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Aston,秦寺羽走出小巷,上了大路,想回家。
结果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因为几晚没睡,也可能因为体力耗尽,还可能因为其他的,总之,在走过了两个街区后、在跑起来想赶电车时,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双眼一黑——
下一秒,“噗通”一声,他倒在大路边上。
衣服全是借来的,秦寺羽在摔倒之前勉强自己撑了一下,侧翻过去,两只手掌生疼生疼。
他迷迷糊糊想:“……呃。”
再之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过来,秦寺羽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
他是坐着的,然而好像在移动……?
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他缓缓地停下来了,十几秒后又慢慢地前行。
“???”秦寺羽猛地睁开眼睛,“!!!”
他好像在一辆车上!
睁开眼睛,弹直身体,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前排的驾驶者,这个年代驾驶座的椅背高度非常低。对方戴着白帽子,还戴着白手套,正平滑地转方向盘,又拐上一条大道。
“???”秦寺羽又看向旁边。
英俊的白人青年正优雅地望着窗外,两只手的修长十指交叉着放在腿上。外面路灯映射进来,他的头发笼着层金,睫毛很长,也点着碎金,很偶尔地扇动一下,点点的金便闪烁一下。
感觉到了两道视线,Aston问秦寺羽,脸却并没转回来,似乎不想浪费眼神:“去唐人街吗?停在外面?”
“我刚才是晕过去了?”秦寺羽说,“谢谢。”
“不客气。”Aston又望向窗外,“你毕竟是Brown教授的朋友。”
“那也还是要谢谢你。”秦寺羽说,“Brown教授的朋友而已,并不是你的朋友。”
Aston不再答话了,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秦寺羽没坐过轿车,有些好奇。
他的眼睛盯着司机,看他的手在手套里操作汽车。
他一会儿坐高一会儿探头的,Aston的余光瞥向他。
见秦寺羽挺着背脊盯着车里一个设备,Aston又淡淡解释了句:“导航工具。叫Iter Avto。”
秦寺羽问:“怎么导?”
Aston没继续说,司机Parker却明白意思,接过话头代劳了:“很容易用。我们把印着路线的地图纸卷起来卡在里面。地图纸会连着汽车的速度计,汽车自动根据距离卷动图纸,就可以导航了。”
秦寺羽:“是这样啊。”
神奇。
这辆车是美国目前最豪华的轿车车型——凯迪拉克V16,也是第一款使用16缸发动机的量产车型,每辆都是根据客户的需求定制的。
美国工业的最高成就,可秦寺羽却全然不知。
他一直盯着驾驶,Aston偶尔才觑他一眼。
经过某个街区的时候,司机忽然抬起手关上了窗,因为外面好像正在发生骚乱,声音嘈杂。
秦寺羽下意识望向窗外。
几个男人从公园里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慌慌张张,警察则在后头追赶。
一边在逃,一边却不肯放过。
原来警察正在抓捕同性恋者。
那些男人很快就被警察追上了。警察把他们都按在地上,他们上身白花花的,砧板上的鱼肉一样挣扎着、弹跳着。
一个警察冲着一人的额头砸了一棍,那个人便发出嚎叫,那个声音非常恐怖,“啊——”“啊——”的,刺破旧金山的黑夜。
秦寺羽也望着他们。
这个东西是违法的。
被认为是“违反自然”。
1909年加州就颁布法律,对两次以上犯“鸡-奸”罪的可以实施绝育手术。这些年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被判刑,甚至判到10年、20年。
到1914年,加州法律更明确将“fellatio”(口x)以及“cunnilingus”(口x)写入法律,定为违法,而事实上这条法律也主要针对同性恋者,是重罪,可以判到15年以上。
《猥亵以及放荡行为法》(Lewd and Dissolute Conduct Law)使警察们能轻松地钓到同性恋,法律规定但凡是有轻微接触,即可逮捕。
据说,每个周末都能逮捕几十个人。
在“咆哮的20年代”,整个美国华灯璀璨,浮华喧嚣纸醉金迷。同性恋相当常见,甚至流行。变装舞会上,穿着长裙带着头饰的男性以及穿着西装或燕尾服的女性都是时尚不羁的象征。
然而到了现在……
喧闹、娱乐、文化探索、自我意识,被视为了经济衰退的原因之一。同性恋群体作为“自我中心”和“文化实验”的代表,成了替罪羊。
就在今年,达摩克利斯之剑再次落下,纽约州也正式通过一项法律:一名男子与另一名男子发生关系是违法的。
同性恋被大量起诉,他们是“罪犯”,是“疯子”,是“白痴”。
“性精神变态者”必须被送进监狱或精神病院。
经济形势每况愈下,于是人们完全无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每当见到与他/她自己并不一样的其他人,他/她都会自然而然、难以自制地在心里头发出尖啸的质问:是你们吗?是你们这些垃圾吗?让这国家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让我这样努力的人都沦落至此的,是你吗?!就是你吧!
