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宁有些迟疑。
她这处铺面在大街中段,离食肆首饰铺都很近,附近还有个瓦舍,她就是看上了地段,才狠心每月掏出二十贯,没想到开张两个月,连租金的零头都没赚到,还折进去许多养老钱!
若再不招徕些客人,她可真吃不消了。
罢罢罢,桓娘子是个有主意的,虽然年纪小,看着却很是沉稳,心里算盘算得清,但人也敞亮。
蒋宁莞尔一笑:“桓娘子提议甚好,本月已到中旬,不好算租金,第一个月的租金本就该赊免的。”
她话锋一转:“可是我也有我做生意的规矩,你我既然要搭伙做生意,往后就是一条藤上的瓜了,桓娘子的婴儿车来去自如,可我做的杭罗褥子却是为你量身定制,若是...”
她悄然抬眼,饮一口凉茶,继续道:“若是第一个月生意不好,桓娘子见和我这老妇搭不成伙,自然可以抽身离开,可我这一批杭罗岂不是折在手里?我的铺子风吹不走雨打不走,可怜得紧。”
桓嫤自然明白她言语里的暗示,出来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你提出你的条件,我提出我的条件,两相比较,博弈出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条件,握手合作或者推翻桌子。
只是从前她连坐在桌子上的资格都没有,甲方只管提要求,她只需要嗯嗯就可以了。
甲方如果要一条腿的凳子,她也得做啊!
“蒋娘子贯会开玩笑,明明佳人何来老妇——那娘子如何才能安心?”
蒋娘子从账台上拿出纸笔,放在桓嫤面前小几上:
“你我签合伙契,如何?”
商贾合开铺子自然需要契书,写明股份比例、利润分红、亏损承担、谁当掌柜,诸如此类。
蒋娘子凑上前:“我免你一个月的租金,你与我签下租半套铺子的合同,租期一年。”
租期一年?
怕真的拿她当个懵懂不知的女娘,人气爆满的商铺都是半年、三月续一次约,也就是蒋娘子的商铺人迹冷清,她才无所谓,张口就是签一年的合同。
也得给她看看自己的态度。
桓嫤佯装叹气,起身就走。
蒋宁见状慌了神,忙站定在她身前:“好妹妹,这是怎么了?”
桓嫤掩面,含泪无奈道:“我那里有那么多闲钱,家中还有个久病缠身的夫君等着我赚钱养家,蒋娘子若不想与我做生意直说便是,何须绕这么大一圈逼我走。”
蒋宁思忖,没想到这么好姑娘竟然嫁给了个病秧子,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若一个月太多,半年如何呢?”蒋宁稍退一步。
半年?
她方才说这铺子是二十贯租下的,租金若折半分便是每月需缴十贯,还没算她从蒋娘子买下的杭罗褥子和油纸——这自然还需议价,便先按五贯一月算,半年便是一百五十贯。
可现在她手头只有五六十贯钱。
她摊出三个手指:“三个月,不能再多了。”
蒋宁倒吸一口气,无语到某种程度,人真的会笑。
她冷笑一声:“娘子莫不是和我开玩笑吧?三个月能卖出多少婴儿车,你将租期定的这么短,你我都捞不到好处。”
说罢,便僵着脸坐在竹席上,抓起团扇,气冲冲地给自己扇风。
桓嫤不慌不忙地从她手里拿过团扇,跪坐在她身边,握住象牙扇手柄,一下两下地给她扇风:
“蒋娘子或许不知,我在此之前还做过按摩椅,不到半旬已经卖出十辆了,婴儿车自然不在话下。”
若话头停在这里,倒像她显摆一样,她忙补上中心论点:
“所以——蒋娘子不用担心利润,婴儿车卖的多,我在你这里进的杭罗也多,或多或少,总比不开张赚的多,我年纪小,手上积蓄不多,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蒋宁面色稍缓:“那便三个月,每月十贯。”
桓嫤环顾四周,这铺子两间进深,大约和奶茶店面积相似。
蒋宁指一指楼上:“楼上有间阁楼,和一层大小一样,宽敞着呢。”
怎么回事?
她的铺子要不是在地下,要不在楼上?
钱钱钱,说到底还是钱的事,要是包里有钱,她早就单租铺子了,哪里需要沈昭卖艺?
