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郁宁要给郁迟请家教时,同郁迟商量过。
对此,郁迟没同意,也没拒绝。虽然郁宁的安排在她看来是极其多余,可她也懒得给一句态度,最后默然应允了。
尽管无所谓,可在这之前,郁迟的确无聊地想象过来人的模样。
兴许都是像陈若那样的中年女教师,穿着朴素,面容肃穆,还必须配上一个标志性的黑镜框,说话的声音一定是亮嗓门,铿锵有力,每一句教导都要刻进学生的耳里才罢休......
可面前这个女人,好像截然不同。
短暂的相视却生出漫长的错觉。
郁迟率先撤开,半垂的眼最后扫过薛晚端坐在沙发的身影,低眸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小迟,这是薛阿姨,问声好,要懂礼貌。”
郁宁在一侧瞧着二人相视无言的场景,生怕郁迟给薛晚落了坏印象,连忙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郁迟攥紧书包肩带,重新看向薛晚,“薛阿姨好。”
薛晚的视线仍盯在郁迟的眉眼,回过神,面色柔和,温声莞尔:“哎,不用客气,早就听你妈妈提过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薛晚眉眼略弯,柔润的笑意落到郁迟眼里,郁迟却再度挪开视线,微微抿唇。
空气沉默了一秒。
“是啊,我跟她爸都高,她长得也快。”
郁宁出声缓解尴尬,又捏住郁迟的手臂,把她带向卧室,“快去放书包,洗手出来准备吃饭,今天回来那么晚,饭菜都要凉了....”
郁迟一声不吭地进了房间,郁宁这才转头返回,见薛晚递给她一本相册。
“姐,相册,你收回去吧。”
“哎。”
郁宁接过,又不着急放回,只是拿着相册坐在薛晚身旁,拇指在相册光滑的表皮攒动须臾。
她和薛晚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她就这个性格,平常跟我也不怎么说话。”
“没事,我知道,内向的孩子都这样。”
薛晚毫不介意,她看向郁迟卧室紧闭的房门,接着道:“不过,看着倒是挺听你的话呀,不像那些喜欢惹事的孩子。”
郁宁抿了口茶水,润完嗓,端着茶杯轻柔放落,懒懒抬眉,忧叹道:“是啊,她要真听话就好了,那我就不用操心了。”
“我不是给老师打了电话么?才知道她下午又睡了两节英语课,这是什么学习态度,完全就没把讲课的老师放眼里嘛....我真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了,问也不说,真是愁死人.....”
郁宁说罢,倦怠地摇头,又开始饮茶解闷苦,还顺手给薛晚分了一杯。
薛晚颔首道谢,陪郁宁默然品茶。
这是老班章古树单株普洱生茶,郁宁得知薛晚好茶,特意送她一饼当谢礼,但价格昂贵,薛晚推脱没收。
入口不涩,清冽回甘,口感绵滑。醇厚的茶香在齿间弥漫,薛晚却未贪杯,目光兜兜转转回到那间卧房,若有所思。
郁家的房屋面积足近两百平,开放式厨房设在客厅转角一侧,挨近落地窗,稍稍转头,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可实际上,一点不浪漫。
雨夜下的灯光都好似褪色黯淡,浅浅透过玻璃照入室内,四周更显空荡荡,静得只能听见保姆清洁时轻微的噪音。
用餐的过程中除却郁宁和薛晚起初几句闲谈,而后便无人开口。
这顿满桌佳肴的晚餐结束得早,中途郁宁还接到工作电话,刚用完餐就赶着去换衣出门。
临走前,郁宁瞧着还在饭桌的二人,尤其是闷头不语的郁迟,依旧放不下心,走近她身边,低声耳语嘱咐一番,最后还是薛晚主动开口安抚,郁宁这才拍拍郁迟的肩膀,蹬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郁宁走后,雨也停了,可风掠过窗边的声响,郁迟却仍旧听得清楚。
世界比她想得还要安静。
保姆王姨来收拾碗筷,薛晚则跟着郁迟走向卧室,全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直到郁迟开门前,薛晚才恍然想起,顿住脚步。
“小迟。”
她的嗓音温润,柔声像是贴在郁迟耳畔响起。
郁迟身形一滞,回眸看她。明明她比薛晚还要高一点,可不知为何,薛晚的面容她总看得模糊。
“你介意在房间里上课吗?如果你介意,我们去客房,或者书房也可以。”
陡然间,薛晚才想起郁宁强调过,这孩子注重隐私,自从上初中后,连郁宁都没怎么进过郁迟的卧室,她也怕贸然进去,这孩子心生芥蒂。
