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嫤给沈昭递了眼色,麻利搬起椅子就跟在侍女身后,随着软轿就进了何府。
轿帘被侍女恭敬掀开,一道娉婷身影走出,金色披帛搭在水色衣裙上,衣料流光溢彩。
女人转身便从影壁后进了正厅,桓嫤正要跟上,却被侍女攥住胳膊:
“欸欸欸,那是主人才能进的庭室,从这里走。”
她被引到一侧小门,步入后只见庭院中回廊深深,花草茂盛。
桓嫤手举得酸涨,才走至内室,又站在门外许久,终得了传召。
步入内室,桓嫤便被屋内堂皇景象震惊,一应器具描金,她抬眼瞧见连房梁都是檀木做的,熏香也像不要钱一样,令人头晕,桌上放着冷掉的精致菜色,其中不乏难见的飞禽走兽。
一介小小县城之子竟如此豪气。
而何夫人正卧在榻上,两人间隔着云雾般的帐绡。
侍女替她主子倨傲开口:“且说说你椅子的妙用。”
桓嫤弯腰将椅子搁在厚实地毯上,自己却坐了上去,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何夫人,你可知道何颂已有一子?”
侍女们面面相觑,而帘帐后的何夫人不慌不忙,素手端起茶杯,轻饮一口,端正放回塌前紫檀桌上。
朱唇微启,皮笑肉不笑道:
“他和姜燕的事我早知晓,姜燕的坟还是我派人修葺的,更是专门加了镇魂石防她做乱。”
桓嫤愣住。
何夫人接过递来的水烟,浅浅吸了一口。侍女躬身举着烟筒,两人手指交缠。
她近身侍女的骨架似乎比其他女儿的身量大上许多,桓嫤正想再看个仔细时,何夫人却下了最后通牒,将烟口磕在桌角,不屑道:
“我懒得管他那些破事,家里十几个妾,再来一个外室子能如何,带上你的椅子赶紧滚。”
“砰——”
她和椅子一起被扔出何府。
腰好痛。
沈昭那边见她倒在地上,便要上前和小厮理论,桓嫤抓住他衣角:“算了算了...”
夫妻俩各玩各的,这招行不通。
沈昭蹲在一旁,再次劝她:“这件事不是我们能管的,咱们还是好好开家具铺吧。”
听见这句劝告,桓嫤反倒起了斗志,拍拍身上的灰:
“谁说我不开了,我既要姜娘子血仇得报仇,还要让我的婴儿车卖出一百辆。”
翌日,大集。
“你刚瞧见了吗,姜娘子——就那个被何太爷抛弃的,在街上乱窜呢!”
“姜娘子,许久不见她了,欸,那个是不是她?”
众人顺着哭声去瞧,只见一位女子正推着车走在人潮中,不是姜娘子是谁,车子倒是没见过的制式,两个硕大的轮子,上面竟然还有顶棚,也不知载的什么,那女子低头不语,可她身侧的姑娘却十分聒噪。
那姑娘唇红齿白,哭起来一番梨花带雨的模样,可哭声却像雷声一样,隔着几个小摊都能听见。
两人慢吞吞地挤在人潮中。
“姜娘子”脸色发白,手紧紧攥住车把,十分不好意思道:“桓娘子,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有用吗?”
桓嫤哇哇两声后,趁着用手拭泪的功夫,匆匆道:“当然有用——你看,来人了。”
一位胖墩大婶关心地走上前来,拉过桓嫤的手,往她手里塞了张帕子:“姑娘你这是怎么啦?”
桓嫤哽咽两声,洒出几滴热泪,揽住“姜娘子”的手,顺道捂住心口:
“我心疼我表姐,被县太爷的儿子骗得生下孩子,又独自一人养大,谁料,那男人娶了高门贵女便要杀了她们母子二人!”
她声泪俱下,将故事向众人讲了许多次,围观的多是妇人,抱着孩子听得满眼是泪。
直到街道被人潮堵住,有人大喝叫她们让开。
“姜娘子”按下车把手,轮子解锁,稳稳当当开始行进,众人这才看清车内竟安睡一个婴孩。
有人微恼:“你这母亲和小姨太不负责,把孩子放在车里,太危险了。”
桓嫤一把擦干眼泪,不慌不忙道:“这车叫婴儿车,本就是为了婴儿准备的,您瞧——”
她将车把松开,用劲去推,小车纹丝不动:“多稳。”
她继续介绍:“还有这油棚,孩子放在里面,一点雨水和太阳都见不着。”
她拨弄竹编骨架,将遮阳棚打开又合上。
再乘胜追击。
“多亏了这婴儿车,才让我姐俩说清多年苦楚,不然每日带着孩子在家,哪能分身?”
