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 5. 旧世界也会撒谎
    那道声音响起时,林弥差点以为自己又看见了昨夜的影像。

    一样的沙哑,一样的疲惫,一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不是从机械鸟投出的白光里响起,而是从封存舱深处传来的。

    那只编号为H-000的透明舱静静躺在封存区最深处,舱盖没有积灰,边缘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已经衰弱却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脏。

    “林弥。”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别相信东塔。”

    林弥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冷静,应该询问对方是谁,应该判断危险等级,应该听一听机械鸟和阿七的建议。

    但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疑似母亲声音从废弃封存舱里传出来”的情况时,很难做到像机械鸟一样理智。

    于是林弥第一句话是:“你在里面吗?”

    机械鸟立刻发出警告:“林弥,不要靠近未知封存舱。”

    阿七也抬手挡住她:“停下。”

    林弥看着那只封存舱。

    “她叫了我的名字。”

    “这不代表安全。”机械鸟说,“旧世界很多东西都知道你的名字。”

    林弥回头看它:“你怎么把这句话说得像恐怖故事?”

    机械鸟冷静道:“因为目前情况接近恐怖故事。”

    林弥:“……”

    这话竟然无法反驳。

    封存舱里的声音停了几秒,像被什么干扰。随后,它再次响起。

    “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你进了东塔。”

    林弥慢慢攥紧手里的金属牌。

    “你是谁?”

    封存舱内传来一阵沙沙电流声。

    “我是……H-000。”

    “这不是名字。”

    林弥说完,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点熟悉。

    她不久前才对阿七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名字的话,影子会把你捡走的。

    她低头看向脚边。

    影子生物正紧紧贴着她的鞋,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H-000封存舱。它看起来既害怕,又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

    那里有名字。

    很多名字。

    或者说,那里曾经有过名字。

    阿七看向封存舱,掌心圆形印记微微亮起。

    “检测不到稳定生命体征。”

    林弥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阿七说:“舱内没有活体。”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头,落进林弥胸口。

    没有活体。

    所以那不是活着的人。

    不是她幻想中可能还存在于东塔深处、等待她十六年的某个人。

    封存舱里的声音继续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机械鸟飞近了一点,银色眼睛快速闪烁。

    “这是记忆残响。旧世界后期常用的人格留存技术,将目标脑神经活动、语音习惯、部分记忆逻辑保存为可触发记录。”

    林弥听懂了一半。

    她问:“简单来说?”

    机械鸟顿了顿。

    “像一封会说话的遗书。”

    林弥沉默下来。

    大厅里那些透明舱安静排列着。

    H-002,H-003,H-004,H-005……

    每一个编号都像一个没有被打开的问题。

    阿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该残响可能被篡改。”

    林弥抬头看他。

    “你也觉得不能相信它?”

    阿七说:“不能确认可信度。”

    “那你觉得什么可信?”

    阿七停了一下。

    “事实。”

    “东塔说我是样本,是事实吗?”

    “资料如此记录。”

    “东塔刚才命令你清除我,也是事实吗?”

    “是。”

    “那它现在又让我回家。”林弥看向封存舱,“这也是事实吗?”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林弥说:“事实有时候也会互相打架。”

    机械鸟在一旁认真记录:“林弥提出哲学性判断:事实可能冲突。”

    林弥看它:“这种时候不用记。”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记。”

    “为什么?”

    “以防你以后忘记自己说过聪明话。”

    林弥差点被它气笑。

    也正因为这一点,她胸口那种沉沉压下来的紧张,稍微松开了一点。

    H-000封存舱忽然亮起一圈淡红色光。

    舱盖上方投出一道模糊影像。

    不是完整的人影。

    更像是一片残缺的雾,偶尔凝成一个女人的轮廓,又很快散开。林弥看见白色外套的一角,看见凌乱束起的头发,看见一双很疲惫的眼睛。

    她和昨夜影像里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像没有办法真正看见她。

    “林弥。”女人的残影说,“东塔不是家。它是人类最后一次把错误伪装成希望的地方。”

    林弥的指尖微微发冷。

    “你认识我吗?”

