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练白雄毫无责怪的意思,单纯出于奇怪而询问,但练红炎还是跪拜了。
“…白雄大人。”
“没关系的,不必行礼。你也很累了。”
红炎惶恐地低着头。
“我……”
你甩了甩被捏得有些疼的胳膊,走到了白雄身边,垂眸看向依然单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练红炎。
“白雄,他是谁?”
“这是练红炎…究竟发生什么了?”
原来如此。皇太弟练红德的长子啊。
红系一家自然是不住在宫里的,有自己的府邸。
不过,练红德不成气候,却小肚鸡肠又愚钝,对煌王有忮忌之心。
煌王仁慈,却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把三位公主从红德府中赐封号后剥了去,交于宫中人抚养。长子年纪尚幼,为表忠心也被送上了战场,他的弟弟练红明再大点也会这样。
他们是练白雄的臣子。
作为另一支皇家血脉,哪怕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和太子也还是未婚夫妻,如此冲撞你……要是有心追究,大有文章可做。
不过看白雄的态度,这个人在战场上表现还可以,发难没必要在这时候发难。
还有之前听到的红炎的事,现在他的态度……大概不是故意无礼的。
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对白雄也不麻烦,先观察着吧。
“原来是那位大人。刚刚怀远哭鼻子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在几位公主居所附近找到了他,可惜只有我的手帕可以用,怀远用完又险些糊到红炎身上……愚弟失礼了。”
煌王宽容大度,注重情义,虽不熟悉,但你也要用名字去称呼练红炎。
终结战乱、一统三国在不少人看来是残暴之举,煌王不能再失了孝悌的美名。
怀远红了脸:“姐姐!”
白雄有些啼笑皆非:“怎么不和他说你们是谁?扭打成这样。”
怀远才想起来来,十分羞涩地认了错:“跑太急忘了…我对不住姐姐和太子殿下……”
“白莲要是知道又要笑话你了,我就不和别人说了。”
“白雄大人!全天下最好的白雄大人!”
白雄对此一笑而过。
“红炎,你也快点起来吧。”
练红炎依言起来了,倒也没不识趣到你们放过他还要自己说出来的地步。
见白雄没有立刻叫他走的意思,你主动抛出话题:“陛下也回来了吗?”
“嗯,父皇已经回来了。”
原来如此。
做出了考虑与凯国和亲的态度,让他们信以为真、放松警惕,实际上没有完全撤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或许违背道义。但手段么,在你看来有用就行了,你的底线一向灵活。
“看来胜利将近了,陛下英明。”
“父皇料事如神,我等征战自可心安。这次战役,红炎亦功不可没。”
看来是有用处的,不是单纯展示皇家互相信任着的道具。
红炎拜谢:“不敢。”
怀远听不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做出焦急的姿态:“既然白莲已经回来,我正好拿到了新……”
“你去吧。”
白雄放人,怀远便立马撒丫子跑了。
看着他远去,白雄笃定地说:“怀远一定是为了不能随军破敌哭的。”
“这臭小子和以前比,倒是长进在眼泪越掉越多了。”
“他也就在你面前不懂事。”
说过怀远,白雄侧过脸看着你,带着分享秘密般的雀跃。
“沐清,你还记得,上月我来寻你时,你与我讲的火牛破燕的趣闻吗?”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优势,为了制造理想中的王圣,你与白雄讲你知道的典故讲得最多,“很久很久以前”起手,对他谆谆告诫?。
再然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对于不值得你费心塑造的他人,还有位高于你的长辈,你不会费口舌去说这些。
白雄在他人面前说提这些,你的语气不禁带上了些许埋怨。
“你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他眼中光芒更盛,牵着你的手分享着:“此次随父皇北上深入,与凯边境有一小城,名为临阙,地当要冲,城墙坚固,守将顽固,且城内粮草充足,强攻恐伤亡甚大,围困又耗时日久。”
“父皇本意是施压迫降,但那守将似乎铁了心要拖延,以待援军。”
你凝神细听,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僵持数日,我心中焦灼。那夜巡营,见后方辎重营中运送粮草的牛车,那些犍牛体格雄壮,性子却还算温顺。又见营中为防敌军夜袭,备了许多浸了火油的草束和旧鼓。”
他语速渐快。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你讲的。虽然觉得这种方法过于酷烈,但彼时情境,那守将倚仗城坚,龟缩不出,寻常手段难奏其效。”
“若能以奇计速下,避免长期围城导致更多百姓困苦、我军损耗,或许……可取其意而变通之。”
“我连夜召来红炎等几名心腹将领与工巧匠人商议,不用真火驱牛冲阵伤及过多无辜。那与屠城何异?”
