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近十年,薛晚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但不论从前在学校,亦或后来成立辅导班,几乎没有像郁迟这般的。
倒是聪颖过人,可整节课低头不说,偶尔舍得分给她一眼,目光还闪躲。都让薛晚怀疑起是否自己表现得过于严肃。
想来想去,薛晚又想到郁宁的叮嘱。的确,这孩子的脾性不一般,比常人还内敛些,又沉默寡言。
罢了,能听得进就是好事,对这样的孩子,凡事都不能着急。
念此,薛晚继续打量着面色冷淡的人,见她依旧如此,不吭声也不抬头,只是脸稍微偏向她,垂眸握笔,平缓的眉宇间却依稀可见一抹倔强。
真是拿她没办法。
薛晚内心轻叹,终是没有多言,只是接上刚才的内容,声音比之前还要柔,不时朝郁迟看去一眼,确认她反应后,再顺着往下讲。
南方梅雨季的气候湿润,尤其夜晚,又闷又燥。
明明气温不算高,可讲到一半,除开口干舌燥,身体也似汗涔涔般地不舒爽。趁着郁迟做题期间,薛晚终于得空喝杯凉水,又掀起休闲衬衫的长袖,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和腕表,从随身包里翻到发圈,随手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薛晚照着桌面镜,整理着碎发,简单理完后,一转头便见郁迟怔怔看着她,模样怪呆。
“怎么了?”薛晚下意识看向郁迟手底下的练习卷,“哪道题卡住了吗?”
“没有。”薛晚刚靠近,郁迟便转过头,连带着将试卷也挪开,一副拒人之外的姿态。
薛晚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几秒,到底没多问。
刚才她讲课时,一眼不看,现在该认真做题的时候,她倒是又看来了。真看不懂这孩子的心思。
思忖间,门外被轻轻敲响。
薛晚开门后,见郁宁拿着一份果盘,对着薛晚笑了下,又往里探头看去。
“小迟在做题呢,待会儿我再给她评讲。”薛晚让开位置,轻声解释。
郁宁连连应声,又走进稍许,“好好,我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给你们拿了点水果。”
“小迟.....”
郁迟一道冷目看去,她轻蹙着眉,一句未说,却足以让郁宁僵在原地。
郁宁都走到房间了,手里的果盘也不知该不该放,只是瞧见郁迟那令她感到陌生的眼神,她只能微微无措地张着唇,喉间哽住。
薛晚站在一侧旁观,嗅见空气里淡淡的尴尬,她主动将郁宁拉回,又顺便将门稍稍带上。
二人站到离门口的几步外,薛晚见郁宁还望着房门,拧眉忧心的叹气,不免安慰道:“没事的,小迟做题呢,估计是不想被打扰。”
话虽如此说,可郁宁满腔的委屈又找谁去诉。
郁宁低声苦道:“那我也是好心,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没说,她就直接瞪我了.....”
“没事没事,不往心里去,她应该也没别的意思。”薛晚接过郁宁的果盘,又摩挲着她的手臂,“待会儿我拿进去,等休息时间,再让她吃一点。”
郁宁点点头,“好,可以。哎,我就是想来看看她上课的状态。”
薛晚道:“挺好的呀,蛮认真的,不用担心。”
“她算乖的了,我说的基本都有听,理解得也快,还是比一般孩子聪明很多。”
“乖吗?有时候压根就当我不存在.....我说什么都当耳边风.....可能这孩子跟我合不来吧,跟你倒是挺合的......”
门未关紧,断断续续的话音钻入门缝,落进郁迟的耳里。
正书写的笔尖缓缓停下,郁迟眼帘敛下,目光虚焦地盯着卷面。
她乖吗?她内心如此问着。
多少年都没听过这个形容了,如今再听见这句评价,虽然不是贬义词,郁迟却莫名觉得别扭、不适。
这个英才云集的学校里,她就是个突兀的存在。那些级组的教师,对她避而远之的同学,哪个不认为她是一个明晃晃的“刺儿头”,哪个不说她脾气古怪,特立独行,就连郁宁也是如此。
偏偏从薛晚口中听见“乖巧”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词。
薛晚和郁宁聊了会儿,等薛晚再进门时,便察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薛晚对上郁迟的视线怔了怔,但也不着急问。她把果盘放在桌角,姿态优雅地落座后,才重新看向郁迟。
“那么快就写完了?”
郁迟不语,只是默默盯着试卷,见她如此,薛晚也不说话,只是静坐着看她。
手中的笔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来回被郁迟摩挲着。
半晌,她才似下定决心般转过头,凝着薛晚,不答反问道:“我”乖”吗?”
并非惊讶,而是质疑。
薛晚听出了。她和郁迟无言对视片刻,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忽然问:“这是在夸你呀,你不喜欢被这样夸吗?”