    “我保存了与你有关的记忆。”

    “那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吗?”

    残影闪烁了一下。

    “知道一部分。”

    “那你——”

    “先听我说。”残影打断她,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不要进入核心区。不要相信延续中心。不要接受任何‘完整人类’的承诺。东塔会用你想听的话引你进去。”

    林弥怔住。

    “完整人类?”

    机械鸟的翅膀轻轻一顿。

    阿七抬起眼,灰色瞳孔里的机械光环转得更快了些。

    残影道:“人类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没有以你期待的方式活着。”

    林弥刚要追问,封存区上空忽然亮起刺眼红光。

    大厅里的机器人服务员猛地抬头,头顶那株小蘑菇都被震得掉了一粒孢子。

    “警告。”

    “检测到H-000非法唤醒。”

    “检测到旧档案污染。”

    “请访客保持冷静,不要接触未知残响,不要传播未审核历史,不要在大厅内奔跑。”

    林弥愣了一下:“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让奔跑?”

    机械鸟说:“旧世界公共场所管理规则非常顽固。”

    机器人服务员眼睛变成红色。

    “请勿质疑服务系统。”

    林弥:“你都要抓我们了,还在意这个?”

    机器人卡顿半秒。

    “纠正:本系统不负责抓捕。本系统仅负责接待、登记、引导、表格审核与礼貌提醒。”

    它顿了一下,胸口弹出一只小喇叭。

    “抓捕工作由执行体管理区负责。”

    阿七猛地抬头。

    几乎同一瞬间,右侧那条写着“执行体管理区”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解锁声。

    咔。

    咔。

    咔。

    像有许多沉睡已久的金属关节,在黑暗里一节节打开。

    机械鸟立刻飞到林弥身前:“林弥,后退。”

    林弥看向阿七:“是其他执行体?”

    阿七没有否认。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明显表情,可林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金属右手微微收紧。

    “他们和你一样吗?”她问。

    阿七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七看着那条通道。

    “他们不会停。”

    这几个字很轻。

    但林弥一下子听懂了。

    阿七会停。

    会在接到清除命令时偏移攻击,会在抓她之前评估环境,会在她拿锅铲反抗的时候思考“态度”,会把她的名字从一串编号里单独拎出来。

    可其他执行体不会。

    他们不会问目标是否必须死亡。

    不会考虑锅铲具备态度。

    不会被藤蔓打成的丑蝴蝶结干扰。

    他们只会执行。

    H-000残影闪烁得更厉害。

    “林弥,离开东塔。”

    “可你还没告诉我真相!”林弥急声说,“人类为什么消失?H-002到H-005是什么?H-000又是什么?”

    残影像被某种力量撕扯,声音断断续续。

    “H系列不是幸存者名单。”

    “那是什么?”

    “是门。”

    林弥没听懂:“什么门?”

    残影看向她。

    那双不真实的眼睛,第一次像真正落在她身上。

    “你不是最后一只人类。”

    林弥呼吸一停。

    “你是最后一扇还没有被打开的门。”

    封存区的灯光骤然熄灭了一半。

    机器人服务员举起手:“请勿向未成年人展示未经审核的高危隐喻。”

    林弥:“……”

    她本来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被这句话硬生生打断了一秒。

    机械鸟低声道:“它的重点可能不是隐喻。”

    “我知道。”林弥说,“但旧世界系统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阿七忽然抓住她的背包带,将她往后一拉。

    下一秒,一道黑色长刃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

    地面无声裂开。

    林弥被拽得踉跄一下,撞到阿七身侧,背包里的锅铲发出一声悲壮的撞击。

    她抬头,看见右侧通道里走出一个高瘦的影子。

    那东西也像少年。

    但只是像。

    它身形比阿七更高,四肢修长得不太自然,黑色外壳覆盖在身体表面,像一层贴合骨骼的甲。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竖直的红色光缝,从额头延伸到下颌。

    它手里拖着一把细长黑刃。

    刃尖划过地面,没有火花,只有一道很深的影子。

    机器人服务员立刻播报:

    “识别成功。”

    “第三执行体。”

    “状态:重启完成。”

    “任务:清除目标H-001。”

    林弥握紧锅铲:“它为什么不用倒计时?”

