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恩黑色的眸子对上米切尔骄傲的神情,表情是一片茫然。
“……”米切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在期待对方露出震惊的反应,但忘了对于一个斗兽场奴隶来说,可能根本不知道王储是什么东西。
“咳咳。”米切尔尴尬地咳嗽两声,“总之,你只要知道,我比你的前主人还要厉害很多就够了。”
“嗯嗯。”慕恩乖巧点头。
随着点头的动作,慕恩不合身的衣服领口散开几分,锁骨处有道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但没逃开米切尔的眼睛。他伸手把衣领拨开,露出慕恩格外凸显的锁骨,上面有个圆形的印记,围着一圈魔法咒文,中间则是空的。镂空的中心还隐隐有狮子的纹路,那是科切尔领主的徽记,只不过此时已经被消除了。
“奴隶刻印?”米切尔一愣。
在这个世界,魔法一直是稀缺技术,更别说用在奴隶身上的魔法。大部分奴隶还是用传统的镣铐和鞭子进行管制,有些不用作贸易的奴隶,可能会用铁烙刻下独属于主人的印记。
而奴隶刻印更加高级,以血为契,契约后除非主人愿意,终身不消。刻印的功能也很简单粗暴,用于管制奴隶,主人只需要微微一动心念,便可以让奴隶痛不欲生。
强力的作用加上魔法的稀缺,要给奴隶打上刻印的价格可想而知。就算是米切尔这个王储,也没见过几个打过刻印的奴隶,没想到北方的偏僻小城,居然也会给奴隶打上刻印。
“艾米丽。”米切尔叫一旁的随从,“来看看,这个印记能消掉吗?”
他说过不让慕恩当奴隶,就不会让他还留着这种东西。
艾米丽走上前,她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袍,留着栗色的短发,戴着副笨重的圆框眼镜,看上去不过20出头的年龄,样貌也平平无奇,但她却是个魔法师。
是的,虽然魔法是个稀缺技术,但米切尔作为霍恩王国唯一的王子,身旁跟着个魔法师随从,也没什么不合理。
此刻,艾米丽已经走近,慕恩略显惶恐,往后退了一小步,想要拉拢衣领,又不敢忤逆米切尔的要求,又深深低下了头。
米切尔不禁皱眉,这孩子也太胆小敏感了,和先前在斗兽场上的那个一剑砍下魔狼三头的人,真是一个人吗?但想想科切尔领主也不敢诓他,米切尔还是暂且安抚道:“没事,她不会伤害你。”
艾米丽看了看奴隶刻印四周的咒文,很快摇头,语气公事公办:“先生,这是等级最高的刻印,目前还没有解除的方法。”
“这样啊。”米切尔叹气,“那先算了,反正锁骨这位置也好遮。”
“先生,我有个建议。”艾米丽说,“我建议您先完成契约。”
米切尔疑惑道:“为什么?我不打算当他主人。”
没等到艾米丽回话,慕恩赶紧上前两步,凑到米切尔跟前,抢先开口道:“我,我会很乖的!主人不要不要我……”
他说着,水灵灵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眼见就要掉眼泪。米切尔赶紧安抚:“我没有不要你!”
米切尔伸手,揉了揉慕恩有些乱糟糟的金发:“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你以后不是奴隶了,所以我也不是你的主人。”
“那是什么?”慕恩抬头问道。
“嗯……雇主或者领导……”米切尔琢磨措辞,说了几个,又觉得都不太精准,“总之,人和人的关系不是只有奴隶和主人,你还小,以后我会慢慢教你,直到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慕恩似懂非懂,但明白米切尔不是想抛下自己,也不哭了。米切尔重新看向艾米丽:“你继续说吧,为什么建议我先完成契约?”
