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闷响,鲜血飞溅,头颅落地,又一场决斗分出胜负。
霍恩公历220年,秋。北部高原的风依旧干燥,刮得人脸颊生疼,从斗兽场顶部的镂空灌入,将看台上的欢呼搅作一团嘈杂的浪潮。
这是米切尔第一次来北部高原,他坐在首席台,居高临下,斗兽场的全貌一览无余。科切尔斗兽场并不大,但修得很结实,黑色坚石头垒成围墙,中央沙场的黄沙已被染成褐色,那是今日前几场决斗留下的痕迹。
米切尔在这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兴致寥寥。斗兽场的“表演”单一残暴,在王城内早就成了过时的娱乐,也只在北部高原这种偏远地区还依旧兴盛。
身旁,是个肥头硕耳的中年男人,正低眉顺眼地伺候在米切尔身侧,若不是他腰间明晃晃地别着金牌,谁能想到这卑微的人是北部领主。而他正扯着嗓子给米切尔介绍今天的压轴好戏:“殿下,今天……”
“嗯?”米切尔挑眉,往旁边瞥了一眼,似有不悦。
领主顿时满头大汗:“先、先生!我这嘴,叫错了,该打该打……”他一边说,一边居然真的开始扇自己巴掌,听着声响,脸蛋却一点没见红。
“行了,说正事。”米切尔说。
“好的好的。”领主重新介绍,“接下来要上场的奴隶,可是我们科切尔斗兽场的招牌。”
随着领主激昂的语调,斗兽场内的尖刺铁门缓缓升起,锁链碰撞的声音回荡传出。
领主说:“他是科切尔的‘金龙’。”
“金龙?”米切尔默念这个称呼,心里嗤笑,一个奴隶,居然还称上“龙”了。他把目光投向斗兽场内,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走入阳光之中。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头乱糟糟的金发顶在头上,看上去略显邋遢。少年身上也不算干净,他穿着褐色的粗麻布衣,边边角角肉眼可见深色污渍,但出人意料的是,少年的皮肤意外白皙,虽然有一些尚未愈合的疤痕,但依旧不遮白皙的底色。
他手上拿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双脚赤裸,脚踝上还各有一个铁环,那是脚镣,中间的锁链应该刚刚解开。
另一边,少年的对手此刻也走了出来——那是一只三头魔狼,低级魔物,正低吼着走出铁门。它比那少年还要高一个头,六只眼睛泛着红光,显然是饿极了。
米切尔不禁蹙眉,他左看看右看看,着实不觉得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他对野兽食人的戏码可没兴趣:“你确定要这样打?”
“先生放心,”领主故意拖长腔调,卖关子道,“他绝对会给你带来最精彩的表演。”
是的,在这些人的眼里,奴隶赌上性命的决斗,也不过是一场表演。
米切尔没什么异议,只是重新看向场内,魔狼的三个头看着眼前的猎物,早已垂涎欲滴,锁链一松,便朝着前方飞扑而去!
而金发少年并没有后退,反而俯身贴地滑出,赤裸的脚掌在黄沙上犁出两道浅痕,从血盆大口下堪堪擦过。魔狼中间的头颅低头继续撕咬,少年借着力道,手中铁剑上翻,瞬间划过魔狼的前爪根部——
霎时,黑色的鲜血飞溅,魔狼一声惨叫仰身,向后退去。
看台上,米切尔瞳孔紧缩,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看台边缘,离得更近些看。
魔狼的速度很快,刚刚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但那少年的身法更快,躲避的同时还完成了反击。那把铁剑上有锈痕,想必也不怎么锋利,但少年仅一击便能破开魔狼的皮毛防御,速度和力量一定远超正常人的水平。
场内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远没有想象中的激烈。魔狼的攻势早就失了章法,全凭野兽的本能撕咬,三颗头甚至相互打架,很快便露出致命的破绽。
而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逃不开少年的眼睛。魔狼右侧的头颅按捺不住,独自朝着少年的腿部咬去,少年迎着獠牙欺身而上,脚尖一点,整个人便高高跃起,铁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弧光。“锵”的一声闷响,魔狼的头颅混着喷溅的血液径直飞出,不等它惨叫,铁剑如蛇般灵活游走,顷刻让另外两颗头颅也跟着飞了出去。
此景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叹为观止”!
