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你把手伸过来。”
少年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好似炎热夏天里一片被阳光晒透的梧桐叶,干燥的暖意和清冽的脆响,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张扬意气,都随着这道声音一并出现。
“我把力气分你一半。下次撞上那帮人,你就替我揍回来。”
那的确是一个难以忘怀的炎热的夏天,空气把人的内心烤得燥热无比。灼眼的金色烈阳之下,视线中的少年显得闪闪发亮,朝气蓬勃。他低下头,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红绳往两人手腕上绕。
一圈,又一圈。红绳绕过腕骨,系得不紧,但很牢固。噗通、噗通。两道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贴在一起,起初各跳各的,而后一下接一下,逐渐磕磕绊绊地合二为一。
“怎么样?”少年笑着,举起被绑在一起的手,在空中晃了晃。红绳的尾穗扬起来,落在光里,如一道被拴在手腕上的虹。他嘴唇张合,说:
“席老师?”
红绳的触感骤然碎裂。梧桐叶、午后烈阳、少年扬起的眉梢和那一截虹,全部碎成千万片光斑,被身前的补光灯吞没。
席竟遥猛地回神。凌默的脸近在咫尺,和记忆里那张少年的面孔重叠。
多年过去,他的五官没怎么变,轮廓却深了许多,少年时就已经格外英气的眉眼被岁月削出更利落的棱角,总是轻而易举便吸引住别人的目光。
此刻,这张脸正拧着眉头看他。
“你在发呆?”凌默的左手已经被白色布条和他的右手绑在一起,正在拼图桌上方悬着,带动他的手腕微微晃动,“我刚才说了策略,你听见了没?”
相连的手腕处,布条绑得很紧,凌默的脉搏正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和十几年前那根红绳传来的节奏别无二致。
席竟遥定了定神,把翻涌的记忆压回胸腔深处,道:“听见了。”
凌默重复一遍:“反正左边归你右边归我,中间交叉的部分我负责,边缘片和中间连接片分开,不要弄混了。”
席竟遥点点头,分好碎片,绑在一起的两只手同时落到板上。
拼图这件事,本质上就是分类和定位,和凌默在片场记走位、记台词、记灯光点位是一样的。把复杂的东西拆成小块,按优先级排序,然后一个一个解决。凌默享受这个过程。越复杂越兴奋,越有挑战越过瘾。
拼图开始在他们手底迅速蔓延,左一块右一块,画面浮现出来,是一只鹰,展开的双翼横跨整幅画面。
“还有这片。”席竟遥把最后一块边缘片递到拼图板上方。凌默接过,卡进鹰喙的位置。
指尖擦过指尖的下一瞬,凌默直起腰,“完成。”
导演低头确认计时器,抬头时表情有一丝意外。“凌默席竟遥组——第一名!恭喜!”
竟然出奇地有默契,凌默和席竟遥对视一眼。
陈知远大叫:“他们第一?!我们还在拼边框!!”
姜珊瞥他:“我们也快拼完了。”
陈知远顿时发出一声哀嚎。
监视器后面,几个工作人员正挤在屏幕前。
摄影师的特写镜头里,凌默和席竟遥正低头解手腕上的布条。凌默单手扯了两下,结扣纹丝不动,他偏过头去想看清楚死结在哪儿,身体不自觉地往席竟遥那边歪了过去。
重心一个没把握住,他突然整个人往侧边一栽。席竟遥自由的那只手立刻揽住他的肩膀往回带,把人稳稳地按在自己身前。
凌默抬起头,好像是说了声谢谢,接着也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距离过于接近,就着这个姿势又重新开始解。
两个人贴得实在太近了,被布条拽着,肩膀蹭过肩膀,胳膊缠着胳膊,认认真真地一起解着布条,连头碰在了一起都没有发现。从监视器里远远看过去,完全是一个想要分离、却被外力越缠越紧的拥抱。
工作人员看着看着,手里的台本差点被捏出褶。
这画面剪出去谁不嗑?