艾米丽解释道:“奴隶刻印是用血完成契约的,如果先生打算让他上战场,战场上万一溅到什么血,契约很有可能……”
“我懂了,”不用她说完,米切尔就已经明白了意思。奴隶刻印篆刻的方式复杂,契约的方式却简单得令人发指。慕恩注定要陪伴自己在战场上厮杀,刻印遇血即契约,在战场上溅到什么阿猫阿狗的血怎么办。
打定主意,米切尔也不多废话,他在拇指上咬出一个小伤口,随后按在慕恩的锁骨处:“慕恩,我的承诺没有改变,虽然有这个印记,但我不会把你当奴隶看待,你也无需自轻自贱。”
血液接触刻印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引导,慢慢渗入白皙的皮肤之下。慕恩微微咬牙,似乎刻印的过程也有不小痛苦,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摆,硬是没有痛呼出声。
很快,米切尔的血液勾勒出衔铁双龙的纹样,那是霍恩王室的印记。印记中间是两条双翼飞龙,传闻中,霍恩南方有龙脉,庇佑霍恩千年兴盛。一龙口中衔剑,另一龙衔锤,上方是三叉王冠,下方是连绵山脉,以及横亘在山脉中间的巨型水坝。
“好了。”米切尔松开手,艾米丽很快跟上,绿色的治愈魔法亮起,米切尔手指上的小伤口转眼愈合。他又揉揉慕恩的头顶:“今天累了吧,一会儿吃点东西,早点休息,我们明天离开。”
不料,一听这话,慕恩反而慌张起来:“离开?要去哪?”
“要回王城。”米切尔想了想,接着解释道:“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走半个月的时间。”
“我不能走!”慕恩声音都拔高了,坚决摇头。
“嗯?为什么?”见他突然情绪激动,米切尔倒觉得,这副样子,才像斗兽场上的战士。而且,慕恩说的是“不能走”,不是“不想走”,看来是事出有因。
“因为……”慕恩声音渐小,手指摩挲一角,把那团麻布揉得皱皱巴巴,“我要是走了,主人、前主人,会让爷爷他们上场的。”
“爷爷?”米切尔问道,“爷爷是谁?”
“爷爷……就是爷爷。”慕恩抽抽搭搭,支支吾吾,话也说不清楚。米切尔目光一瞥,艾米丽点点头:“我去查。”
……
几个小时后,艾米丽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一进门,就看见米切尔整个人累瘫在软榻上,吓得艾米丽大惊失色:“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了……”米切尔摆摆手,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你说那群贵族怎么养奴隶的,都这么累吗?”
艾米丽不懂:“什么意思,您做什么了?”
米切尔娓娓道来。艾米丽去调查,米切尔就想着把少年安抚好,吃点东西然后睡觉。但没想到不管他给什么,慕恩都不愿意吃。
“你给他什么了?”艾米丽问道。
“我想着北部蛮荒之地也没什么好吃的,就给他拿了我们从王城带出来的肉干。”
“……?”艾米丽沉默了。
米切尔毫未察觉,继续自顾自说着:“他怎么都不肯吃,像是我要杀他一样,我没办法,想想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甜的,就去买了奶油蛋糕,结果他还是不愿意吃。”
艾米丽扶额:“殿下,哦不,先生,那孩子是奴隶出身,你知道奴隶一般吃什么吗?”
“我知道,但他太瘦了,既然现在跟着我,我肯定要好好待他,怎能还让他吃那些粗糠。”
艾米丽说:“那也不能一下子给这么好的食物,要循序渐进。现在给他肉和蛋糕,就算他心理上能接受,身体也不一定能接受。”
在艾米丽的指导下,米切尔去买了一个黑麦面包,看着黑乎乎,摸着硬邦邦,米切尔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这能吃吗?”
“这是平民的日常吃食,已经很好了,收成差的时候还要掺木屑呢。”艾米丽叹气,压低声音,“殿下,我以朋友的身份建议,此次微服出巡,寻找可用之才固然重要,但您也该多了解民情,毕竟您以后是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米切尔不喜听这些唠叨,转移话题道,“话说你查得怎么样?”
艾米丽说:“慕恩口中的‘爷爷’,应该是领主家的其他奴隶。”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艾米丽娓娓道来:“慕恩很多年前就是领主的奴隶了,关于他的记录不少,五年来百战无败,是明星‘角斗士’。出名的战斗风格是残暴,能赤手空拳打爆对手的头颅,也被人叫科切尔的‘恶龙’。”
“大概两年前,领主买了一批杂役奴隶,多为老人和小孩,宅邸里位置不够,就被关在慕恩旁边。而那些奴隶不知道给慕恩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开始排斥上斗兽场了。”
她拿出几张毛边报纸,时间是去年,标题上印着明晃晃的黑色大字——“科切尔恶龙即将陨落!”
“慕恩的反抗很激烈,领主用刻印逼着他上场,结果他在场上不做反抗,差点被对手杀了。”
米切尔沉默地看着报纸上的描述,他大概能猜到之后发生什么:“领主用那些杂役奴隶逼他上场,对吗?”
