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王城有半个月的路程,走得快点,十天就能到,但米切尔走得却很慢。
霍恩王国的面积并不大,科切尔在东北,王城在西南,路程几乎跨过整个霍恩。米切尔带着慕恩一路走走停停,他想让慕恩看见这个国家的样貌。
“这是湖泊。”米切尔指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远处高低起伏的,叫山脉。你出身的科切尔也在山上,但地面是平的,所以叫高原。”
“这个是鱼。”米切尔低头指着在河里游动的生物,“能吃。”
“这个是鸟。”米切尔抬头指着在天空飞翔的生物,“也能吃。”
过了一会儿,被慕恩抓上岸的鱼、打下来的鸟,成了火堆旁鲜美的烤肉。
味觉是最好的感官刺激,慕恩学得很快。飞禽走兽,见过一遍就深深印在他的脑中。或许是米切尔给足了安全感,慕恩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也愿意吃肉了。第一次吃肉是他自己抓上来的鱼,车夫烹饪只加了一点盐,米切尔嫌腥,一口没碰,慕恩却吃得很快,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米切尔把自己的鱼也给了慕恩,他知道,对于慕恩来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从来没有”。
走了几日后,道路渐渐变宽变平坦,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越来越多。于是米切尔的教学不再拘泥于自然万物,他开始教慕恩关于人的事。
“看那里。”他指向一层层沿着山坡爬升的田垄,“那叫梯田,是种地的,会种出麦子,经过加工,就是你喜欢吃的面包。”
“霍恩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山地,平地少,种不了多少粮食,于是聪明的先祖们想了办法,把山坡削成一级一级的平地,这样在山上也能种麦子。”
“看到那边的屋子了吗?这里是一个小村落。”米切尔指向山脚说,“如果屋子再多一点,人再多一点,就是城镇。”
慕恩问道:“像科切尔那样?”
“对,像科切尔那样。”米切尔继续说,“在这些地方,人们要工作,通过工作赚取马克——就是我之前给你买面包用的小铁片,这是霍恩的通用货币。”
“货币?”
“呃,货币是……”米切尔汗流浃背,他深感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涉及人文,慕恩的空白太多,而米切尔的思路总是率先想到深层次的知识,只能从头开始慢慢解释。
慕恩一边听着,一边止不住往窗外偷瞄,米切尔好不容易解释完货币的概念,就听慕恩问道:“那些人也是在赚马克吗?”
米切尔闻言看去,田野之间确实有许多人在劳作,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皮肤在烈日的炙烤下黝黑通红,却连个遮阳的帽子都没有。旁边,田埂上,有几个穿着衬衫踩着小牛皮靴的人,戴着宽大的牛仔帽,手上拿着鞭子,时不时就会抽打地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不……那些人不是……”米切尔不知如何回答,他能看出来,那些种地的人是奴隶,最低等的农奴。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们是奴隶。”
“哦,那和我一样。”慕恩说完,又觉得不太对,改口道:“和以前的我一样。”
米切尔顿时松了口气,拉上车帘,不让慕恩再看:“对,和以前的你一样。”
他伸手,把慕恩领口的扣子扣到最高一个,手指隔着衣服摩挲着慕恩锁骨处的印记:“慕恩,虽然你现在不是奴隶了,但是这里的印记,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知道吗?”
“知道。”慕恩点头,但又旋即问道,“为什么?”
“因为有的时候,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米切尔说,“而且不论在哪,都要跟紧我。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看着慕恩自己消化这句话,米切尔没再多说。几日相处,慕恩与他愈发亲近,这是米切尔想要的。懵懂的孩子现在如同一张白纸,米切尔可以隨意描绘,直到慕恩成为他的盾,也成为他的矛。
慕恩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多天米切尔教了他上百种事物,他向来听一遍就能记住,也经常会问“为什么”。有求知欲是好事,米切尔会尽量解答,但太过好奇会引火上身,尤其他们离王城已经越来越近了。
一场秋雨过后,马车踩着泥泞的道路,已经到了王城的入口。
米切尔最后给慕恩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锁骨处的印记被遮得严严实实。他问道:“记得进城后要叫我什么吗?”
慕恩应道:“叫‘殿下’!”
“殿下”两个字喊得清脆,喊得米切尔心花怒放,他揉了一把慕恩的头发,继续嘱咐道:“进城以后跟紧我,少听少看少说话。”
“嗯!”