    阿七抬起右手,挡在她身前。

    “第三执行体无确认程序。”

    “也就是说,它不问就杀?”

    “是。”

    第三执行体抬起脸。

    那条红色光缝对准林弥。

    【目标确认。】

    【清除。】

    它没有多说一个字。

    下一秒,它消失在原地。

    林弥甚至没看清它怎么动的,只听见空气被切开的声音。

    阿七一把推开她,金属右手亮起冷白光,和第三执行体的黑刃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的摩擦声在大厅里炸开。

    林弥捂住耳朵后退,机械鸟俯冲下来,用翅膀挡住飞溅的碎片。影子生物吓得一头钻进她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两只圆眼睛。

    阿七和第三执行体在封存舱之间交手。

    这一次,林弥终于明白阿七为什么说“不一样”。

    第三执行体没有迟疑。

    没有停顿。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它像一条被写好的命令,锋利、迅速、干净,所有攻击都直奔林弥而来。阿七挡在它和林弥之间,每一次拦截都像在和一个没有思想的灾难对撞。

    第三执行体一刀劈向林弥所在方向。

    阿七侧身挡下,肩头被黑刃擦过,斗篷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没有血,只有冷白色线路和一点暗银色液体。

    林弥心口一紧。

    “阿七!”

    阿七没有回头。

    “离开大厅。”

    “那你呢?”

    “我会拖住它。”

    “你刚才说它不会停!”

    “所以你要走。”

    林弥咬牙。

    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走。

    她只是人类。

    普通人类。

    生理结构普通,肌肉力量低威胁,武器是一根锅铲,甚至刚才还被一根藤蔓追得满街跑。

    可让她在这种时候丢下阿七自己走,她做不到。

    哪怕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哪怕他不久前还准备回收她。

    哪怕他把关心说得像事故报告。

    他刚才挡在她面前了。

    而林弥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有很多奇怪条例,比如不要吃未知水果、不要招惹会吃鞋的花、不要在水母族开会时洗澡。

    但也有一条她记得很清楚。

    是石头巨人教她的。

    他说:“崽,别人替你挡石头的时候,你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片叶子。”

    林弥放下背包,开始疯狂翻找。

    机械鸟震惊:“你在干什么?”

    “找能用的东西。”

    “建议立刻逃离。”

    “我知道。”

    “你没有战斗能力。”

    “我也知道!”

    她翻出净水胶囊、冷光灯、营养泥、备用袜子、折叠碗、伤口封合贴、三块糖、防走失铃铛,最后摸到一只写着“紧急情况使用”的蘑菇小罐。

    罐子上贴着蘑菇长老的字。

    字迹慢吞吞地歪着。

    【如果遇到不讲道理的东西,打开。】

    林弥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蘑菇长老可能比她想象中更了解世界。

    她拔开罐盖。

    一股浓烈的孢子味瞬间炸开。

    机械鸟立刻警告:“未知孢子浓度上升!”

    林弥屏住呼吸,把罐子朝第三执行体砸过去。

    小罐在半空中碎开。

    淡粉色孢子云轰然扩散。

    第三执行体动作一顿。

    下一秒,它身上的黑色外壳表面,开始冒出一朵朵小蘑菇。

    林弥:“……”

    阿七:“……”

    机械鸟:“……”

    就连机器人服务员都卡顿了。

    第三执行体低头看向自己肩膀上那朵小小的粉蘑菇。

    它没有脸,但林弥莫名从那条红色光缝里看出了一点系统无法理解的沉默。

    机械鸟快速扫描:“孢子正在干扰其外壳传感系统。”

    林弥眼睛一亮:“有用?”

