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入住第三天早上,白六在餐桌上宣布了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进行一些基础训练。内容包括体能、观察力、逻辑推理和一些简单的格斗技巧。”
白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好。那我叫你什么?”
“叫叔叔就行。”
白柳点了点头:“好的,叔叔。”
对话到此为止,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问题很快就暴露了。
当天下午,白六教白柳辨认几种常见的毒草。白柳学得很快,不仅记住了每一种的特征,还主动提问了它们的市场价格和药用价值。白六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结束时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复习一下,明天考你。”
“好的,叔叔。”白柳说。
白六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但“叔叔”这两个字从白柳嘴里说出来,语气实在太公事公办了,听起来不像是在叫长辈,更像是在叫一个代号。
“服务员,结账。”“司机师傅,前面路口停。”“叔叔,我学完了。”
——就是这种感觉。
白六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但第二天,他就后悔了。
第二天的课程内容是观察力训练。白六在书房里藏了十件物品,让白柳在三分钟内找出并记住它们的位置和特征。白柳用了两分十七秒完成了任务,并且准确复述了每一件物品的细节。
“不错。”白六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白柳面无表情地说。
白六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终于确定了——这个称呼有问题。
“白柳,”他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称呼?”
白柳歪了歪头:“换什么?”
“比如……‘老师’?或者‘教官’?”
白柳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太长了。叫起来费劲。”
“……那‘先生’呢?”
“听起来像外人。”
白六深吸一口气:“那你想叫什么?”
白柳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老板?领导?这位先生?喂?那个谁?”
白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偏偏这个时候,牧四诚正好从书房门口经过,听到了这段对话。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趴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你也有今天!!”
白六微笑着转过头,目光如刀:“你很闲?”
牧四诚的笑声戛然而止:“不不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了,但那压抑不住的闷笑声还是从走廊尽头传了回来。
白柳不解地看着白六:“他怎么了?”
“……没事。”白六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还是继续上课吧。”
“好的,叔叔。”
白六觉得自己的血压升高了一点。
这场“称呼战争”并没有就此结束。
晚饭的时候,牧四诚绘声绘色地向全桌人描述了下午的精彩一幕。刘佳仪端着饭碗,嘴角微微上扬;唐二打低头吃饭,肩膀可疑地抖动着;木柯用餐巾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我觉得‘老板’这个称呼很合理,符合白柳的性格。”
丹尼尔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当场举起果汁杯:“敬叔叔!”
“敬叔叔!”牧四诚立刻响应,也举起了杯子。
刘佳仪默默举起茶杯,加入了这个行列。
唐二打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端起了自己的水杯。
木柯叹了口气,还是举起了杯子。
四个大人一个小孩齐刷刷地看着白六,齐声道:“敬叔叔!”
白六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是不是都很闲?”他微笑着问。
“没有没有!”“我们很忙的!”“吃完饭还要训练呢!”几个人立刻放下杯子,各自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柳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够不到地面的腿,看着这一幕,心里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家的人,好像都很怕白六,但又都很喜欢看他吃瘪。
白柳觉得这个家越来越有意思了。
之后的几天里,“叔叔”这个称呼成了全团的一个梗。
牧四诚是玩得最欢的那个。他不仅在日常生活中频繁使用这个称呼,还开发出了各种变体——“亲爱的叔叔”、“敬爱的叔叔”、“伟大的叔叔”——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阴阳怪气。
白六对此的反应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灿烂的微笑,以及一次比一次更加危险的训练任务。
“牧四诚,今天的训练量加倍。”
“老大我错了!”
“叫叔叔也没用。”
“……叔叔我真的错了!”
“加倍。”
刘佳仪虽然没有牧四诚那么明目张胆,但她也开始在关键时刻精准地补刀。有一次白六让她汇报任务进展,她汇报完之后,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还有什么吩咐吗,叔叔?”
白六沉默了三秒:“……没有了。”
刘佳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唐二打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的人。他依然沉默寡言,该做什么做什么,从不拿这件事开玩笑。但有一次白柳无意间看到他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对着沙袋挥拳,嘴里念念有词:“叔叔……叔叔……叔叔……”
白柳默默退了出去,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木柯的态度最为中立。他既不参与调侃,也不刻意回避,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用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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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但有一次白六让他帮忙查一份资料,他脱口而出:“好的,叔叔。”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白六也愣住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两秒钟,木柯面不改色地改口:“好的,白先生。”
但白柳注意到,木柯那天下午的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至于丹尼尔,他是最热衷于这个梗的人之一。但他表达热爱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开始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来,对着白六大喊一声“叔叔好!”,然后大笑着逃走。
有一次白六正在书房里打电话谈正事,丹尼尔突然从书柜后面探出头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叔叔辛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困惑的声音:“……你那边有小孩?”
白六面不改色地对着电话说:“没有,你听错了。”
然后他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挂断电话,转身微笑着看向丹尼尔:“你是不是觉得最近训练太轻松了?”
丹尼尔立刻缩回书柜后面:“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路过!”
白柳坐在客厅沙发上,远远地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动静,默默地翻了一页书。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周。
最终,白六选择了投降。
这天傍晚,他把白柳叫到书房,郑重其事地说:“关于称呼的问题——”
“叔叔。”白柳抢先开口。
白六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继续叫叔叔。我不改了。”
白柳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白六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笑,“反正你也只会叫这个,我再逼你换别的也没意义。”
白柳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其实,‘叔叔’这个称呼挺好的。”
白六挑了挑眉:“哪里好?”
“不远不近。”白柳说,“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哥,更不是我老师。你是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的人,是我现在的监护人。叫叔叔刚刚好。”
白六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轻轻地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叫叔叔刚刚好。”
从那以后,白柳就一直叫他叔叔。
而全团的人也都跟着叫叔叔。
白六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彻底麻木,只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
有一天晚上,牧四诚在客厅里大声喊道:“叔叔!晚饭做好了!快来吃!”
白六从书房里走出来,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来了。”
全团交换了一个眼神。
破罐子破摔了属于是。
白柳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甚至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表情变化。
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过。
哪怕只有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