“而是将浸透特殊药草汁液、点燃后烟雾极大且气味刺鼻的草束,缚于选出的数十头健牛之尾。再以薄牛皮蒙在特制的大车上,内藏锣鼓,由敢死之士推近城墙。算准风向,子夜时分,同时点燃牛尾草束,敲响车内锣鼓。”
他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气质锐利如出鞘之剑。
“牛受惊吃痛,又闻巨响,便向着城墙方向狂奔。那药草烟雾浓烈刺鼻,顺风直灌城头,守军顷刻间视线受阻,呛咳不止,阵脚大乱。”
“我军早已备好的精锐,趁乱以钩索云梯攀附而上,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夺了城门。城内守军见大势已去,主将又被生擒,只得开城请降。”
白雄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得意笑容:“整个过程,我军无一阵亡,仅有数人轻伤。临阙城一日而下,城内府库民宅秋毫无犯。父皇……甚为欣慰。”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你,那里面不仅有成功的喜悦,更有感激。
“你说巧不巧?若非那日听你讲了那个典故,我不会想到这个方法。虽与古法迥异,却是因地制宜,取其出奇攻心的妙处。这次能兵不血刃助父皇拿下此城,多亏了你。”
你听着,非常欣慰。
他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能从你的话语中获得启发,化为己用,愿意将这份成功的喜悦与根源,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
不枉你费心栽培。
你压下心头的悸动,笑道:“是你心思灵动,与我何干?”
“不,与你有关。”
他摇头,语气是难得的执拗,柔软地认真着。
“沐清,你不明白。有你在,我总觉得思路格外清晰,心神也格外安定。有时烦闷,或陷入僵局,只要想想若是你在,会如何说,如何看,便常能豁然开朗。这次更是如此。”
无比真诚的声音。
“所以,别说与你无关。我的每一次胜利,每一次进步,都希望……能有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就像这次一样。”
和你讲完一段,白雄方才去看一直维持着跪拜姿态的红炎。
虽说太子宽厚,但红炎于他也是要行跪拜礼的臣子之一。
“鞍马劳顿,刚从沙场归来,想必甚是疲乏。红炎,你去休息罢。”
得令,练红炎便退开了。他无法回头看你,你的王就在眼前,你也不会去多关注别的人。
你问:“怎么在别人面前说这个?”
“或许,可能,我偶尔也想炫耀。”
你一愣,与他对视,白雄近乎是孩子气的,挑了挑眉。
“我想红炎的性格,是不会因为那之外的原因追着人跑的。红炎和他的父亲不一样,是值得信赖的人,希望你不要对他有太多顾虑。”
你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单独面对你,他显得轻松许多。
“荷花开了吗?”
“三五日前路过,我看见几枝已破水而出,估摸着现在已经开了。”
一起去看吧。
*
万幸的是本次战役白雄没受伤,只是有些疲乏。
煌王尚在,大多前朝的事都轮不到太子插手,用过冰饮后,你就拉着他去御花园边的亭子看荷花,躲懒了。
他呢喃着。
“……好困。”
你笑着用扇子轻轻压下旧账册。
“你睡便是,只当是荷叶下躲懒的游鱼。”
你这么一说,他反倒来了精神,又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身在御花园,他依然佩着那把先帝在他初次随军时亲手所赐的剑。
这次出征时间不长,却是白雄经历的第一场三国混战的正面硬仗,煌王有意带他亲历最残酷的平原前线。
“沐清,”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竭力压抑后的平静,“我这次还见到了一些……景象。”
阳光透过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三军对阵的厮杀,虽然惨烈,却是我等军人本分。”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顿了一会儿。
“是这次与凯国战后……我们收复的一处曾被敌寇长期占据的边镇。镇子几乎空了,活下来的人……形容枯槁,像一具具会行走的骷髅。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就蜷在倒塌的墙根下,苍蝇围着打转。”
还有……
枯树枝上挂人头,人头满树。
全是平民。
这样的景色就在镇中。
是吾国军中风俗。
逝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这就是乱世。不彻底结束它,这样的景象就会不断上演,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转过头,看向你,眼眸深处那点不适渐渐被更加炽热的东西取代。
“沐清,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父皇选择的路是对的。必须结束这样的分裂,让一个强大统一的国家诞生。这样的惨剧,永远不要再发生。”
这次战场之行,彻底淬炼了他的意志,让你对他愈发欣赏。
然后,白雄的目光落在你脸上,那炽热的决心里,又掺入了难以言喻的挣扎。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近乎脆弱的困惑。
你微微一怔,安静等到后文。
“我想和你并肩作战,” 他直视着你的眼睛,毫不回避自己的心意,“不仅仅是作为未来的伴侣,更是作为……可以相互依靠、共同面对这乱世的同盟。”
“你的才智,你的心性,我知道,绝不输于任何人。若能有你在侧,我们必能……”
他停住了,摇了摇头。
“可我也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很多人前一瞬还在说笑,后一瞬就已经死去。我…无法……”
他握紧了拳,此刻心中充满了自我厌弃般的矛盾。
“我有一种近乎卑劣的冲动,沐清。”
“为了能早一日结束这乱世……和父皇一样,为了终结战乱,什么都要去做。当然,作为王,就是要什么都去承担…可是,进行这样严苛的统治是正确的吗?”
