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月过去,已是入秋。

    太顺利了,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弟弟他们守护着曹家,没有让朝廷上的敌对势力得到可乘之机。

    果然,练玉艳是关键,不是什么被推上皇后之位、负责冒头的障眼法。

    如果取得她的支持,想对这个尚且稚嫩的帝国做什么都不在话下。

    若非练玉艳足够有耐心,练白德死后直接登上皇位也不是做不到。

    那个组织与国家,简直就是玩家与游戏的差距。

    所以…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小沐清,你一定从以前就很好奇吧,”练玉艳以万分平常的语气把你内心的疑问说出来了,“我们【八芳星(埃尔萨梅)】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一些。

    从辛巴达那听墙角听来的。

    见你一副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说出来的表情,她噗呲一声笑了。

    “等你大婚那夜,我就告诉你。”

    ……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呢。你真的很好奇。

    对她的感情中,关注和追寻太过,才暂时压倒了仇恨吧。

    *

    数月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

    练玉艳的身影不再只是偶尔出现在皇宫,那些白布遮脸的神官侍从,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宫廷的重要场合。

    他们沉默着,记录着,偶尔在皇后皇帝垂询时,吐出几句艰深晦涩的判词。

    起初,朝臣们只当是皇后笃信方术,装神弄鬼。但渐渐地,人们发现了不对。

    某些原本由各个官员掌管的事务,皇后过问得越来越深入,而她的意见,往往带着神官集团提供的依据,令人难以反驳。一些关键职位上,开始出现背景与神官集团有关联的官员。

    八芳星如同根系深藏的巨树,正缓缓将它的枝叶蔓伸出地面,其扎根之深、脉络之广,让许多后知后觉的朝臣暗自心惊。

    而你,因着数月前暖阁中那番国教宏论,深得皇后青睐。

    可惜,你没在那些蒙面神官中发现类似法兰的人。

    皇后视你为难得知音,虽未授予显职,却在许多场合给予便利,甚至偶尔会召你至她处理俗务的偏殿,询问些朝局看法、民间风向,或是探讨你那信仰归一的蓝图细节。

    毫不避嫌。

    你应对愈发谨慎圆滑,既不过分亲近以免引火烧身,又适时展现价值与忠诚,俨然成了皇后一派的耳目。

    与三皇子婚事取消一事已成定局,你便与红系渐行渐远。

    有皇后这层庇护后,你在御前行走,借此悄然织就、巩固着自己的网。

    曹家有回来的趋势,很多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与此同时,皇帝练红德的身体,却如同凋零的树叶,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只是面色愈发灰败,眼下青黑难消,精力不济。御医只会说是操劳过度,需静养。

    但很快,怪异的现象出现了。

    新帝的身体无法挽回地衰弱,精神却时常陷入不正常的亢奋。

    批阅奏章时,会突然大笑或暴怒,为一点小事重赏或重罚;召见臣子,有时思路清晰得咄咄逼人,有时又前言不搭后语,反复无常;夜宿后宫,索取无度,仿佛不知疲倦,可白日里却又常常昏昏欲睡。

    这种□□的衰颓与精神的虚亢诡异交织,让近侍们胆战心惊,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大多也只以为是皇帝被酒色彻底掏空了身子,心神耗损过度所致。

    你也如此认为,至少表面如此。

    实际上,你是少数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人之一。

    你冷眼旁观,看着皇帝在龙椅上日渐形销骨立,却又时常眼泛异光,如同风中残烛,燃烧着最后的不稳定火焰。

    这是八芳星的期望,也是你的期望,难得意见相合一次,愚钝的皇帝无力阻挡。

    吕家父依旧定期入宫请脉,开出的方子越来越复杂,药味越来越浓,皇帝对他倚赖日深,赏赐不断,但那份忌惮,也在皇帝偶尔清醒的时候闪现。

    练玉艳并未直接对吕家发难,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对吕家颇为宽容。

    但她通过神官集团逐渐渗透的影响力,通过一些看似偶然的天象示警,在你和其他耳目影响下,渐渐在朝中形成了舆论。

    吕家恃宠而骄、所献非人。

    尤其是皇帝那日益诡异的病情,在他们若有若无的暗示下,似乎总与吕家掌管的太医院脱不开干系。

    吕家不是傻子。

    吕家父那老狐狸,早已嗅到危险的味道。

    皇后势力的抬头,皇帝身体的不可控恶化,朝中风向的微妙转变,都让他感到如坐针毡,不能坐以待毙。

    反击,需要一击致命,至少,要搅乱局面,转移视线。

    某个霜寒很重的清晨,大朝会。

    皇帝练红德坐在龙椅上,裹着厚厚的裘袍,透过层层冕旒,台下乌压压的众人压根看不见他的脸庞。

    唯独离他最近的练玉艳瞧得见。

    皇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今日眼神却亮得有些瘆人,透着股不正常的亢奋。

    你作为有顾问应对职责的侍从官,按品阶立于文官队列的中后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朝会进行到后半,该议的事似乎都议得差不多了,气氛有些沉闷。

    突然,吕家较为隐蔽的盟友,御史中丞郭焕,一个素以刚直著称的官员,出列扬声。

    “陛下!臣有本奏!弹劾皇后练玉艳,行为不端,秽乱宫闱,与外臣私通,有辱国体,玷污圣听!”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练红明:?

