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晌,也没等来郁迟的一句话。
薛晚内心轻叹,终是将视线缓缓收回,又不经意间扫到身侧人手中紧握的相机,想起她刚才将镜头对准自己的那一幕,略微莞尔。
“这是你的相机吗?”
薛晚忽地开口,话题转移过快,让郁迟一时稍有错愕。
她看向薛晚,轻应道:“嗯。”
“你平时喜欢摄影吗?”
“嗯。”
“有空的时候,会偶尔拍一下。”郁迟垂眸落在手里的微单相机,拇指摩挲着,又补了一句:“这个,比上课有意思。”
薛晚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坏心思,似是在反驳她刚才针对学习的言论,于是弯唇,故意道:“你是说我上课很无聊?”
郁迟朝她看来,微微拧眉。
“不是吗?补习也是上课。”薛晚将肩轻侧抵在椅背,含笑反问。
郁迟默然片刻,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没这么说。”
薛晚莞尔,凝眸在那台相机上,回忆道:“阿姨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摄影,那时候旅游都会拍很多风景照,后来工作忙...也顾不上爱好了。”
“你呢,都拍了些什么?可以给阿姨看看吗?”
郁迟静静听她诉说,见薛晚饶有兴致地盯着,默了默,没立即答复。
这台微单相机,是她十五岁时,蒋诚瞒着郁宁给她送的毕业礼物。从起初偶尔使用,到现在相机基本不离身,镜头就是她的眼睛,记录着她所认为该被留存成永恒的瞬间。
数以千张的照片织成她内心的世界,时至今日,还从未被人挖掘、窥探过。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薛晚见她许久不言,善解人意道。
言毕,她捏着手上的包,正欲起身告别,却见身边人一动——
郁迟将相机递给她。
“嗯?”薛晚稍稍诧异。
“你不是要看吗?”郁迟语气平平,听不出她此刻的情绪,“里面照片很多,一下子应该看不完。”
“没事,阿姨就看几张,看看你技术怎么样。”薛晚温笑,从她手中稳稳接过相机。
郁迟目光跟随着,见薛晚双手拿着相机,动作略生疏地操作起按键,没点开相册,倒是弹到了其他界面。
郁迟默默看了会儿,瞥见薛晚忙乱的手,抿着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又迅速落下。
“我来。”她稍稍凑近薛晚,白净的手指在屏幕操作,一下切换到相册。
相册内,最新一张就是郁迟在不久前拍的街景。照片中,咖啡店里昏黄橙红的灯光是主色调,暖光映在湿漉漉的泊油路上,周遭是撑伞的人影和车流。
一张既孤独又浪漫的雨夜照。
多年未接触摄影,薛晚也不能用专业角度去评判,可就第一观感而言,的确让她有微微惊讶,这并非随手一拍就能出来的成果,看得出不是郁迟的一时兴起。
一连看了几张,有风景、有人像,远景为主,凸显群像,每一张构图都很独特,以冷色调为主,很彰显个人风格。
薛晚没吝啬自己的夸奖,由衷称赞了句,“真漂亮,你有专门去学过摄影吗?”
郁迟道:“没有,也没空,就在网上看了一些基本操作,构图和色彩,都是靠感觉慢慢摸索的。”
薛晚侧眸看她,微笑道:“那你很有天赋啊,有参加学校的社团吗?”
柔声近在耳畔,郁迟这才察觉二人此时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她道:“没有,不想去。”
“但我得过学校的摄影特等奖。”
她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随口一提,可薛晚却从中听出不同的意味。
很像得了满分的小孩,像是不经意地从书包里拿出试卷放在她面前,也不开口,可直勾勾地看着她,分明是等着要奖赏。
薛晚笑了,浅浅梨涡点在唇畔,她看着郁迟的眼睛,“那很厉害了,嗯....如果你这份心,能分出一半在我的课上,那就更好了。”
耳熟能详的话,忘了谁也曾和她说过,或许是郁宁、或许是陈若,但现在郁迟都记不起了。她的视线落在薛晚的唇角,梨涡深深映在她波光漾动的眸间。
雨后的微风吹过,拂起郁迟发梢,连同着郁迟的心也随之一颤。
郁迟将贴在脸边的发丝勾掉,从薛晚手里拿回相机,继而低头沉默,不知思绪。
二人无言一阵,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下课铃声,引得她们一同望去。
薛晚看眼腕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小时。
“小迟,阿姨要走了,你也该回学校了。”薛晚转头和郁迟道,见她不回,复声道:“听见了吗?”
