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太过古怪,不宜牵涉进去。”沈昭面色凝重。
桓嫤摇摇头,不管这位“姜娘子”是真是假,何颂隐藏身份,抛弃糟糠妻的事不容置疑。
那她就得管,更何况她还允诺送“姜娘子”一辆婴儿车。
“我去一趟姜家。”桓嫤将桌上凉茶一饮而尽,拨开沈昭拦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牵起拴在马厩里的的老驴,将驴车后的套索丢在一边,单骑向姜家赶去。
“吁——”
幸好得路旁卖花女引路,才寻得姜家老宅,老驴停在一座破败的院子前,阴风吹过,满地枯叶打旋。
藤曼疯涨遮住大门,围墙瓦片掉落满地,院里槐树早已枯萎,灰色枝桠张牙舞爪伸出高墙。
桓嫤从驴身上跳下,缓缓走向掉漆大门,抓住门环,便要上前叩门。
生锈的门环散发出反胃的腥气,忍住想吐的冲动,手僵在原地。
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仰头盯着槐树光秃秃的树干。
那日听说姜娘子前年与何颂成婚,也在当年与姜家决裂,两三年的光景,槐树怎会枯成如此模样?
槐树扎根就能活,在中原干旱之地都能茂盛生长,更别说岭南多雨炽热,此地槐树地根常常冲破土壤,横亘地面之上。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槐树枝,细细端详,只见表皮发灰,根系干瘪,这棵槐树起码死了十年以上。
十年前姜娘子尚待字闺中,家人和睦,怎会容许枯死老树在宅中碍眼。
难道是买花女记错了地方?
她在门前踟蹰,身后却传来苍老的声音:
“这位姑娘,姜家人三年前早就搬走了,你来这里作甚?”
回头瞧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手执拐杖疑惑盯着她。
桓嫤一头雾水,先躬身行礼,谨慎道:“老人家,您确定是三年前吗?”
老人脸色一黑,用拐杖戳了好几下地,冷笑道:“我还没老到不记事的年纪!”
桓嫤连忙道歉,兴许是...姜家人喜欢看枯树呢?
她又追问:“姜娘子现在何处?”
老人闻言连连摆手,又惊又恼:“你长到这个岁数,连话都不会说吗,什么在何处?死人能在什么地方?她去年被她混吃等死的夫君打死了!”他恶狠狠地瞪桓嫤一眼,便小步离开了。
看来姜娘子确实是死了。
她得问个清楚,从荷包中拿出一张纸——是她昨日临走前记下“姜娘子”家的地址。
趁着天色尚早,她匆匆上路。
那老人见桓嫤离开,鬼鬼祟祟跑到姜宅另一侧,一人正披着黑色兜帽静静等候。
“都按照爷安排的说了,一个字都没错。”老人点头哈腰,捧出两只皮肉松泛的老手。
沉甸甸的锦袋落到他手上。
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住吗?
桓嫤早已下了驴,拎着长裙,在快及脚背的泥地里崩溃前行,刚把一只脚拔出来,另一只又陷进去,想到这双鞋值一把金丝楠木琴,她就觉得肉疼。
山脚下土地最为贫瘠,农户们都不愿在此地耕种。雨季时泥石流倾泻而下,砸毁庄稼,这一年便白干了。也只有“姜娘子”这样的孤儿寡母会选在此地落脚。
她满头大汗走了半晌,才在水田里远远看见一个小小身影,她挥手大喊:
“姑娘!”
“姜娘子”起身,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背着孩子走出田地,赤脚引着桓嫤入了家门。
不过又是一座贫瘠阴湿的屋子,屋里唯有一床一桌,散发着浓浓的湿气。
她与桓嫤对坐,抱着孩子,神色平静道:“你竟然真的来了。”
桓嫤跪坐在地上,如此近地瞧她,才发现她生了艳丽的脸,眉眼张扬,只是她脸色灰黑,一身粗布衣衫,又见她侧身时畸形的脊背,总让人忽略她的风华。
桓嫤不住凑上前问:“我答应要为你惩治何颂,必不会食言。你我虽萍水相逢,但我愿与你真心相交,可却没换来姑娘的真心。”她顿了顿,皱眉道:
“我已查到姜娘子早已逝去,姑娘,究竟是谁?”
“姜娘子”神色无异,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姑娘消息灵通,我确实不是姜娘子。”
桓嫤眯起眼,不快道:“你大费周章,到底要作甚?”