Aston也望着窗外。
秦寺羽轻轻地问:“是在抓捕同性恋吧。”
Aston同意他:“嗯。”
也许因为车后座上一共只有他们两人,很莫名地,他们目光对视了下。
街上,最后一对男同性恋也被警察给追赶上了。
可他们竟然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着彼此。
他们好像从母体里刚降生于世的连体婴儿,蜷缩着,紧紧地抱着彼此,好像对这世界全然陌生、全然恐惧,而唯一一个熟悉着的、可以带来安全感的东西,就是对方。
两名警察一边一个,用力地想扒开他们。
警察们呼喊着“fuck”,弯着腰要分开他们。
可那一对在地上的人拼了命地搂着对方,两名警察根本扒不开。
试了几下后,两个警察恼羞成怒,站起来,开始用硬实的警靴鞋尖踢他们!
鞋尖落在他们的头上、背上、腰上,在暗夜里发出闷响,还伴随着怒骂诅咒!
几只野狗吓到逃窜,这世道下连野狗都瘦骨嶙峋。
秦寺羽撑着下巴,沉默片刻,问Aston:“你怎么看他们两个?”
Aston当然也早瞧见一切,他罕见地沉默片刻,回答:“主不允许。”
秦寺羽轻笑了一下,也不反驳,说:“好吧。”
他知道,依对方的阶级身份,有信仰是必然的。
窗外,那“连体婴”终于是被撕开了,也被警察们带走了。他们就像被带离了母亲身边的婴儿般,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声。
此后车内一路沉默。
某个时刻Aston又看了一眼秦寺羽,秦寺羽也望回去,无声地问:“???”
Aston突然发现他的眼皮非常特别。
他自己和其他英俊的盎撒人双眼皮都是平行的,可秦寺羽却是打开的,内侧好像是单层的,之后分叉,到眼尾时才完全地展开来。那道眼皮是挑上去的,却又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带着一些弧度,先开出来,而后平行一阵,最后再随着眼尾挑上去,眼尾同样微微斜飞。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在东方这叫“小开扇”,很特别,很有韵味。
Aston回答:“没什么。”
感觉对方看他眼睛,秦寺羽以为对方在瞧的是小泪痣。
“在看这个吗?”他用手指尖抹了一下,说,“在中国这叫作‘泪痣’。”
“泪痣?”
“嗯。”秦寺羽微微一笑,“在眼睛下就叫作‘泪痣’。据说是上辈子欠了情债,这辈子还。要流眼泪、要有波折才能跟那人在一起的。”
“宿命论吗,很东方式的浪漫。”Aston的目光滑到他的那颗泪痣上,随口,并不当真,“有头绪吗?那个人。”
“那倒没有。”他看着对方,正好Aston的也滑上来,二人目光刮擦了下。
Aston说:“是吗。”
“嗯。”秦寺羽回答,声音轻轻远远,“也不知道在哪里呢。”
车子继续去唐人街。
司机要下九曲花街,结果在下第一个弯时,可能因为转弯太急,“啪”地一下,秦寺羽裤兜里的一样东西就掉出去了。
“?”Aston地毯上望了一眼,而后,“…………”
是刚才的“跳舞马拉松”给选手们送的晚餐。
因为需要选手保证体力,“跳舞马拉松”的晚餐全部都是十分丰盛的,有面包,有鸡蛋,有牛奶,有水果,有香肠,等等等等。
餐桌都是齐胸高的,选手们一边儿跳一边儿吃。
而秦寺羽……揣了两块巧克力。
用于补充能量的那种巧克力。
“……”秦寺羽瞅瞅车里,也默了一秒,才说,“这个东西非常好吃~我没吃过,想拿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看,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其中一块给林香美和秦三福,另一块给林素玉,素玉刚才吃的时候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Aston又扫了一眼那两块糖。
是去年才由玛氏推出来的“士力架”。巧克力内有层焦糖,焦糖内又是牛轧,里面裹花生,他没吃过也挺正常。
他说:“应该吧。”
九曲花街有8道急弯,一路下行极其陡峭,两边居民在台阶上种满了花,鲜艳缤纷,因此才叫“九曲花街”,此时正好绣球花开。秦寺羽怕两块糖等一会儿晃太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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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晃丢了,便猫起腰,团起上身捡巧克力。
其中一块已经滚去前排的座椅下了。
车空间大,巧克力又滑得太远,摸了会儿也摸不着,秦寺羽就离开后座,蹲在地上往更前面摸。
五指展开在地毯上东边拍拍西边拍拍的,这回终于摸到了。
花了太久,秦寺羽的中指指尖才刚碰到糖的包装,车就又拐过一道急弯!
