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阳光铺开碎在海面上,白茫茫的晃眼。
宋时微从船舱出来的时候被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头前面。
“我怎么觉得岛上的太阳比海边更毒啊?”他晒得难受,尾音拖长,习惯性往裴逸身边躲。
裴逸手边没遮阳伞,抓了几张传单摊开罩在宋时微头顶,将他圈进臂弯间:“今天温度是要高一些。”
宋时微仰头,看见被日光透得模糊的传单,是民宿老板带过来的菜单。
“这个炒螃蟹看起来挺好吃的。”他指了指。
裴逸瞄了眼,搂着他快步往码头上走:“行,待会儿点份来尝尝。”
码头是水泥砌的,被海水泡得泛了一层灰白,边缘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民宿老板开了两辆面包车来接,宋时微挤在后座,左边是裴逸,右边是姚乐阳。
他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吹着海风晃晃悠悠上了路。
路不好走,车颠得厉害,裴逸的手横过来挡在他前面,宋时微顺势将下巴搁在裴逸的手臂上,偏头望着窗外。
“等下怎么说?”裴逸问他:“要跟谁住,还是宠幸姚乐阳吗?”
专心拍照的姚乐阳:“?”
“你拍你的,”宋时微安抚姚乐阳,瞪裴逸一眼:“我昨晚宠幸的谁?”
裴逸假装不知道,笑着挑起一边眉毛:“是啊,谁呢?”
这欠扁的模样属于是过于挑衅了,宋时微狠狠踩了他一脚:“你没事儿吧?”
至此,裴逸人生中所有的球鞋,都光荣印上了宋时微的脚印。
他的大拇指至今毫发无损顽强坚持,除了因为鞋子质量好,更和他日复一日勤于锻炼密不可分。
等等……
裴逸脑中忽而一闪,人的大拇指真有这么厉害?
裴逸打小就欠儿,喜欢逗着宋时微玩。
而宋时微又很乖,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活到快三十岁的时候都还天真烂漫的,平生最不爱的就是跟人吵架。
这样温柔善良的宋时微,偏偏和裴逸这种混世魔王一块长大。
宋时微的婴儿时期,躺在床上含着奶嘴还不会翻身,就被同为婴儿、刚学会爬的裴逸,挠了脚丫子。
宋时微给裴逸的第一脚,就是在那张婴儿床上。
前因后果被房间里的监控完完整整记录下来,宋时微至今手机上都有备份。
说来也搞笑,那么小的裴逸被踹了竟然不哭,反而更加开心地往宋时微身边爬,坚持不懈地挠他的脚丫子。
然后又被踹。
再挠。
再踹。
从那时起,宋时微就踹裴逸,每次裴逸惹烦了宋时微,他都精准无误地往裴逸脚上踩。
十几年都过去了,裴逸的大拇指竟然还健在。
这根本就是不合理!
除非踩的人根本没用力。
裴逸顿悟了。
活了两辈子,直到这个瞬间裴逸才顿悟……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才想通。
所以每次他闹宋时微的时候,宋时微总是看着生气,其实压根没真的使过劲儿。
宋时微舍不得他。
宋时微打小就心疼他!