“桓娘子,我们见过。”“姜娘子”伸手挽住一缕青丝,在指尖打转,托腮打量着桓嫤:
“你成亲那天又哭又闹,后来我瞧着你穿着喜服跑出来,以为你要逃婚,谁知你竟然还与沈郎君在一起,和姜燕倒是如出一辙,都是蠢货。”
她确实是蠢货,被耍得团团转,她冷冷看着“姜娘子”,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我与姜燕年少相识,人人都说我与她长得相像,可我觉得我样样都比她好,家境、琴技、绣工,可偏偏大家都更喜欢她。”她眼中闪过几丝怨恨:“后来我家道中落,我却因我的、我的琴技成了官伎,这是不是很可笑?”
她又像昨日那般戚戚地笑,眼珠黑得吓人:
“她常来看歌楼看我,我就将她骂回去,谁要她的施舍!她以为她是神仙,要来度化众生?”
两行清泪从她眼眶中流出:“可是有一天,她来告诉我,她要嫁给一个流浪到阳裕镇的男人,却只是为了真心?”
“她若是想做神仙,就好好待在她的莲座上,为何要沾染一身的泥污!”
她声嘶力竭,双手紧攥住婴儿的襁褓,眼神冷硬:“我最后一次见她,便去年元宵节,我在台上献艺,却有一人无礼登台,酒气满身,撕扯我衣裳,台下众人狂笑看戏,无人相助,直到有人横在我身前”
“是姜燕。”她惨笑道。
“那人发狠,抄起木凳砸向姜燕,她当即便倒地不起,我趁他不注意,拔下头上簪子向他刺去,可却被他发觉,他便将木凳扔向我。”她颤抖着探手摸着身后畸形凸起:
“但姜燕,没熬过这一关,她是为我而死的。”
她平静地看向桓嫤:“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她的夫君。她交出真心的男人,就是如此模样。她夫君杀人后遁走不见,我便将她的孩子带回来抚养,我如今的样貌已不能在宴席上弹琴,便带着孩子耕种。”
她没感情地拂过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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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脸颊,继续道:“求告官府无用,我才知他竟然是县太爷的公子,便想了一计”
那便是桓嫤昨日见到的一幕了。
“我探得他常在芙蓉阁宴饮,将剪刀磨尖,他被我刺伤,可他那群狐朋狗友却逼我到栏杆,持刀相向。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我不如血溅芙蓉阁,起码叫世人皆知他面目!”
桓嫤心中烦闷,他何惧你如何死,权势在身,钱财投出,官府自会闭嘴。
官官相护,如今破局之法,只能绕过官府。
想起那日在她身后的百姓闲聊,知道姜燕故去的人并不多,何颂将消息捂得严实,除非与她家中亲近之人详谈,才可获知一二。
但知道姜燕嫁于何颂,又被贵公子抛弃的人必然不少。
百姓最爱听下堂弃妇的故事,阳裕镇不大,她当年以死要挟父母的事,想必是人人皆知。
“桓娘子,我并不想骗你,只是我和姜燕的事太过复杂...”
她见桓嫤许久不语,出言解释。
“你骗的好。”她抓住“姜娘子”的手,激动道。
女人愣住。桓嫤解释:“大多百姓还不知姜燕故去,所以你现在就是姜燕,你也必须是。”
“可、可他若不认呢?”
桓嫤微笑:“那我们就问他真的姜燕哪里去了。我们得先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沈昭已为她探得,何颂如今膝下并无子嗣,若让何夫人知道何颂有儿子,她必大怒。
她心中已生一计,直待将消息送至何夫人面前。
与“姜娘子”匆匆告别后,她马不停蹄赶回铺子里,沈昭坐在铺子里,似乎等她许久了。
“可曾查出什么蹊跷?”
她转身搬出锯子,坐在木工台旁,语速飞快道:“幸好许多蹊跷下只有一颗真心。”
上次赶集她还欠了众人五十八把按摩椅,她先前抽空做了十把,今日不回家,要再赶制出几把。
只是这次她要换个地方卖。她让沈昭明日去集市,将老顾客用驴车载去另一个地方。
“去那里?”
“何府门口,就说货在那儿。”
翌日何府门前门庭若市,沈昭介绍按摩椅用处,而她则麻利收钱。
一番功夫终于引得门前小厮注意,嚷嚷着就要赶走桓嫤,她先央求一番对面也不肯退却。
她正打算掏钱了事时,一顶精致小轿稳稳行来。
轿外站着两排清丽侍女,侍卫远远护卫,不是何府的女主人还能是谁?
“夫人,看看我们的椅子吧。”桓嫤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推介道:“能给您按摩的椅子,买一把吧。”
侍女将她粗鲁推开:“我家夫人自有奴仆伺候,谁要你的破椅子,赶紧把你的摊子移开。”
她却毫不慌乱,努力凑上前,小声神秘道:“我这把椅子,有助于夫人怀娠。”
侍女停了动作,转头望向小轿:“夫人...”
那轿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上翡翠镯子成色极佳,柔荑轻轻一挥。
侍女白了桓嫤一眼:“带上你的椅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