米切尔双手撑着看台的边缘护栏,嘴巴已经不知大张着过了多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个金色的身影,少年的半边身体被黑血浸染,但那头耀眼的金发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科切尔的金龙”……不,应该是“霍恩的金龙”!
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米切尔扭头看向正等待夸奖的领主,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这个奴隶,你打算开什么价?”
……
买下金发少年的过程并不算顺利,北部领主虽然知道米切尔的身份,但北部一直游离于政治之外,领主只看重钱财。金发少年无疑是摇钱树,领主自然不愿意卖,最终还是在米切尔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愉快”地把少年卖给了他。
科切尔城中心的高级旅店中,米切尔掂掂钱袋,已经几乎空了。领主狮子大开口要了他五百金马克,相当于领主半年的税。但米切尔花得一点都不心疼,这点钱换那个少年,不亏。
正当他盘算着,门口传来敲门声,米切尔的随从艾米丽推开门,说道:“先生,人带来了。”
“好,快带进来!”米切尔难掩激动,他直接站了起来,还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襟危坐,直到锁链声响起,少年走了进来。
此时,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短打白衣,身上也被清洗过,金发半湿不干地垂在额前颈侧。他低着头,几乎要把头埋进胸里,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情。
身后,领主扈从推了少年一下,逼着他往前踉跄几步,金属碰撞声响起,米切尔循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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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往下看,那双纤细的脚踝上仍然锁着脚镣,只不过换成了一副白银镣铐,在夕阳下闪着点点银光。
“解开。”米切尔不容置疑地说道。扈从一愣,像是没听过这种要求,但还是拿出钥匙,解开了少年的脚镣。米切尔没给他好脸色,只是继续直接说:“你可以滚了。”
看着扈从像是劫后余生般离开,米切尔的笑意终于压抑不住。他围着少年转了一圈,离近了看,他似乎更瘦小了,比米切尔要矮一个头。少年背部刚刚被扈从推搡的地方有些褶皱,米切尔下意识想把那些衣褶抚平,又怕吓到他,只能作罢。
米切尔重新走回正面,看着少年低下的头顶,说道:“把头抬起来。”
听见米切尔的声音,少年抖了一下,踌躇片刻后,才缓缓抬头。
米切尔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容,他的五官带着尚未脱去的稚气,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颊有点凹陷,又增添了几道锋芒。他下意识伸手,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看见一双黑色的眸子。
按理来说,金发人种的瞳色也多是浅色,黑色的眸子米切尔倒是第一次见。但比起这些,米切尔更在乎少年此时柔和懵懂的面庞和干净清澈的目光,都和刚刚在斗兽场上锋芒毕露的战士判若两人。
“你叫什么名字?”米切尔问道。
少年又把头低下去了,好像名字是个很陌生的概念。米切尔微微皱眉,他接触的奴隶不是很多,但奴隶唯唯诺诺倒也正常,所以他也耐心地诱导:“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把名字告诉我。如果没有的话,我给你起一个名字。”
“有……”沉默许久后,米切尔都要怀疑少年是哑巴了,他终于开口,“我叫……慕恩。”
闻言,米切尔微微笑道:“好,慕恩。之后你就跟着我了,有什么问题吗?”
名叫慕恩的少年摇摇头:“没有问题,我会听话的,主人……”
“主人?”米切尔挑眉,他伸手,抬起慕恩的下巴,“别一直低头,挺起胸,看见那个脚镣了吗?它已经解开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隶,当然也不用叫我主人。”
米切尔松开手,摸着下巴思考:“现在嘛,你先叫我先生,等回王城后,要叫我殿下,听懂了吗?”
慕恩的表情有些慌张,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吐出几个字:“先……呃王城?我……”
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些词汇,半晌后,还是低下头乖巧道:“听懂了,主人……”
“……”米切尔有些头疼,这小孩估计出生起就是奴隶,也没到过斗兽场之外的地方,导致虽然能打架,但着实不太聪明。
没事,慢慢来慢慢来。米切尔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突然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还没自我介绍。”
他站直身体,向慕恩伸出右手,笑道:
“我名为米切尔·冯·霍恩。”
“是霍恩王国的第一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