“好,各位老师辛苦了,先休息十五分钟。”导演拍了拍手,“然后我们进入今天的最后一个环节——终极解谜。不过在解谜开始之前,节目组给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主屏幕亮了起来。蓝色的界面框,中间一个视频通话的图标在旋转。
“我们邀请了几位没能来到现场的飞行嘉宾和老师们的好友,为大家录制了加油视频。来,第一段。”
屏幕亮起,竟然是路徊。
和席竟遥终于分开的凌默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在心里轻啧一声。他就说怎么会有什么“加油环节”,原来是把和他传过绯闻的人拉出来当素材了,节目组这波流量密码算是玩明白了。
不过也无所谓。他既然敢来参加《心跳讯号》,就不怕被按头。何况路徊是他上部戏的搭档,录个加油视频合情合理,节目组拿这个做文章反而显得刻意。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准备用最淡定的表情看完这段视频,不给节目组任何剪辑素材。但看了几秒,他轻松的表情收了起来。
画面里的路徊坐在单人椅上,穿着浅驼色针织开衫,衬得整个人温暖又亲切,他对着镜头,一如既往地平稳温和:
“凌默,听说你要参加《心跳讯号》了。这档综艺可不能像旅综那样划水了,所以——”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笑容,“祝你加油,和你的搭档一起,争取拿到第一。”
明明语气和措辞都很正常,但凌默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笑容勉强又僵硬,尤其是说到搭档的时候。他转过头,正准备跟席竟遥随口感慨一句“路徊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话还没出口就先闭嘴了。
席竟遥脸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线条重新结了冰。他盯着屏幕上路徊定格的笑脸,下颌绷得死紧,眼神死死钉在屏幕上,冷厉得像是要把画面里的路徊从屏幕里剜出来。
凌默:“……”
不是,刚才拼图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这人怎么一秒钟又冻回去了?
导演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涌动,放完其他人的加油视频后,兴致勃勃地公布终极解谜的规则。
“第三轮,终极解谜。规则很简单:影视基地的后方是一片主题游乐场,节目组在里面藏了七件道具。每件道具上都附有一条线索,集齐线索、解开最终谜题的队伍获胜。”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让所有嘉宾同时警觉的笑容。
“当然,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这一轮,每组两个人的手——依然是绑在一起的。”
“又绑?!”陈知远滋哇大叫,“导演,你们这季是被谁下了任务指标吗!”
“可以这么理解。”导演面不改色,“来,工作人员,上链条。各位老师移步游乐场。解谜开始!”
游乐场的园区不算太大,但设施齐全,还有几条岔开的小路通向不同的主题区域。因为是租借拍摄,园区内没有游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凌默和席竟遥的手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相连,长度不过一臂,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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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许他们并肩而行,绝不允许他们走散分开。
凌默活动了一下被束缚的手腕,旁边的席竟遥从进了游乐场就一直没说话,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化开。
“我说,”凌默加快脚步,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满,“你到底因为什么生气?”
等下又要耽误他比赛。
席竟遥一顿,有些疑惑,“我没生气啊?”
他怎么可能生凌默的气?
凌默和他各说各的:“你从看完路徊的视频就开始冷脸,怎么,你跟他有仇?”
“也…不算有。”
“不算有?什么意……”
凌默正要说下去,手上突然传来一股的力道。席竟遥趁跟拍的摄影师还没从后方追上来的间隙,突然拽紧链条,把凌默猛地一推,侧身撞进旁边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里。
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工具间,空无一人。
凌默还没站稳,就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被反锁的声音。跟拍摄影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嘴里喊着“席老师?凌老师?”,声音被铁皮门隔去了大半。
席竟遥把背靠在门上,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凌默转过身,第一反应是困惑,“你干什么?”
席竟遥站在阴影里,问:“你和路徊感情很好?”
路徊?怎么又扯回路徊了?
“还行吧,”凌默实话实说,身子往后一靠,倚在身后的架子上,一个并没有被威胁到的姿势,“拍戏的时候他挺照顾我的,怎么了?”
席竟遥的脸色又冷了一层。
凌默看着他的表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能性,“席竟遥,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搭档?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个环节选别人?节目组逼你的?”
那倒没有,是他逼节目组的。席竟遥想着,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迈了出来。
工具间很小,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日光灯,正在吱吱地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长忽短地摇晃。
“我不想选别人。”
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
“那你——”
“凌默。”席竟遥打断凌默的话。他看着凌默,这张从少年时代起就牢牢占据他脑海的脸,此时正微微蹙着眉头,满脸探究的神色。
他从不是被动的人,即使现在被堵在一间狭小的工具间里,席竟遥发现他依然脊背挺直,微微抬起下巴,漆黑的眼睛直视着自己,认真澄澈得近乎刺眼。
席竟遥被他拒绝过一次,这些年谨小慎微,刻意压制欲望,生怕露出一点马脚,只背地里关注凌默的每一个动向,给他除自己之外的每一任绯闻对象使绊子。
但现在,他看着凌默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忍够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男朋友,”席竟遥放弃了所有迂回,说,“但……”
他停了一下。
日光灯还在吱吱响,摄影师在门外放弃了敲门,正在小声打电话汇报情况。席竟遥终于,把憋了一天的话推到空气里:
“路徊能做的,我都能做。路徊不能做的,我也能做。比起他在剧圈里的那点资源,我在电影圈里可以给你提供更多。所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凌默的大脑宕机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思考谁有男朋友,马上反应过来:“等等,你先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实在喜欢他的话,你不用和他分手。但是,”席竟遥非常笃定,“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可以当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