“没错。”艾米丽点头。
对于领主而言,杂役奴隶是消耗品,一个月换一批都不心疼,而偏偏就是这样几个奴隶,成了要挟慕恩的把柄。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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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切尔把报纸收好,“这件事我来解决,先回去吧。”
此刻,米切尔满心满意都是屋里的金发少年,心疼和感慨揉成一团,一路小跑着回了旅馆。
他打开里屋的门,想到少年今天白天还打了决斗,累极了可能已经睡了,还故意放轻动作。却没想开门后,床上空无一人。米切尔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找到少年。
慕恩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见米切尔进来,就呆呆地看着他。米切尔连忙把他拉起来:“坐地上干什么,怎么不上床?”
“床……”慕恩有些迷茫,看向旁边的软榻,似乎在确认床指的就是这个物件。米切尔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象不到这孩子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怎么会连床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慕恩仍然犹豫的样子,米切尔顾不得矜持,双手插进慕恩腋下,直接把他像抱孩子一样提了起来,放到床上坐下。慕恩小声惊叫,屁股碰到软垫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他不可置信地按按身下的垫子:“这个,是软的!”
“这就是床。”米切尔说,“这是睡觉的地方,以后都要在床上睡觉,懂了吗?”
“嗯嗯!”慕恩用力点头,像小猫踩奶一样在软垫上按出几个坑,爱不释手。米切尔忍不住,又伸手开始揉慕恩的头发,说来也奇怪,刚刚见面的时候,自己害怕自己动手动脚吓到小孩,结果现在还是上手蹂躏他了。
米切尔一边摸一边想,慕恩现在的头发还有点干枯扎手,以后调养好了肯定更好摸。他拿出刚刚买的黑面包:“给,先吃点东西。”
慕恩看到面包,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谢谢主、谢谢先生!”
嗯,还是聪明的。米切尔心中窃喜,才半天,就知道改口叫人,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笨。
慕恩的确饿了,他不敢吃米切尔给的肉和蛋糕,此时吃个黑面包就已经觉得是佳肴,一口接着一口,把脸颊都塞得满满的:“这个好好吃!”
“喝点水,别噎着。”米切尔倒了杯水,看着慕恩大快朵颐的样子,神色慢慢沉下。
艾米丽说黑麦面包是平民最常见的食物,那为什么慕恩吃个面包,都像是在吃山珍海味。他喉中酸涩,咽了口口水,问道:“以前,你都吃什么?”
“以前……最开始的时候,也有面包吃。”慕恩回忆着说,“打赢了,前主人偶尔还会给我白色的软面包。但是我后来不听话,只有一种黑乎乎的粥吃,爷爷说是麦麸泡水做的。”
麦麸,米切尔知道,这种副产物,一般用作饲料。这些奴隶吃的和牲畜几乎没有区别。他微微垂眸,呢喃道:“以后不会再让你吃那种东西了。”
慕恩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很快吃完了那一整个面包,坐在床上盯着米切尔,眼神闪动,小心思昭然若揭。米切尔来了兴致,突然想逗逗他:“怎么,在想你的爷爷吗?”
“嗯。”慕恩点头。
“你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还惦记别人。”米切尔故作不悦。
“我……”慕恩的小脸又皱了起来,“爷爷他们上场会死的,我能给先生赚很多很多钱,先生救救他们好不好。”
“哟,你还知道钱啊。”米切尔意外,“他们对你很好吗?你这么惦记。”
“好!”慕恩坚定地说,“他们,他们看我吃不饱,会给我分吃的……”
“还有吗?”
“还有,还有很多!”慕恩想说的很多,但他的表达能力又不足以支撑他说出来,于是焦急地又要掉眼泪。
米切尔坏笑:“那是他们好,还是我更好?”
慕恩眼睛红彤彤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看真要哭出来,米切尔赶紧喊停:“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放心,你的爷爷们会没事的。”
米切尔说:“我会把他们一起买下,之后给他们自由民的身份,安排他们到王城附近的农场务工……总之,他们会很安全。”
慕恩听不太懂,但他看着米切尔温和的笑容,知道他会保护好那些人,所以也跟着笑了:“太好了,谢谢先生!”
少年的笑容宛若春光,轻轻一洒,就能驱散秋夜的寒冷。
米切尔心如明镜,他知道,自己要把慕恩用作心腹,信任是最重要的。慕恩现在懵懂,是最好塑造的时候。于是米切尔拉起被子,盖在慕恩的身上,温柔道:“快睡吧。”
他说:“以后,心里只能想着我,知道了吗?”
少年笑着回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