    阿七抓住机会,一掌击中第三执行体胸口,将它击退数米。

    第三执行体撞上封存舱,舱盖发出沉闷裂响。

    它身上更多蘑菇冒出来。

    一朵,两朵,三朵。

    其中一朵甚至骄傲地撑开了伞盖。

    林弥忽然对蘑菇长老肃然起敬。

    原来“不讲道理的东西”真的可以被蘑菇解决。

    第三执行体显然没打算就此停下。

    它红色光缝一闪,黑刃再次抬起。

    阿七转头看林弥:“走。”

    这一次,林弥没有犹豫。

    她重新背起包,转身朝左侧“生态修复档案区”跑去。

    机械鸟飞在前方导航,影子生物从她口袋里探出手,努力替她抓住晃动的背包带。阿七跟在后面,边退边挡住第三执行体的攻击。

    机器人服务员在大厅中央敬业播报:

    “请勿奔跑。”

    “请勿破坏封存舱。”

    “请勿向执行体投掷蘑菇制品。”

    “如需投诉,请前往服务台领取表格。”

    林弥边跑边喊:“能不能投诉东塔试图杀我?”

    机器人回答:“可以。请填写事件发生时间、地点、涉事单位、伤亡情况及诉求。”

    “诉求是不要杀我!”

    “请用规范语言描述。”

    林弥简直想回头把锅铲也砸过去。

    生态修复档案区的门半开着。

    机械鸟率先飞入,确认里面没有明显攻击单位。林弥冲进去,阿七紧随其后。他进门的瞬间抬起右手,冷白光切断门侧控制线。

    厚重金属门轰然落下。

    第三执行体的黑刃几乎同时刺入门缝。

    只差一点,就能贯穿阿七的背。

    金属门剧烈震动。

    门外传来第三执行体持续攻击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没有愤怒。

    没有急躁。

    像一段不知疲倦的命令,正在试图凿穿障碍。

    林弥靠着墙大口喘气。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最后人类样本”也许最大的天赋不是命名,不是怀念,不是问问题。

    是跑步时背着一整个杂货铺还能活下来。

    机械鸟落在她肩头,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心率过快,呼吸急促,轻度惊吓,暂未发现外伤。”

    林弥喘着气说:“谢谢你没有用‘暂未死亡’。”

    “我正在学习人类可接受表达。”

    阿七站在门边,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他斗篷裂开,肩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暗银色液体顺着金属结构缓慢流下,滴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弥立刻走过去:“你受伤了。”

    阿七说:“不影响行动。”

    “我没问影不影响行动。”

    “那你问什么?”

    “疼吗?”

    阿七停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第三执行体的攻击更难处理。

    他垂眼看着肩侧伤口。

    “疼痛模块存在。”

    林弥皱眉:“所以疼?”

    “是信号。”

    “疼就是疼。”

    “对执行体而言,疼痛是损伤提示。”

    “对人类而言,疼痛就是疼。”林弥从包里翻出伤口封合贴,“你闭嘴。”

    阿七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人类医疗用品不适用于执行体。”

    “那也先贴上。”

    “无效。”

    “态度。”

    阿七沉默了。

    机械鸟在旁边慢悠悠补充:“锅铲具备态度,伤口贴也具备态度。第七执行体,请更新你的非战斗物品认知。”

    阿七看了它一眼。

    林弥不管他,踮起脚,把伤口封合贴贴到他肩膀外侧。

    那贴片在金属结构上贴得很不牢,边缘翘起来一半,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用。

    但林弥按了按。

    “好了。”

    阿七低头看着那块贴歪的伤口贴。

    贴片上画着一只微笑的小蘑菇。

    这是蘑菇族幼崽专用款。

    阿七问:“这会降低损伤吗?”