大不敬的话。
“我明明这么想,实际上我想做的,比父皇更糟糕。无论什么,我都想要利用。”
“父皇的雄才,将士的勇武,谋士的奇策,甚至是……一切能加速这个过程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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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想到要将你也卷入这危险的漩涡,让你也可能面临死亡的风险,我就觉得,自己太过卑鄙。”
“我既想用尽一切力量,又想把最珍视的你排除在这一切之外。是不是矛盾可笑?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向你袒露着他最真实的惶恐与软弱。
那不是一个储君在询问臣子,而是一个少年,在向他最信任、最深爱的人,寻求答案,能让他从自我谴责中解脱出来的方向。
你望着他,心中毫无恐惧,没有退缩,唯有澎湃的暖流流过,无比清晰的决心随之而来。
早就决定了,不是吗?
你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视线平齐。
然后,你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看着我,白雄。”
一瞬间他好似是无比的难过,眼泪欲流,却被照在他身上的的暖意融化了。
“我愿意为你效劳。”
“不是作为被保护在羽翼下的妻子,在后方等你归来。而是作为你的力量,你的剑,你的盾。”
“你胸中的抱负,亦是我想看见的天下。”
“若你觉得将我置于可能的危险中是卑鄙,那便让我自己来选择走上这条路。”
“但是,” 你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安危,如果你怕失去我,那么,白雄,不要犹豫,去变得更强吧。”
未来的王啊。
“让煌国去取得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打造真正战无不胜的雄师,去创造四海宾服、内无隐忧的国度。”
“成为能让所有追随你、信任你,包括令你担心的我,都能没有忧虑的君主。”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你对他笑了,“因为有你存在,我已是无比的安心。”
“当强大到你的意志便是天意,那么,无论我在何方,以何种方式为你效劳,我的安危,自然在我王无敌的荫庇之下。”
“那不是将我排除在外,而是给了我最广阔、也最安全,能让我恣意为王效劳的世界。”
他眼中的挣扎渐渐被巨大的震动所取代,你的话打开了白雄心中那道郁结的锁。
你直起身,退后半步。
“所以,不必再为此困扰。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会选择的王,去做你该做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至于我……”
你眼中闪过一抹蓄谋已久的慧黠。
“或许,我属实不该只留在洛昌,做一个等待你凯旋的人。这天下很大,三国纷争,各有其道,我想出去看看。”
“游学四方,增长见闻,结交志士,或许……也能为你,为这统一的伟业,寻得一些不一样的力量。”
白雄猛地站起身,他一步上前,双手用力抓住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你微微吃痛。
难以置信的狂喜。
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比郑重的承诺。
“我绝对不会让你困在这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会支持你,无论你要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你紧紧拥入怀中。
不带任何绮念的,充满了感激、理解、托付的拥抱,宛如有了无限的动力。他的下巴轻轻抵着你的发顶,声音如涓涓细流般传入你耳中。
“只要想到,在这世界的某一处,你也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了我们的理想而战斗着……我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仿佛……所向披靡。”
他问。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马格诺修泰德,白雄。”
练白雄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被隐瞒的不悦。
“…西方的魔法学院?你原来有着作为神官的能力吗,沐清。”
你深吸一口气。
“我等对皇家有所隐瞒,请降罪与我。”
“我——”
“没有魔力。”
*
是的,你没有魔力。
但是在你出生不久后,异状就显露了。还是婴儿状态的你,却有自己的认知,想要什么东西,就会有什么帮你拿过来。你没有睁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景象。
母亲却看到了。
Rufu居然任你差遣。
东方对魔法的认知十分不足,寻常人家,见到这幅景象只会认为是不祥之兆,把孩子丢掉。
但作为九卿之一,主管外交、诸侯王及边疆民族事务,兼掌国家重大礼仪的洛家,洛家女。母亲没有那么做。
因为民间对魔导士普遍没什么好评价,此事流传出去会妨碍你的婚约,和父亲他们一起冷静地隐瞒下了这件事。
他们原本以为你是传说中的MAGI,但你本身是没有任何魔力的。
只是能借助Rufu获得使用魔法,你使用魔法不必付出自身体力的代价,也不受自身魔力耗尽的约束。
限制是你无法用魔法去攻击任何东西,死物都不行,攻击会直接穿过去。
这世上万物皆是如此。
你想要,就能被你使用,没有限制。
然而,你自身没有那种力量。
这点倒是唯独你自己有所察觉,连家人都不知道,只知道你自身没有魔力,却能使用Rufu。
以“之前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认为是不祥之兆而隐瞒”为借口,告诉了白雄此事,煌王那边,由你父母禀报。
煌王没有降罪于你们,反而很高兴。
他是海纳百川的王,明白魔法是很好的东西,对魔法也没有歧视。一定能成为煌国的助力。
于是就敲定了。
你去马格诺修泰德当学业间谍。
要把马格诺修泰德的魔法知识带回来建设煌帝国的那种。
好了,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