现在又得和别人合租。
只见见楼梯口还放着好几口大木箱,约莫是用来放杂货的,客人若要上二层,还得气喘吁吁地爬陡峭的楼梯,更何况她卖的是家具,又不是首饰脂粉这类小的物什。
总不能让顾客搬着家具下楼吧。
“这可不成,楼上和楼下的租金不该一样。”
这姑娘心眼太细了,蒋宁默默咋舌。
“这样吧,”桓嫤把双手认真放在小几上:“十贯我也给得,只是这铺子要一人一半——楼下我要一半,楼上我也要一半。”
楼上做工作室,楼下做顾客体验。
蒋宁见自己门面被夺去一半,面色怏怏,有些不快。
桓嫤出言:“我年纪小,许多生意上的事情还不了解,需要姐姐提点,还得感谢蒋姐姐和我做杭罗褥子呢,寻常合伙做生意哪能像你我二人,在同一屋檐下搭伙呢?”
她是要提醒蒋宁,她是来拿自己的成品婴儿车帮她推销杭罗和布庄的!
蒋宁见状,也敛了神色,打算寻墨来将两人一上午的商议白字黑字地写下来。
墨、墨呢?
在桌上巡视一圈,只见到些干瘪的杏和冷掉的白茶。
这两月不怎么开张,货源积压,她便知会织户不需再送货来,报单和货源信便停了,她也少写许多书信商函,每日流水簿上空空荡荡,更不用墨水。
乱七八糟翻了一圈才从杂物堆里找出一块墨,已被潮湿的天气洇出黑乎乎的墨泥,蹭她一手。
她洒几滴冷掉的茶水入砚,捏着墨锭在端砚里不急不徐地转了几圈,便用笔沾了墨,在宣纸上书写,一式两份,请了桓嫤签字画押,她又拿出自己的花札在正中按下,撕开一人一半。
一番功夫下来,两人都口干舌燥,肚子咕咕,蒋宁豪气地买下两碗七宝擂茶,请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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嫤喝。
她端起碗,芝麻和花生的香酥味道扑鼻,送一勺入口,口感浓郁。
桓嫤想到一件事,端着碗请教蒋宁:“若做鞋履该用什么布料好呢?”
蒋宁咽下擂茶,这可问到了她的专业:
“你若是想要华丽些的,便用织锦缎或者妆花缎,光泽丰润,走起来流光溢彩;若是不想太张扬,暗花素绫和软缎都不错,我店里有几匹藕色的软缎,你若喜欢这个颜色,我便宜卖给你。”
她哪里是要给自己做鞋,桓嫤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这些布料会不会太花了,我是...我是要给男子做鞋。”
蒋宁用恍然大悟的神态笑着望她,揶揄道:“是给你夫君做的吧?他命可真好。”
他命好吗?身体弱成这副模样,事业没进展,而且——
她马上就要和他说那句她憋了许久的话。
和离吧。
她抱着一匹松江细布,沿着河堤慢慢走回家。
手里的布料手感密实耐磨,想必能穿很久。她没做过鞋,方才和蒋宁求教,才知道原来做鞋这么繁琐,要用旧棉布纳鞋底,前后还要再贴一层后部做包头。
七七八八做完,也得几天。
走完河堤,之后走山路,明明今天定下了未来三个月的铺子位置,也商议出来个不错的价格,
可是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鞋,脚趾在软绵的鞋垫里缩了缩。
又想起自己上一间地下铺子,还有沈昭弹得很难听的曲子。
只是她以后不会再芙蓉阁开铺子了,沈昭也不用每天弹得那么辛苦了。
她闻见一股饭香。
家的方向,正有一股炊烟缓缓升起,是沈昭在做饭。
她推开柴扉,沈昭正系着围裙,庭院里饭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有从山中小溪抓的小鱼,晒干后和豆豉一拌,咸香味俱全,几个圆鼓鼓的芋头在碗里叠小山一样,竟然还有一盘腊肉蒜苗!
沈昭见她来了便迎上来,笑道:“生意成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极为肯定的语气,桓嫤却纳了闷,他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自己脸上还写着“快来恭喜我”这样的字吗?
“你怎么知道我谈成生意了?”
沈昭往她碗里夹菜:“你去了这么久,一定是谈成了。”
“也可能是谈到了许久也没商议出结果呀。”
她手里攥着一个芋头,小心蘸蘸碟子里的白糖,这可是稀罕货。
沈昭笑眯眯道:“若是你看不上铺子,自然立刻便会抽身走人,留了这么久,必然是看上了铺子,只要是你认定的事,你就一定能拿到手。”
她嘴里的芋头顿时不香了。
她哪里有那么多能耐,回想自己的前半辈子,升学、就业,没有一件是称心如意的,像爬山一样,好不容易爬上一座,发现眼前还有无数座大山。
本来以为人生就在无形的十万座大山里磋磨殆尽了,没想到熬夜加个班,竟然真跑到山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