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里,浣查英听闻她摔伤了鼻子,果然为她告了假,请了大夫来看。
浣清溪黄巴巴的脸上又多添了一大副膏药,她捂着花里胡哨的脸本是想装上几日病的,奈何实在是躺不住,想到昨日里沈秋盈被他哥逮走,不知后事如何,就更加地躺不住。
耐着性子等到爹爹出了门,母亲那边也安定了下来,瞅着人少的时候,她轻手轻脚摸到同沈府相邻的那堵墙,轻车熟路翻上墙头,想着去寻沈秋盈问个清楚。
结果翻身坐上墙头她就傻眼了。
只见墙头那边站了八九个大仆人,个个手拿一根竹竿,齐刷刷对准她要下来的地方。
浣清溪多少有些尴尬,只得干笑一声,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硬着头皮继续翻过去。
她刚歪了身子要下去,那八九根竹竿就齐齐戳在她身上,愣是把她又戳回了墙头上。
如此一来,反倒激起了浣清溪的脾气,她扳着墙头非要往下跳,那些竹竿倒也不落后,硬生生又把她戳了回去。
她气得手脚一通乱扒,想要扒开这些讨厌的竹竿跳下去,可那些竹竿十分灵巧地绕来绕去,总能把她再戳回去。
来来回回的较劲中,浣清溪的锁骨肋骨肚子都被戳得生疼,她坐在墙头上气得大叫:“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让我下去!”
一个大仆人歉然答道:“浣家小姐,您还是回自己府上去吧!我们老太爷吩咐了,叫我们守好府宅,不准再有漏网之鱼。”
浣清溪揉着发疼的肋骨道:“沈秋盈呢?叫他出来见我!”
那人道:“我们小公子昨天夜里就挨了打,现在正在禁足呢,您过来了也见不着他。”
浣清溪听说沈秋盈挨打,心里有些发急,便爬在墙头上手脚并用出溜溜飞快爬出去一段,重又往下跳。
谁料那些大仆人反应也快,手忙脚乱追上来,重又把她戳了回去。
浣清溪气急,叫道:“你们这样乱戳,若把我戳下墙头去摔伤了,你们赔得起吗?!”
另一人淡定答道:“浣小姐放心,我们手下有分寸的。况且老太爷还说了,若是真把您给摔了也不打紧,一切后果他来承担。”
浣清溪气结,前前后后在墙头上爬了几遍也找不到翻下去的机会,终于放弃了,念叨着“好歹毒的老头!”,终是从浣府这边翻了回来。
她回房重新躺回床上,跷了脚正想着怎么才能跑去沈家找沈秋盈,却听蜜糖从外间跑进来大声道:“小姐,有客!咱们有客!”
浣清溪枕了双手不以为然道:“有客有什么稀罕的,也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
蜜糖道:“小姐,是你的客人!方才前面来人,说是有客人自称是小姐书院的同窗,听闻小姐抱恙,前来探病,叫我通报一声。”
浣清溪顿时来了精神,坐起身来问道:“谁?”
蜜糖道:“说是姓冯。”
浣清溪接口道:“定是冯如愿了!想来德慧院里也就只有她会登门看一看我了。快请进来!”
不多时,冯如愿就被请了进来。
温夫人以身子不爽利为由并未见她,只叫人直接领去了浣清溪居住的偏院。
冯如愿带了个小丫鬟,一面东张西望地进了偏院一面毫不客气地大声道:“浣清溪,你不是浣大人独女吗?我看你家这位置,也不像是揭不开锅的样子,你怎么住这么又小又破的院子?瞧你这屋子,简直转不开身子,比我家门房还小!也亏你怎么住得下?!”
浣清溪抱了胳膊道:“说话客气点!你是来探病的,管我住大还是住小?听闻你父亲在边关任把总,难不成你家像皇宫一般大?”
冯如愿“嘿嘿”笑了两声。
及至被让进屋里,她四下张望忍不住仍嘟哝道:“你这房里也太……简陋了,简直名符其实的家徒四壁!”
浣清溪懒得搭理她。
等秋云上了茶,只道:“吃不吃茶了?”
冯如愿闭了嘴吃茶,眼睛仍是东张西望的。
两人吃了会子茶,冯如愿问道:“听说你病了?”
浣清溪伸出脸去道:“这么明显,看不见吗?”
冯如愿看着她,沉思一会儿谨慎道:“你这是……中毒了?”
浣清溪长叹一口气道:“中什么毒?这脸是染色了,这鼻子,不是昨日里你打的?”
冯如愿立马接口道:“你可别胡说,我可没打你!是你自己不声不响站在我身后的。若传出去说是我打的,可不又坏我的名声?”
浣清溪翻了个白眼:“你就说是不是你下的手?你昨日里说了要赔偿,怎么今日里想赖账不成?”