    “不会。”

    “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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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弥想了想:“表示有人看见你受伤了。”

    阿七没有说话。

    门外,第三执行体还在攻击。

    门内,生态修复档案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这是一个和H系列封存区完全不同的地方。

    如果说封存区像一座冷冰冰的坟墓,那这里就像一片被装进玻璃盒里的森林。

    无数透明培养柜排列在大厅里,里面长着各种植物样本。干枯的树苗、发光的苔藓、保存于液体中的种子、标注着危险等级的孢子,还有一些林弥从未见过的花。

    墙壁上写着旧人类文字。

    机械鸟翻译:

    “生态修复计划。”

    “污染土壤逆转实验。”

    “地下水系复苏。”

    “菌群智能化培育。”

    林弥停住。

    “菌群智能化培育?”

    机械鸟看向她。

    林弥也看向机械鸟。

    两者同时沉默。

    过了几秒,机械鸟说:“巨型蘑菇族可能与旧人类生态修复工程有关。”

    林弥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她想起温室城那些慢吞吞、爱掉孢子、天天担心她着凉的蘑菇长老。

    它们不是废墟里偶然长出的怪物。

    它们可能是人类亲手培育出的新世界居民。

    是人类制造了它们?

    还是人类只是唤醒了它们?

    墙上的灯光闪烁,更多档案投影浮现。

    【地表污染指数失控。】

    【传统修复工程失败。】

    【共生菌群项目启动。】

    【目标:在无人类长期维护情况下,自主修复城市生态。】

    林弥慢慢抬头。

    无人类长期维护情况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普通科研项目。

    更像是人类已经预见到:某一天,他们会不在了。

    机械鸟的声音很低。

    “温室城的蘑菇族,可能继承了这项任务。”

    林弥忽然想起蘑菇长老说过的话。

    人类是毒土制造者,也是最早教会它们修复土地的人。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怪物们对旧世界的评价。

    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也许是一段历史。

    人类弄坏了土地。

    又在离开前,造出能修补土地的生命。

    这算赎罪吗?

    还是另一种自私?

    林弥不知道。

    阿七走到她身边。

    肩上的小蘑菇伤口贴歪歪扭扭,看起来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他没那么像一件旧武器了。

    “这里有出口。”他说。

    林弥回过神:“在哪?”

    阿七指向档案区深处。

    “地下水道连接口。可能通向废弃地铁。”

    透明水母族管理废弃地铁。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从这里出去,就可能进入水母族的地盘。

    林弥立刻说:“走。”

    机械鸟问:“不继续查看档案?”

    林弥看向门口。

    第三执行体还在门外。

    轰。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上的裂纹扩大一点。

    林弥真诚道:“我对知识很尊重,但知识应该尽量在我活着的时候获取。”

    机械鸟同意:“合理。”

    他们沿着档案区深处前进。

    路过一排培养柜时,林弥忽然停下。

    其中一个柜子里,漂浮着一截干枯的枝条。枝条上挂着一片银绿色叶子,叶片表面覆着细细绒毛。

    和东塔外围那根情绪性藤蔓一模一样。

    标签上写着:

    【情绪响应型防护藤。】

    【用途:在非致命情况下阻止入侵者。】

    【缺陷:过度依赖外界评价,易受语言刺激。】

    林弥:“……”

    她突然很想把这份档案拍给那根藤蔓看。

    原来它不是天生情绪不稳定。

    它是被人类设计成这样的。

    机械鸟读完标签,补充道:“难怪夸奖有效。”

    阿七说:“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不适合战斗。”

    林弥回头:“你不要当着人家档案说坏话。”

    “它不在。”

    “植物也有尊严。”

    阿七似乎想说什么,但想起自己刚被贴上蘑菇伤口贴,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们很快找到了地下水道连接口。

    那是一扇圆形舱门,半埋在藤蔓和管线后。门上有水母族喜欢的蓝色流纹,应该是后来改造过的痕迹。

    林弥刚松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巨响。

    通往封存区的金属门被第三执行体劈开了一道裂缝。

    黑刃从门缝里探进来。

    阿七立刻转身。

    “开门。”

    机械鸟飞到舱门前,试图破解。

    “需要权限。”

    林弥把H-001金属牌贴上去。

    舱门毫无反应。

    机器人服务员的声音居然从远处广播里传来:

    “地下连接口暂不对未成年人开放。”

    林弥崩溃:“为什么这里还有未成年人限制!”