裴逸双目一阵眩晕,心脏砰砰狂跳,再看这双限量版球鞋上的黑脚印,都觉得更加可怜可爱。
他不由收紧了手臂,把宋时微抱进怀里,鼻尖酸涩,幸福得眼眶发烫。
“微微……”他感动地:“微微你真好……”
你原来一直都这么爱我。
老婆我也好爱你。
宋时微正热着呢。
海风吹在身上本就黏糊糊湿答答,裴逸不知道突然又抽什么风,抱他抱得那么紧。
“我好用得着你说?”他把裴逸往边上推:“起开,热死了,离我远点。”
但可能是车内空间窄,也可能是裴逸真的发神经,每次宋时微把他推开,他都会趁着下一个转弯又贴上来。
一次比一次贴得紧。
“……啧。”宋时微叹了口气。
最终他燃尽了,妥协了,摆烂了,随便了。
裴逸就这样一路挂在宋时微身上到了民宿。
下车时,宋时微脸上都被他贴出了印子,气得宋时微又踩了他一脚。
这次下脚真用力了,裴逸龇牙咧嘴了好一阵。
民宿在半山腰,白墙灰瓦,院子里种了棵很大的龙眼树,枝丫伸到二楼的阳台边,伸手就能碰到青绿色的果实。
宋时微选了二楼靠角落的一间,窗外正对着海,视野开阔,能看见浅蓝色的海湾和远处的灯塔。
上午宋时微提了一嘴想吃炒螃蟹,安顿下来后,裴逸跟民宿老板一起去挑了两盆个大肥美的螃蟹。
想着以后可以亲手做个宋时微吃,裴逸又跟去后厨偷了个师。
再回到民宿发现屋子里没人了。
裴逸掏出手机,这才看到十几分钟前宋时微给他发的消息。
[微微:我们要去灯塔那边逛逛,你去嘛?]
……
[微微:去不去?]
[微微:裴逸你人呢?]
除了这些消息,宋时微还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但当时后厨的抽油烟机疯吵,他压根没听到铃声。
坏了,裴逸一拍脑门,感觉自己又要凉凉。
才答应了宋时微以后再也不会不接他电话,这还不到一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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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逸脱下围裙连忙往灯塔的方向跑。
海风呼呼刮过耳边,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灯塔……
十年前的记忆在裴逸脑海里其实已经逐渐褪色,但灯塔是锚点,提起的瞬间一切都鲜明了起来。
裴逸记得很清楚,上辈子他们也去爬过这座灯塔。
那是一座极其高大、陈旧的灰白色建筑,矗立在海岬尽头,螺旋形的铁梯贴着外墙一圈一圈绕上去。
灯塔顶端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从底下看不清。
当时一行人都很好奇,争先恐后想爬上去一探究竟,裴逸也没能免俗。
他和宋时微走在最后,牵着宋时微慢慢往上走。
午后偏西的阳光泛着黯淡的铁锈色,裴逸甚至记起了当时海风里铁和盐混杂的腥味。
这座灯塔看上去结实牢固,实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楼梯锈迹斑斑。
上辈子他们爬过第一层时,宋时微脚下的铁板忽地松了,他没踩稳直接从上面掉了下来。
裴逸当时吓得心跳都差点骤停。
还好宋时微没摔出什么大问题,只是脚扭了,之后的一周都只能静养。
也正是因为宋时微脚扭了,后来的集体活动他们没有参加。
其他人出去玩的时候,裴逸就留在民宿里陪宋时微。
直到台风来临,出去玩的那波人被困在另一家民宿回不来,这座屋子彻底只剩下裴逸和宋时微。
风雨最喧嚣的那个下午,天黑得像要坠下来。
裴逸陪宋时微待在房间里,因为害怕,宋时微的身体很轻地发着抖。
记忆中,他的嘴唇苍白干涩,皮肤却泛着珍珠一样莹润的光泽,裴逸的心跳声比窗外的暴雨还要更激烈。
那天他第一次亲了宋时微。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自己的喜欢的人是这种滋味,比起铺天盖地的狂喜,紧张和战栗才让人记忆犹新。
以至于和宋时微在一起很多年后,他做梦总会梦到那个下午。
梦到台风和暴雨,梦到他第一次亲吻宋时微,然后在战栗和兴奋中大汗淋漓地惊醒。
宋时微觉浅,总是比他先醒。
在裴逸还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时候,宋时微就会翻身跨坐在他腰间,不由分说地和他接吻。
他们淋漓尽致地做//爱。
宋时微夸他这种时候发挥得最好,裴逸听完高兴坏了,为此还特意去学了好多新的花活……
咳!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让宋时微从灯塔上摔下来,宋时微不会因为受伤困在屋子里……
没有台风,没有分别……
所以,也不会再有那个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