果然,郁迟闻言,握在门把上的手滞愣,可片刻后,她便拧开房门,径直走入,“不用那么麻烦,不介意。”
薛晚轻应了声,随她进了卧室,顺便将门带上。
郁迟的卧房很宽敞,卧房内就附带卫生间,外接阳台,室内的摆设简单大方。被褥叠得整齐,桌面干净,除了电脑和学习必需品,没有多余的用具,更没有像许多同龄孩子那样贴着海报,堆着玩偶与时尚用品。
整间卧室,简洁得都让薛晚略微诧异。
她大致扫了眼房间,又见郁迟已然坐在书桌前,从书包内不紧不慢地拿出习题册。
“哗——”
电脑椅滑轮挪动的声响在房内异常清晰。
郁迟闻声,手中的动作变得缓慢,等书包变空,再无书册可拿时,她的手像无处安放,只好寻了一只笔攥着,指间稍稍蜷紧。
陌生的木调香水味侵入郁迟的鼻间,占据她的呼吸,郁迟被迫吸了吸鼻子,似有所感地转头,果然落入一双泛柔的水眸。
此时此刻,郁迟才终于看清面前人。
女人化了淡妆,明眸红唇,近距离下连她脸上的脂粉都见得清晰,甚至能逾越分寸般望见她微张的唇瓣,和嘴唇真实的纹理。
法式休闲套装的衬衣领口敞开,纤细皙白的颈下,锁骨沟壑清晰,没有任何首饰,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便是最好的衬托。
等郁迟后知后觉收回视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笔,突兀地拔开笔帽,却没有需要她落笔之处。
薛晚的视线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侧身,微微歪着头,噙笑去凝着郁迟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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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到少女偷瞟她的余光时,薛晚的笑意更甚,唇侧聚起两个梨涡。
孩子就是孩子,再怎么伪装,底色也是相同的。
微妙难言的气氛还在蔓延,郁迟较劲地看着手里的笔,妥协般将笔帽稳稳盖上后,才尝试着挪动眼神,迅速扫向旁人一眼。
睨见薛晚毫不掩饰的笑意时,郁迟怔忡,都忘了收回目光,在笔间滑动的食指一下扣住笔帽边沿。
薛晚见她倔强拧起的眉间,敛了笑,开口问:“小迟,在学校里,有聊得好的朋友吗?”
这句话毫无缘由,郁迟错愕片刻,但还是如实道:“有,只有一个。”
薛晚没露出惊讶,只是顺势点头,身体微动,与她的距离凑近了些。
“那你现在就把我暂时想象成你的朋友,放松一点,现在不是在学校,这里也不是教室。”
....如果在教室,兴许还好些。郁迟暗自在想。
见郁迟没接话,薛晚便继续道:
“以后,私下你可以叫我薛阿姨,但在上课时间,就还是要叫老师,不过我的课堂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可以随意些,想喝水、或者要去洗手间...有任何需求,你随时说。”
“但有一点,老师还是希望你能遵守。”
“什么?”
“不要打瞌睡,不要走神,如果不想听,我可以直接暂停,但如果上课了,我希望能够专注。”
“可以吗?”
薛晚望进郁迟的眼底,郁迟与她对视须臾便撇开头,腰背往后靠,一侧唇角微勾,没有笑意。
“可以。”
“放心吧,薛...老师,补课要花不少钱,我还是不会浪费钱的。”
她的语气温淡,不似讽刺,只是陈述事实,可落入耳里却像根毛刺。
薛晚挽唇,不动声色打量面前姿态渐渐松散,弯了腰、驼着背,在指间花式转笔的女孩。
此时此刻,她终于开始理解郁宁那些叮嘱。
还是个小刺猬。
离八点过去十分钟。第一堂课,薛晚不欲多讲,拿出提前准备的测试卷。
这是专门为尖子生定制的特殊卷,题型全面,一共两张。之前薛晚也给其他补习的学生测试过,时间最快也要近一个半小时,可郁迟仅仅用了一小时便完成。
“你确定你有认真写吗?不再检查一下?”见面前被推来的两张卷子,薛晚翻看后,挑眉看向郁迟,眼底的质疑很显然。
郁迟已然翻开自己的习题册,见她眼神投来,只是轻扔一句:“不用了,最多错不过五道。”
“这么自信?那你超过五道,要怎么样?”
薛晚随手从笔筒里挑了只红笔,动作轻柔地摘了笔帽后,手搁在卷面上,等待郁迟的回答。
郁迟却盯着那只手。
五指纤长,指节分明,手背的皮肤薄得能见到性感的青筋脉络,孱弱与矜贵都自指骨间散发,郁迟的目光为此驻留须臾。
不过最为瞩目的,还是无名指间的戒指……
目光一顿,郁迟脑海里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