指尖滑开,姿势已经不受控制,秦寺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猛烈地甩向一边,马上就要失去平衡了!
在被甩到摔倒之前,秦寺羽一把扶住手旁边的一样东西!
手下东西僵了一下,秦寺羽的整个身体则随着惯性滑过去,右手扶着Aston的小腿,右边耳朵“啪”地一下撞在了他的膝盖上。
弯太大,他的耳朵一直贴着Aston的膝盖,手也死死握住Aston的小腿,怕摔倒了,直到司机转过那道弯。
他手指捏着Aston的西裤,掌心贴着他被黑西裤包裹着的肌肉与胫骨,头发也蹭着布料。
Aston垂下眼睫,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贴着自己略僵硬的左腿膝盖。
九曲花街还没过完,后面的弯仍然还在。每一次车拐向左边时,秦寺羽的额角就牢牢地贴上膝盖,而拐向右边时,因为不想被甩出去,他的手又死死地把住小腿。等到终于结束转弯,Aston能看见车已经完全下了花街,但料想此刻蹲在地上的秦寺羽是不会知道的,优雅地抽了下腿,说:“结束了。”
秦寺羽放开他腿,捡起糖又坐回椅子,说:“对不起。”
Aston的腿放松下来,道:“没事。”
前方司机回过头,充满担忧:“Master——”
在这年代,未经允许,少数族裔主动去碰一个白人的身体,是严重的事。
Aston压下了他,又说:“没事。”
下巴都被直接勾过了,还差这点吗。
转下花街,车子拐上海德街。
又走了一段,即将到达诺布山。
这个地方风景秀丽,位置又好,西海岸的许多富豪都选择这里兴建豪宅,比如斯坦福本人。大地震虽是震毁了这一片的许多豪宅,但依然也有很多富豪并不愿意离开这里,它依然是富人街区。
Aston看了一眼秦寺羽,抬起手,将他自己的一件外套从挂钩上摘了下来,又轻轻地搭在了秦寺羽的头上。
冷不丁被蒙上一件身边人的羊毛外套,秦寺羽:“???”
外套传来淡淡香气。
他知道这就是香水,但他从来都没用过,他周围也没人在用。
其实秦寺羽早就闻到淡香了。
跟女士的不太一样,它带着淡淡木质香气,干干净净,沉沉稳稳。
此时衣服蒙在脸上,那股香气无孔不入。
沾在头发上,扑到嘴唇上,贴在脖子上。
太近了,香气好像浓郁许多。
他蒙着衣服,露出眼睛懵懵地望向Aston:“怎么了?”
Aston像是十分抱歉,高高在上的态度收敛许多,说:“前面就是诺布山,住着很多家人朋友。我不排斥任何种族,但还是想避免麻烦。抱歉,你稍微忍耐一下。”
他并没有撒谎。他不排斥任何种族,但作为财团的独生子,他也自认冷漠现实。
今天晚上他没出席“跳舞马拉松”的颁奖,离开了,而这辆车又扎眼得很,万一真的被瞧见了是跟华人在一起,他父亲Alex会——
现在是1932年,许多州的火车上甚至还有种族隔离,白人以及有色人种要在不同的火车车厢,餐厅同样,白人以及有色人种要在不同的餐厅区域。像Aston这样的人被瞧见了跟个亚裔一起坐在车里的话……
秦寺羽轻笑了一声:确实可能引起“麻烦”。
被好奇、被询问,甚至告到他爸妈那,他不想因为自己处理更多麻烦事。
可秦寺羽缓缓地从头顶上摘下外套,扔给对方,看着Aston,语气非常平静地道:“Aston先生,麻烦停车吧。”
Aston似乎是诧异的,他说:“这地方离唐人街好像还有段距离,走去至少半个钟头。你已经跳了几天,应该是坚持不了了。”
他刚才甚至晕倒了。
秦寺羽却依然看着他,也依然平静,他把对方的羊毛外套从脑袋上摘下来,披在肩上:“谢谢你们送到这里呢,但……麻烦停车吧。我真的接受不了因为这个躲起来。”
两道目光刺眼极了,Aston沉默了下,对司机说:“停车吧。”
凯迪拉克平滑地停在马路的边上,秦寺羽钻出车子,又再次说“谢谢你们了”,便撑着自己往山上面走。
Aston在他身后看着他,他走得很慢,却一直在走。
片刻之后Aston收回目光,靠回椅背,又对司机道:“回去吧。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