有个年轻娘子激动对身侧姐妹道:“你家公婆叫你在家照顾孩子,你我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若买一辆婴儿车,你就可以带着孩子和我出来逛街了!”
她越说越激动,扬声问:“这车子在哪里买的?”
桓嫤心中暗喜,却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想了半天一拍脑袋:
“好像是在芙蓉阁,那儿楼下有个家具铺子,不过不太好找。”
一上午,何颂要杀发妻的消息便传遍整个集市。
下午,田地里农人的耳朵也没闲着。
“你们俩做什么,别踩坏我家的地!”
此处良田万顷,许多农户世代在此耕种,本以为今日也是平常一天,没想到竟有两个疯子来田里撒野,还是推着车来的!有老农扛着犁就要打来。
桓嫤忙闪身躲到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湿地上被砸出的深深痕迹,忙解释道:
“老伯,你瞧清楚了,我们在帮你撒苗呢。”
她弯腰指向车下的木筐,打开侧面小门,里面是满满的青苗。
“推着小车,便可以在水田里播种了。”她演示一遍,轮毂一转,木筐下的孔洞依次吐出青苗,正正好落在坑里,“两边的轮子在水田里走,也不会碰到新苗。”
身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瞧见里面的孩子,大惊失色:“怎么把孩子放到这里?”
这次“姜娘子”将桓嫤方才的戏学了个十成十,美人落泪,旁人瞧见她的脊背,更是忍不住叹息。
桓嫤补充道:
“幸好有在芙蓉阁家具铺卖的这辆车,不然耕种时还得背着孩子,我姐姐的背不得痛死!”
农妇们表情凝重,颠一颠背上孩子,忍不住点头。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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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两人才从农田里走出,回绝了好几人买下手头这辆车的恳求。桓嫤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便回芙蓉阁等沈昭一起回家。
她坐在台下听沈昭又在弹那段走调的琴音,咬牙听了半晌。
真的好难听!
她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正欲起身回铺子里等,脸却被折扇挑起:
酒气从耳边飘来:“美人如斯啊...”
什么玩意?她冷冷侧头,只见一身锦衣的男人,正眼神迷离地盯着她,眉眼风流。
“别碰我!”她挥手就是一巴掌,虎虎生风,啪得一声落在男人脸上。
“大胆,这是我们何公子!你敢在这里造次?”
他旁边几个同伴大声叱骂,桓嫤听到“何公子”一词,愣住座椅上。
“何公子...何颂?”
她上下打量眼前男子,眉眼确实俊俏,久居深闺的姜燕能为这样的人倾心并不奇怪。
何颂见桓嫤神色紧张,还以为是自己威名在外,又瞧见她衣裳素净,头上腕上并无首饰,唯一值钱的鞋子此刻还被泥污覆盖,瞧不见上好的布料,便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随我回家吧,好过你过现在的日子。”
桓嫤将玉佩握在手里。
没想到横插这一遭,她不如将计就计,她想的入神,却没注意难听的琴声已然停住。
轻咳一声,羞怯道:“我已嫁人。”
何颂哈哈道:“这有何妨,和离便是。”他替桓嫤将耳边碎发拢好,暧昧道:“把这枚玉佩给你相公,跟他说,和离后还能得更多银子,后日这个时辰我还来,接你回府。”
说罢,他便与几个朋友勾肩搭背离开。
桓嫤耐住恶心将头发理好,从桌子拿起玉佩,手却被人抓住——
何颂怎么还没走?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在看清眼前人时,嘴角却僵住:
“沈...沈昭?”
“不是要给我吗?”沈昭挑眉,扬手就将她手中玉佩抢走。
此时场景实在诡异,丈夫每日弹琴补贴家用,累了一天,看见妻子来接自己,喜气洋洋地走来——
却看见她一脸羞涩地接过其他男人的玉佩,还要和自己和离。
太惨了。
她小声解释:“那是...那是何颂!”
沈昭整个人都像卸了气一样,垂头丧气,听到这句话才缓过神来,慢慢抬起头:“嗯?”
她主动将玉佩递给沈昭:“你知道你现在在这部戏里扮演什么角色吗?”
沈昭摇头。
“你现在是知道妻子奇货可居,想多要钱的丈夫。”
沈昭委屈巴巴:“我也要演吗?”
她努力点头,还有两日,何颂便会再次来到芙蓉阁。
她要在这几日,让镇上所有人都知晓姜娘子的事,最关键的是,要将众人引来芙蓉阁。
翌日,有一消息传遍田野和集市。
“姜娘子明日要在芙蓉阁宴请众人,请各位为她伸冤。”
伸冤是不可能的,高堂上无人会听。
她要做的,只是演一场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