马车踢踏,驶过最后一段官道,转过缓坡,视线豁然开朗。
海,入眼是一望无际的海。
秋日的天空晴朗,阳光明媚,照得海水比天空还要湛蓝,海浪打出波光粼粼的碎金。沿着海湾,五颜六色的建筑摊开,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王城不仅是霍恩的心脏,也是霍恩的钱袋子。高大的白石城门墙拦在宽敞的大道中央,门口车水马龙,多是商队。吆喝声、马蹄声、货物碰撞的声音混作一团,毫不留情地钻入慕恩的耳中。
好奇的少年忍不住从车帘缝隙中往外看,米切尔坐得端正,对慕恩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行至城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守卫仅扫了一眼车夫亮出的证件,便毕恭毕敬地放几人进了城。米切尔轻咳两声,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车帘。
更加热闹的声响撞了进来。
王城的繁荣完全不是科切尔可比的,这里的道路用砖石修葺,宽敞得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两侧的店铺五花八门,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花香味。
米切尔把车帘固定好,随后看了出去,而路过的行人也看见了他。很快,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殿下,是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回来了!”
米切尔露出温和的笑容,眯着眼睛,向窗外挥挥手,打着招呼:“大家还好吗?”
“当然很好,多亏了王子殿下!”
男女老少都停下脚步,也对着米切尔挥手。也有大胆的小孩跑到近处,好奇地打量这位深得民心的王储。前方,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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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马车已经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通向王宫。
慕恩并不陌生这种欢呼,却又感觉和斗兽场内的欢呼不太一样。车窗边缘冒出一个金色的脑袋,慕恩在偷偷往外看,看到了那些民众脸上的笑,和对米切尔发自内心的尊敬。
米切尔维持着优雅礼貌的笑容,并没有理会慕恩的动作,直到马车渐行渐远,看见宫廷建筑的轮廓,周围的人也渐渐少了,米切尔才拉下车帘,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慕恩本有许多想问的,但看见米切尔突变的表情,却不敢开口了。到了王宫门口,远离人群,周围变得异常寂静,宛若陷入泥沼之中。车夫敲了敲门板,问道:“殿下,先去宫里,还是先回府?”
米切尔看了眼慕恩,说道:“先回府吧。”
于是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侧走去,没过多久,一座豪华的府邸便出现在眼前。
众多仆从瞬间围了上来,搬来脚凳,打开车门,米切尔走下车,脱下外袍,随意往旁边一撇,便有仆从伸手接住。他回头:“下车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或许是察觉到米切尔的态度,仆从们也“伺候”慕恩下了车。慕恩手足无措,快走两步跑到米切尔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入屋里。
管家是个白胡子老头,瘦得根杆一样,已经候在门口,微微欠身:“殿下,欢迎回来。这段时间的文件已经放在您书房了。”
“好。”米切尔点头,把慕恩推到管家面前,“去给这孩子收拾间屋子,带他熟悉一下这里。”
他加重语气:“他很重要。”
“了解。”
没等管家带走慕恩,米切尔就在慕恩挽留的目光下先走一步,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推开书房的大门。
桌上的文件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管家收拾过,但文件实在太多,看着还是很乱。米切尔大概翻了一下,《南方大坝修缮与河工调度案》《进口谷物价格变动说明》《东部商会减赋陈情书》《年度军费上调申请》……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下,停在标有“对沃尔姆斯战况说明”的那页上。
“我军防守有余,突进乏力,缺少一把能撕开缺口的尖刀。”
米切尔在这页停了很久,才缓缓合上。他走到窗边,烈日下的王城繁荣依旧,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安宁是边境战士们用血肉堆起来的。与沃尔姆斯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快十年,是时候该结束了。
“一把撕开缺口的尖刀。”米切尔呢喃着,玻璃上仿佛映出那个金色的身影,在魔兽的利爪下辗转腾挪,在漆黑的夜色里撕开刺客的身躯。少年瘦削的身形披上战袍,套上铠甲,宛若流星一般,砸入沃尔姆斯坚硬的重甲铁骑中,炸出金色的光辉。
“不。”
米切尔甩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按捺在心底。他想起慕恩总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管吃什么都会把脸颊塞得圆滚滚,像只囤食的仓鼠……这孩子太单纯了,他现在还不能上战场。
不再瞎想,米切尔喝了口水,换上整洁的王子朝服,他要先进宫,面见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