    练红炎:?

    死一般的寂静后,便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弹劾皇后已是惊天之事,竟还是私通这等最不堪的罪名。

    一下子谁都不困了,无数道目光,瞬间射向御座之后的帘幕,又惊疑不定地扫向殿中众人,猜测着那外臣是谁。

    练红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并未出现震怒,反而浮现出近乎看好戏般的表情。

    “哦?郭爱卿,此言……可有凭据?皇后与何人私通?”

    他语气里的玩味多过怒意。

    吕家暗道果然,在他心里,早已对这位先帝遗孀的皇后积压了诸多不满,乐得见她出丑。

    郭焕似早有准备,昂首道:“经臣等多方查访,皇后私通之外臣,非是旁人,正是现任御前顾问应对、侍从官——曹怀远!”

    你:……

    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你的身上。

    惊愕、鄙夷、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种种视线,几乎要将你淹没。

    吕家子站在武官队列中,嘴角噙着快意而狠毒的冷笑。吕家父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你站在那里,如同被惊雷劈中,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显出巨大的震惊与茫然,甚至踉跄了一下,失声道。

    “郭大人!你……你血口喷人!”

    帘幕之后,皇后练玉艳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无人看见,那帘幕之后,她非但没有惊恐愤怒,还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血口喷人?” 郭焕有备而来,毫不退缩,转身对皇帝道,“陛下!臣有人证!皇后宫中侍女杏儿,可证明曾多次见曹怀远于非召见时辰,出入皇后处理俗务之偏殿,且屏退左右,密谈甚久!内侍省亦有记录可查,曹怀远数次前往皇后宫中,停留时间远超常例!此为其一!”

    “其二,” 另一名与吕家交好的官员出列,捧上一叠纸张,“此乃曹怀远近日所作诗文草稿数篇,其中多有隐含情愫、暗指宫闱之句,用词典故,皆与皇后平日喜好、宫中景物暗合!若非心有私情,何至于此?”

    哎呀,怀远感怀逝者,只是恰巧用了玉的意象也算啊!

    “其三,” 又一人出列,手持一方丝帕,“此物乃有人在御花园僻静处拾得,上有皇后宫中特有之熏香,而丝帕角落,绣有曹怀远的名字!经查,曹怀远平日所用巾帕,便有此类绣字习惯!”

    人证、物证、诗证……看似环环相扣,煞有介事。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向你的眼神已从惊疑变成了鄙夷唾弃。

    与皇后私通,这是大罪!

    练红德听着这一项项证据,脸上的看好戏神色渐渐淡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在乎皇后是否真的不贞,但这闹到朝堂之上,指控的还是他最近还算顺眼的人,这让他感到了被冒犯,被当成了傻子戏弄的恼怒。

    尤其是吕家一系如此有备而来,联手发难,其意图,恐怕不止于皇后和曹怀远。

    “皇后,曹怀远,尔等有何话说?”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难得有些威压。

    帘幕微动,皇后练玉艳清的声音传出,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无话可说。”

    她直接将皮球踢了回来,或者说,根本不屑于辩解。

    压力瞬间全到了你身上。

    你知道,这是吕家狗急跳墙的反击。

    不仅要泼脏水,更要趁乱将你和皇后,这两个他们眼中的威胁一并除掉,除不掉也要重创。

    可惜他们知道的太少。

    不过皇帝的态度暧昧,皇后不屑辩解,你只能靠自己的现状无法改变。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脸上露出被冤屈激起的愤怒与悲愤。

    你大步出列,走到御阶之下,对着皇帝重重叩首。

    “陛下!臣冤枉!此乃构陷!天大的构陷!”

    你猛地抬头,字字铿锵。

    “郭大人所言侍女杏儿!臣确实因练玉艳大人垂询俗务、探讨经典,数次奉召前往偏殿!每次皆光明正大,经由内侍通传,记录在册。”

    “且每次皆有其他宫人在侧伺候,或于廊下等候,绝无屏退左右、密谈之事。陛下可即刻传召当日值守内侍、宫人,一问便知。至于停留时间,练玉艳大人垂询细致,臣尽心答对,时间稍长,何罪之有?难道尽心当差,反成罪证?!”

    不等郭焕反驳,你转向那呈上诗稿的官员,语气更厉。

    “至于诗文!臣自幼习诗,所作皆随性而至,感时伤怀,咏物言志。”

    “御花园景致,宫中草木,乃天子所有,亦是臣子眼中常见之物,入诗有何奇怪?”