    广播继续道:“如需申请,请监护人填写地下区域通行表。”

    机械鸟冷静地说:“我开始理解旧世界为何灭亡。”

    林弥:“我也。”

    阿七走过来,把掌心印记按上舱门。

    舱门亮了一下。

    【第七执行体权限识别。】

    【权限不足。】

    阿七皱了一下眉。

    这是林弥第一次看见他近似“皱眉”的表情。

    非常轻。

    像一段冷白的程序终于遇见了令它不耐烦的错误提示。

    门后的水声忽然响了。

    下一秒,一圈蓝光从舱门缝隙里亮起。

    一道熟悉的水母族波纹音传来。

    “检测到人类幼崽心率异常。”

    “检测到机械鸟信号异常。”

    “检测到未知危险雄性个体。”

    “检测到……很多蘑菇。”

    林弥眼睛一亮。

    “水母族?”

    舱门另一侧沉默一秒。

    然后,那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林弥,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弄进危险区域了?”

    林弥立刻心虚:“这个‘又’字是不是有点过分?”

    水母族温柔地说:“不过分。”

    舱门终于缓缓打开。

    蓝色水光从门后涌出来,清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道,透明水母们悬浮在半空,身体里漂浮着一串串星星般的光点。

    为首的水母监护员看见林弥,又看见她身后的阿七,再看见阿七肩上的蘑菇伤口贴,身体里的蓝光闪烁了三次。

    “解释一下。”水母说。

    林弥背后的门轰然裂开。

    第三执行体带着满身粉蘑菇,从破碎金属后走出来,红色光缝锁定她。

    林弥立刻指向它。

    “先解释那个比较急。”

    水母族沉默了一瞬。

    然后整条地下水道的蓝光同时亮起。

    温柔的水声变成了警报般的潮鸣。

    “所有水母注意。”监护员平静地说,“人类幼崽被追杀。”

    “启动一级保护。”

    林弥心头一热。

    下一秒,她听见水母族补充:

    “顺便把那个危险雄性也带走。看起来已经被我们家幼崽贴过医疗贴了,暂时不能丢。”

    阿七:“……”

    林弥突然觉得,在温室城长辈眼里,判断一个可疑对象是否暂时可留的标准,可能就是有没有被她贴过东西。

    水流涌上来,卷住林弥、机械鸟、影子生物和阿七。

    第三执行体冲过来的瞬间,舱门重重合拢。

    黑刃刺入门缝,却被蓝光水膜挡住。

    地下水道开始下沉。

    林弥被水母族托在柔软水流里,终于离开了东塔。

    她回头看着逐渐远去的舱门。

    门的另一侧,第三执行体的红光仍在黑暗里亮着。

    没有愤怒。

    没有犹豫。

    它只是等待下一次执行命令的机会。

    水道深处,机械鸟忽然收到了新的信号。

    它的银色眼睛骤然一亮。

    “林弥。”

    “怎么了?”

    机械鸟的声音罕见地发紧。

    “东塔向外发送了广播。”

    阿七抬起头。

    水母族的蓝光也微微一滞。

    机械鸟一字一句读出那条信号。

    “目标H-001已进入自由活动状态。”

    “第七执行体判定异常。”

    “回收失败,清除失败。”

    “全执行体重启程序启动。”

    林弥的手指慢慢攥紧。

    阿七站在水流里,肩上那枚蘑菇伤口贴被水汽打湿,边缘翘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东塔方向。

    很久后,他说:“他们会来。”

    林弥问:“多少?”

    阿七沉默了一下。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