郁迟扭过头,眼睫低垂,“很奇怪。”
“很不符合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
听见这个说法,薛晚莫名想笑,嘴角自然弯起一个弧度。
客观上,郁迟确实比同龄人要早熟,可那也是和同龄人相比。
如今在她眼前,想要装出一脸成熟在谈话的模样,但那瘦削的脸颊,清澈的眼,单薄的身体线条,以及纤瘦的四肢,还有她指甲上的小月牙,无论哪一点,她在她眼里都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是孩子,也是个浑身带刺的孩子,但那和她骨子里的善良不冲突,那不是“乖孩子”是什么呢。
“那就当我是主观想法吧。”薛晚莞尔,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她见郁迟兀自凝她不语,执拗地别开头,握紧笔却不动,她宛若看见一只不甘示弱的狼崽。
为了避免这只“狼崽”再露出尖牙,薛晚禁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结果手还未触及,便被郁迟躲开了。
方才还锋锐的眼神,此刻满是诧异和懵然。
薛晚愣住,唇畔浅露笑意,在郁迟防备的眼神中将手收回。
她柔声道了一句:“快写吧,要到时间了。”便没再看她,执笔研究起她的教材资料。
安静稍许。
余光见郁迟一系列动作后,再度投入到题海中时,薛晚才悄然睨去一眼。
少女柔顺的黑发贴在后背,些许发丝散落侧边,神情专注,似是遇见难题,抬手放在唇边,轻咬起指节去思考。
薛晚内心了然。
果真不是狼崽,只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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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下旬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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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最猛。
预报显示一周内接连下雨,整日被阴沉笼罩,城市大街都仿佛被上了冷色调。
周三那天,出门办事时便霏霏细雨。路口红灯时,薛晚往车窗外看,见到原本绵绵雨丝已有倾盆之势,不禁拢起眉。
雨天缠绵,总让人变得慵懒。想法刚冒,薛晚便打消今晚回家下厨的想法,干脆和于馨约了晚饭。
办事地址就在景州一中附近,事情处理后已是傍晚,正赶上放学的时间段,薛晚驱车很快赶到面馆,于馨已然在内等候。
距离上回聚餐还是一月前,原本薛晚计划去商场周边的餐厅,但顾及于馨还有晚修,最终选定在学校附近这家面馆。
面馆生意做了挺久,但位置偏僻,价格也不够其他几家饭店实惠,所以顾客内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下班顺路来的员工和街坊。
于馨选了二楼的角落位,刚好是两人座。点完餐,薛晚又瞥眼腕表,“你几点要走呀?”
于馨喝着路上买的矿泉水,道:“不着急,我六点四十再走,还有一小时呢,到时候你载我过去啊。”
“行。”薛晚从包里掏出湿巾,分给于馨一张,而后仔细擦着手指、桌面,一丝不苟。
于馨不像她这般精致,随手一擦,便将湿巾扔进垃圾桶。
她盯着薛晚擦手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不知思忖到何事,忽地笑了。
薛晚抬眉看她,动作没停,“笑什么?”
“没有。”于馨止了笑,把身体靠前,凑近薛晚,低声问:“这招管用吗?”
闻言,薛晚的手一滞。
她顺着于馨的视线落到手上的戒指,内心了然。
薛晚实在不愿回想这件事。
上学期,有个男人领着他家孩子报了班,当时薛晚出于礼貌和他多聊两句,谁知会惹上一个“狗屁膏药”。
起初,男人以感谢的名义来邀约,被薛晚拒绝后,又死缠烂打,把礼物让他孩子带给她,想方设法地接近她,就连线上也对薛晚的工作号骚扰不停。
奈何出于工作的服务性质,薛晚又不能完全对他视而不见,那一段时间,把她弄得头疼,找于馨诉了好一阵子苦。
本以为学期结束便能断关系,哪知那男人厚脸皮的程度比她想得深,没了办法,后来谎称已婚,男人才半信半疑地离开。
手上那枚戒指,虽然虚假,但总能拒掉一些不轨之徒。
“挺管用的,现在不来了。”
于馨调侃问:“那以后再来怎么办?”
薛晚擦完,将湿巾扔走,挑眉道:“他还敢吗?他总不能脸皮厚到纠缠有夫之妇吧。”
“谁知道,很多男人就是不要脸。”于馨笑了,“等等不死心,万一还要见你老公怎么办?”
薛晚:“他敢来再说。”
“唉。”于馨幽叹一声,翘起腿来,鞋尖在桌底下漫不经心地晃动,她暗自打量起薛晚。
薛晚察觉,回她一眼。
“干嘛呀?”
“没有。”于馨收起目光,稍稍坐直身子,双手环胸,眼底含笑着问:“那你也总不能一直戴一个假的,你都单了那么久,你没想过再认真找一个吗?”
薛晚:“找什么?”
“你的真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