨？
可紧跟着风忽然变了。
变化来得太快，在一瞬间吹动树叶狂响，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在狂风中哗哗抖动。
天空的颜色顷刻剧变。
就在裴逸驻足的短短几秒里，空中那片纯净的浅蓝被从东方卷来铅灰色云层吞噬。
裴逸甚至能看到它的边缘在翻涌、滚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际平推而来，极速收拢。
阳光在十几秒内消失，雨点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裴逸心脏开始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加速往头顶涌。
他怔怔望着电闪雷鸣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呼吸也暂停了，思绪混乱不堪。
所以那场暴雨，依旧还是到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