郁迟仍旧垂眸,若有所思,“嗯。”
“听话。”薛晚笑着起身。
临走前,薛晚停在郁迟面前,她的身影逆着光,她栗色的长发上漫出冷淡的光晕,她的五官落入阴影,有些许模糊,可那唇角温柔的笑意却让郁迟看得清晰。
她道:“再见,下次如果有机会,你也给阿姨拍一张。”
说罢,郁迟愣愣抬首看她,抿唇未应。
她走后,郁迟兀自留在长椅上,望着薛晚的背影渐行渐远。
步履缓缓,长身细腰,手指随意捏着提包,她高挑清雅,只有后脚踩着的细高跟是她唯一的妩媚,每一下踩在地上的微响,都敲在郁迟的心上。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背影与雨景融为一体。
她是占据了世界的中心,此刻的薛晚才是这场雨景的主角。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郁迟生怕自己会错过,迅速拿起相机调整,在薛晚上车前,镜头拉近——
“咔嚓”一声,她按下了快门。
.
昨晚郁迟晚修迟到,今早于建的两节连堂都让她罚站。
可郁迟也不管,象征性地站了十分钟,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坐下了,虽说这样的场景也见怪不怪,但仍旧把于建气得脸色涨红,偏偏又奈何不了,一下课就去找陈若告了状。
郁迟在办公室里足足被陈若训了二十分钟,期间邻桌的于馨也朝她看来,郁迟和她对视,恍然间才想起,昨天于馨就坐在薛晚身边。
耳边的教诲声还在继续,郁迟却恍若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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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想到如果薛晚和于馨认识,那么或许证明薛晚之前真的在一中任职。
...郁迟垂眸,看着陈若办公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忽然间不明由来地为此而感到可惜。
再下一节,是体育课。
郁迟被陈若放走后,到操场时见一群人已经在跑最后半圈,索性也没去,默默从教体育的中年教师身后绕过,走到篮球场上的环形台阶上落座。
篮球场上在进行球赛,才过了十分钟,陆续坐到她身边的人不少。
郁迟无心观看,却不可避免地听到周遭的聊天声。
有聊哪个球员投篮姿势最好看的,哪个球队进分多的,郁迟都不屑。
听到她们又谈论起个别演员的相貌时,郁迟的手操弄相机的手顿了顿。
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陌生演员的脸,有那么一刹那,郁迟很想反驳,那些人的言论也太过浮夸。
明明....还没薛晚好看。
郁迟内心冷哼一声。
刚好,相机的屏幕又翻到昨晚临时拍的那一张。
女人随性又优雅的背影完美融入进夜色中。迷人的孤独感。
昨晚乍一看,郁迟还很满意,可如今再放大看细节时,郁迟眉间又不禁拧起。她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再她多一点时间,再多换一个角度,或许,会呈现出不一样的美感。
专属于那个人的美感。
“郁迟。”身后传来顾晓媛的声音,郁迟只看她一眼,下意识将身体转了转。
顾晓媛气喘吁吁地拿着一瓶矿泉水,一下坐在郁迟身旁,一边抹汗一边喝水。
“你又逃课呀?刚刚老师一直点你名呢。”她摘掉有雾气的眼镜,朝郁迟道。
郁迟心不在焉,回她:“嗯,无所谓。”
“唉,真羡慕你,跑得累晕我了。”
郁迟挑眉,睨她,“那下次上英语,你也跟我一起写理科,这样陈若就会把我跟你一起留下谈话,刚好体育课也不用跑了。”
顾晓媛还在喝水,闻言险些被呛住。
她咳嗽几声,连忙道:“你要害我,谁敢啊,全班也就你敢这样......”
郁迟在屏幕上挪动照片的手指停顿,眸光深深,没接上话。
顾晓媛对于体育操练的抱怨还萦绕耳边,郁迟一言不发,目光专注落在照片,查看每一处的角落细节。
直到声音戛然而止。
郁迟愣住,心中莫名一紧。
果不其然,她侧眸一看,从顾晓媛那副反光的镜片下,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相机,神色兴奋又诧异。
“郁迟,你偷拍别人啊!”顾晓媛凑近她,扬声道。
她的声音霎时吸引附近的人,那些视线齐刷刷落在郁迟的脸上,郁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不知所措地愣住。
旋即,那张冷白的脸更是肉眼可见般染上薄红,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她的心跳极快,以至于身体都在发烫。
尴尬、赧然、羞躁,还有一分心虚。
这些郁迟曾经嗤之以鼻的情绪,此时此刻通通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