冯如愿从怀中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来,摆在桌上介绍道:“这瓶是止血的,这是活血化瘀的,这瓶是润养肌肤的。你好好养着,我改日设席请你给你赔罪成不成?”
浣清溪叫秋云收了那些瓶瓶罐罐,又道:“不要以为这样就行了。我坏了容貌,日后嫁不出去了,定是要赖在你家一辈子的!”
冯如愿笑道:“那可不成,你嫁不出去,我还要嫁人呢!难道你要跟着我一起出嫁不成?”
浣清溪“呸”了一声,转念想起来道:“你嫁什么人?难不成嫁给那个任麟?看你昨日那个样子!满京城的人怕是都瞎了眼了,竟说我花痴?花痴该是你才对!”
冯如愿脸上飞了一抹红,却也并不扭捏:“既然你已看出来了,我倒不怕同你说,我就是看上他了,非他不嫁!”
浣清溪哼一声道:“在我这里倒是脸皮厚得很,不知羞!在德慧院里怎么不见你这般样子,天天缩在那里团成一团,活像个鹌鹑一般。”
冯如愿道:“这自然是有缘故的。任麟他不仅生得出众,其人也是饱读诗书素有才名的。他这样倜傥风流的人物,喜欢的自然是娴静端庄才情出众的大家闺秀,我便因此特意拜到德慧院求学,怎能不收敛些?何况,任尔尔是任麟之妹,若我嫁过去,她便是小姑子,想要得婆母欢心,怎能得罪小姑子?”
浣清溪上下打量冯如愿,总觉得她哪里都跟娴静端庄才情出众搭不上边,便道:“你打听得倒是清楚,想得也够长远,只是怎样嫁进他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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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任尔尔那眼高于顶的样子,依他们家的家境,只怕看不上你我这种小门户。若那任麟生得奇丑,说不定还有一两分机会,偏又生得同他妹妹一般貌美。”
冯如愿吃了口茶,缓缓道:“这个倒不必太过担心,我回家里去闹一闹父亲母亲,加上几个哥哥,总是有法子的。只是你今后不可在院里同任尔尔为难,我可不会帮你。”
浣清溪无奈道:“我哪里敢同她们为难?我爹爹母亲好不容易将我塞进德慧院去,且事前都签字画押了,我若生事惹事是要赶回老家嫁人的,如今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冯如愿起身在房中四下走了走,道:“看你这住处,只怕你爹爹母亲也是……罢了,且说正事,我今日是来探病的,你现下感觉怎样了?”
浣清溪闻言忙捂了脑袋道:“这会儿十分的头昏脑涨,怕是昨日被你打坏了脑袋,不知怎么好呢!”
冯如愿有几分好笑道:“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子又装上了。德慧院唯一的男夫子已经销假回来了,这些日里要讲《礼记》,迟些日子还要考教的,你不要多缺了课,到时考教不过还要受罚。”
浣清溪闻言将头捂得更紧:“头昏得很,还疼起来了,吹不得风,怕是要好些日子不能出门!”
冯如愿道:“你父亲只替你告了两日假,你偷不得懒,还是早早去吧。再说了,你去了也好同我做个伴,免得只有我一人被她们笑话嫌弃。”
浣清溪捂了头只说头昏,冯如愿道:“别头昏了,眼看晌午了,你留不留我吃饭?早上起晚了未及吃饭,现下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浣清溪叹了口气道:“还要我留饭……明明我的伤是你打的,还要我留你吃饭!秋云,去正房那边知会下,说今日留客,叫多加些饭菜——捡我爱吃的加!再去厨房催一催,冯大小姐肚子饿了,叫她们早些摆饭过来。”
冯如愿奇道:“不同你母亲一起吃吗?”
浣清溪道:“我们向来分开,各吃各的,两相便宜。”
冯如愿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等到饭菜上桌,浣清溪与冯如愿埋头大口扒起饭来。
今日菜色果然比平日丰富许多,又都是浣清溪爱吃的,她向来饭量大,今日更是吃得开心。而冯如愿看去是个不挑食的,食量也是豪迈。
两人埋头一阵猛吃,吃饱喝足后都歪在矮榻上各自抚着肚子相视一笑。
冯如愿道:“原先听说浣家姑娘体臭花痴,后来见面我只觉你十分顽劣,然而自进京以来,竟只有你一人同我意气相投,可以说话的。”
浣清溪拍了拍肚子道:“自幼众人都说我顽劣,我也不知是为何,我觉得自己已是十分的乖巧听话。”
冯如愿闻言失笑:“你要是乖巧听话,那我倒也算得上端庄娴静了。”
浣清溪答道:“若你算得上端庄娴静,那任尔尔就算得上谦逊有礼,吕明月几乎可以母仪天下了!”
冯如愿捂了肚子笑了一会儿,又道:“任尔尔其实实在是刁蛮了些,但吕明月么,母仪天下,倒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