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生病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太会过日子了。
入住新家已经两周了,白柳逐渐摸清了这栋房子的运作规律。热水供应是全天候的,暖气也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随便用,冰箱里的食材不限量供应——这一切在他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洗澡的时候水一直开着?那得浪费多少钱?”
“暖气开到二十六度?不冷就行了,开那么高干嘛?”
“灯全开着?人在哪个房间就开哪个房间的灯啊。”
在他的认知里,一切资源的消耗都等同于钱的消耗。虽然他现在的吃穿用度都由白六负担,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格的,多用一点就是多欠一点。他不喜欢欠别人的。
于是,在一个气温骤降的冬夜,他决定洗一个“节约型”的冷水澡。
热水器的加热需要用电,用电就是花钱。既然身上的灰用冷水也能冲掉,那为什么要浪费那个电呢?
他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
后果也非常清晰。
第二天早上,白柳没能按时起床。
刘佳仪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她做好早餐后在餐桌前等了十分钟,没有等到白柳下楼。这不正常——白柳自从来到这里,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比闹钟还准。
她又等了五分钟,然后放下筷子,起身上楼。
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答。
刘佳仪皱了皱眉,直接推门进去。
白柳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紧皱着,呼吸又急又浅。刘佳仪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白柳。”她拍了拍他的脸,“白柳,醒醒。”
白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刘佳仪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然带着一丝焦急,愣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在我房间?”
“你发烧了。”刘佳仪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躺着别动,我去叫人。”
“不用——”白柳想坐起来,结果一阵天旋地转,又跌回了枕头上。
不到两分钟,他的房间就挤满了人。
牧四诚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鞋都没穿好,趿拉着拖鞋就跑过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佳仪说白柳发烧了?!”
他冲到床边,看到白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顿时慌了手脚:“天哪真的发烧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我去开车!”
“冷静点。”刘佳仪端着温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医药箱,“先量体温。”
唐二打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把毛巾浸湿拧干,叠好,敷在了白柳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白柳舒服地眯了眯眼,他下意识地往毛巾的方向蹭了蹭。
唐二打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毛巾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完整地覆盖住了白柳的额头。
木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讯录界面:“我已经联系了家里的私人医生,他四十分钟内赶到。”
“不用这么夸张……”白柳虚弱地抗议,“就是个小感冒……”
“小感冒?”牧四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小感冒?!你知道你体温多高吗?!三十九度二!”
“你怎么知道我体温多少?”白柳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才用电子枪测的!”牧四诚晃了晃手里的体温枪,“专业!”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我看网上说家里有小孩要备一个,我就买了!”
白柳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刘佳仪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又看了看白柳:“先把药吃了。能自己坐起来吗?”
白柳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无力,胳膊撑到一半就塌了下去。刘佳仪二话不说,一手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另一只手把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嘴边。
“张嘴。”
白柳乖乖张嘴,把药吞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水。刘佳仪等他咽下去了才把他放回枕头上,动作意外的轻柔。
“……谢谢。”白柳小声说。
刘佳仪没有回应,只是把杯子放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洗冷水澡,我就把你的热水器拆了。”
白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怎么知道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白柳体验到了什么叫“过度关注”。
牧四诚每隔十五分钟就进来一趟,用手背探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怎么还这么烫”“药效怎么还没上来”“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刘佳仪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拿着一本书在看,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白柳的状况。她的表情依然淡漠,但白柳注意到她手里的书翻了半天也没翻几页。
唐二打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半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留下一句“凉了再喝”,然后又消失了。
木柯的私人医生来了又走了,留下了“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热,休息两天就好”的诊断。木柯亲自把医生送出大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子药——除了退烧药,还有维生素C泡腾片、止咳糖浆、润喉糖,以及一盒据说可以提高免疫力的保健品。
“……这些药不便宜吧?”白柳看着那满满一袋子,第一反应是这个。
木柯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木柯打断他,“你好好养病就是最大的省钱。”
白柳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闭嘴了。
丹尼尔的关心方式最为独特。他没有直接进房间,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在门口探个头,确认白柳还活着之后就缩回去。有一次他探头的频率太高了,被刘佳仪逮了个正着。
“你干嘛呢?”
“我在……守护他!”丹尼尔理直气壮地说,“我用占星术算过了,今天他的守护星方位不太好,需要有人守在门口挡住煞气!”
刘佳仪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丹尼尔委屈的声音:“我说的是真的!”
白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群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认识不到半个月,却搞得好像他是什么重要人物一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毛巾的凉意和被窝里的温暖,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迷糊之间,他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和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不急不躁,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白柳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了他的床边。
“……叔叔?”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白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笑意,“听说你洗冷水澡把自己洗发烧了?”
白柳心虚地闭上眼:“……我省电。”
白六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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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笑:“省电省到发烧,你倒是给我省了不少医药费。”
白柳无言以对。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手心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带着微微的凉意,很舒服。白柳下意识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下次别省了。”白六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一样,“这点电费我还付得起。”
白柳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淹没了。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额头上换了一条新的凉毛巾,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碟切成小块的水果。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那么晕了。
房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牧四诚的脑袋探了进来:“哟!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白柳说。
“那就好那就好!”牧四诚大大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钻了进来,“你可吓死我了!我跟你说,你今天发烧的时候,老大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他可是在你房间里坐了好久!”
白柳愣了一下:“他坐了多久?”
“起码一个小时!”牧四诚比划着,“就坐在你床边,啥也不干,就看着你睡觉!吓不吓人!”
白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六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睡觉——确实有点吓人。
“他看我睡觉干嘛?”白柳不解地问。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去!”牧四诚耸耸肩,“不过我猜啊,他就是担心你。毕竟你是他亲自领回来的,要是刚来就病倒了,那多没面子。”
白柳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对了,”牧四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地塞到他手里,“给你的。”
白柳低头一看,是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卡通兔子。
“……你干嘛?”
“慰问品!”牧四诚理直气壮地说,“生病了要吃甜的!甜的能让人心情好!”
白柳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牧四诚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后别洗冷水澡了,听到没?要省电跟我说,我帮你交电费!”
“……不用。”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白柳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吵了。
但他口袋里的那根棒棒糖,一直没有舍得吃。
晚上,白柳下楼吃了晚饭——唐二打特地给他熬了一锅清淡的山药排骨粥,软糯鲜香,他连喝了两碗。
饭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物世界。牧四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解说,刘佳仪在另一边安静地看书,唐二打在厨房里洗碗,木柯在楼上处理他自己的事情,丹尼尔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
白六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白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是刘佳仪在他下楼之前就泡好的,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刚好。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又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个家真的很奇怪。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