    “练玉艳大人母仪天下,德行堪为天下女子典范,臣心生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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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有词句涉及,亦是抒发行道之人对贤德之敬慕,何来私情?!大人以此穿凿附会,指鹿为马,究竟是何居心?!难道满朝文武,便无人可诗中提及宫中事物、表达对练玉艳大人之敬意了吗?!”

    最后,你看向那方丝帕,笑容里满是悲凉与讥诮。

    “最可笑的便是此物!一方不知从何而来的丝帕,沾染了宫中常见的熏香,绣了个怀字,便是臣与皇后私通之证?”

    “岂不闻栽赃陷害,此为最下乘之法!臣所用巾帕,皆由家中旧仆所绣,针脚习惯,旧仆又已去,内府必有存档可查!”

    “这帕上绣字,针法如何?丝线何来?陛下可命尚服局掌印当场查验比对!若有一丝相符,臣愿当场伏法!”

    你根本不怕查验,因为这本身就是伪造。

    提出专业机构比对,将举证责任推回给对方。反驳条理清晰,逐一批驳,情绪饱满。

    好一个蒙受不白之冤、愤慨激昂的年轻臣子。

    殿中不少中立官员听得微微颔首,觉得吕家这证据,确实有些牵强,像是罗织罪名。

    郭焕等人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你如此强硬且反应迅捷。

    吕家子忍不住出列喝道:“曹怀远!巧言令色!诸多证据在此,岂容你狡辩!”

    “狡辩?” 你霍然转身,怒视吕家子。

    积压数月对吕家的仇恨,对今日构陷的愤怒,以及必须维系自己与皇后如今同盟关系的决绝,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你猛地举起手中上朝所用的象牙笏板,因极度激动而手臂颤抖,声音响彻大殿。

    “尔等吕家!先是构陷我伯父,逼走我父!如今又欲故技重施,以如此卑劣肮脏手段,构陷于我,攀诬练玉艳大人!”

    “无非是因练玉艳大人明察秋毫,尔等惶恐!因我曹怀远不肯与尔等同流合污,尔等嫉恨!”

    练红明:“这马屁拍的。”

    你继续:“今日在这朝堂之上,朗朗乾坤,陛下面前,尔等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我曹怀远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也要与尔等对质清楚,以证清白!”

    说罢,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你竟真的挥起笏板,朝着离你最近的、刚才呈递诗稿的那名官员冲了过去。

    你并非真的要杀人,更像是情绪失控下的厮打。

    你真——讨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日子。

    久违了。

    战斗,爽!

    “曹怀远!朝堂之上,休得放肆!”

    立刻有官员惊呼,侍卫也欲上前。

    但你已经杀红了眼,笏板胡乱挥舞,口中怒骂:“污我清白!和你们拼了!”

    专业修行过的你看似打得毫无章法,却恰好撞开了想拉你的侍卫,笏板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官员抬起格挡的手臂上,又扫到了旁边郭焕的官帽,场面瞬间大乱。

    吕家子见状,又惊又怒,也忘了朝仪,冲上来想制住你:“曹怀远!你找死!”

    他挥拳便打。

    你毫不示弱,用笏板抵挡,与他扭打在一起,他原打不中你,可你完全不防御,哪怕官袍被扯乱,发冠歪斜,脸上也挨了一下。

    但你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凭着一股血气厮打,口中兀自怒骂吕家构陷忠良。

    朝堂之上,顿时鸡飞狗跳。

    文官惊呼躲闪,武官有的拉架有的看热闹,侍卫想上前又怕伤及互殴的官员,一时竟拦不住。

    “够了!都给朕住手!”

    皇帝发话过,有人抓了你的手腕,无法再动分毫。是练红炎。

    “你该打够了。”

    他表情如常,却让人感到极大的压力。你悻悻然收手了。

    御座之上,练红德看得愕然,随即是巨大的荒谬感,接着便是被激起了滔天怒火。

    吕家一系官员蠢蠢欲动,这哪里还是弹劾,分明是借题发挥,搅乱朝纲!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蜡黄涨成紫红,猛地站起,想厉声呵斥,却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乱跳,那虚亢的精神被这极致的愤怒一激——

    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陛下!”

    “陛下!!!”

    惊呼声四起。

    练红德向后软倒,重重摔在龙椅之中,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所有的扭打、怒骂、惊呼,都戛然而止。

    帘幕之后,皇后练玉艳缓缓站起。

    隔着珠帘,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陛下急火攻心,厥过去了。退朝。”

    “传太医。”

    “今日之事,待陛下醒转,再行论处。”

    *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你却闲了下来。

    得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弟弟嚷嚷着自己名声彻底烂完赘不出去了,娇弱地倒在地上吐魂。

    你表示以后一定会给他找个不嫌弃他的好女人,弟弟直呼果然姐姐最疼我,瞬间复活。

    曹怀远被停职、罚在家禁足,你难得过了一段清闲时光。

    直到皇后的懿旨来了。

    传曹家女沐清入宫。本与皇三子有初定之姻谊,然三皇子年尚冲幼,未通世事,另行选配才德相当之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