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总想“是有后路的”“可以回广东”,然而秦三福和林香美一家也全都非常清楚,这个“后路”几个月前其实已经被堵死了。
去年的9月18号,关东军袭击奉天,向北大营进攻开火,第二天的9月19号日军便占领了多个城市,盘踞奉天后又转向长春。仅仅四个月后,东北三省全境沦陷。
本来广东还很遥远,可到了今年,1月28号的时候日军突然进攻上海,2月1号又炮轰南京,国民政府迁往洛阳,直到5月份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后才搬回来。“停战”好像是停战了,可事实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怕,整个中国都将陷入战火沦为地狱,无处能幸免。
秦三福只想发发财吹吹牛,故土似乎回不了了。
几个月来秦寺羽一边关注两边的形势变化,一边想尽办法继续赚钱。
这天,秦寺羽跟表妹素玉决定试试“跳舞马拉松”。
如果胜出,就能获取1000美金的冠军奖励。
他现在在读伯克利,州内公立学费很低,但他还想毕业以后读医学院。
舅父家则需要美金。
素玉刚刚收到一家优秀私立的录取意愿,在东部,所以她也想要试试——在这样的经济形势下,东部私立也开始给西部人发offer了,可素玉家更加贫穷,舅父也以儿子为先。
最近,这个叫作“跳舞马拉松”的玩意非常火爆。
耐力比拼非常流行,而在众多的耐力比赛中,比什么人最能跳舞的“马拉松”又最受欢迎。各个地方办比赛,给选手们提供场地、食物以及床铺,优胜者可以拿到上千美元的奖金,观众们则花25美分便能进去看上一场,权当消遣排解无聊。
本来东部比赛更多,可现在西部也并不少。
西部相对重农业而非工业,不似东部那样萧条,可东部的人涌入西部,又撞上干旱,农村的人也进入城市,因此旧金山的失业率与东部城市几乎相同,连相对独立的唐人街都倒闭掉了许多生意。
竞争之下,为了“特别”,现在主办方会想出许多新的规则折磨选手,比如蒙着眼睛跳,再比如踩着冰块跳……穷尽创意。
选手们也非常现实,比如经常突然跟舞伴儿在舞池里宣布订婚,跟观众们要点礼金。当然了,“订婚”多半是假的。
有些选手甚至单单因为主办方给免费吃喝就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参加比赛,跳上许久。
为延长比赛时间,大部分“跳舞马拉松”跳45分钟歇15分钟,偶尔1小时45分钟歇15分钟,这样一场舞蹈比赛可以举办几周甚至数月。不过,为增加些“趣味性”,期间常会设置一些“冲刺赛”,全体加速,跟不上的被淘汰。选手要跳几周甚至数月,不时应付“加速赛”,而比赛的残酷、惨烈和选手的疲劳、崩溃,却被用来吸引观众。
不过也有少数比赛通过花样缩短赛程,比如更加频繁的冲刺设置,这样几天就能结束了。
秦寺羽与林素玉打算参加后面一种,速战速决。加州不像南方各州,并不实施种族隔离,报名并未遇到什么困难。
他们其实并不会跳,但“马拉松”要求宽松,但凡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一脚、落下去,再跟着音乐的节奏抬起一脚、落下去……就可以算作是在“跳舞”。
他们跟中国城会跳的人学习了下,又练习了一阵,借到衣服就报名了,是近来的最大比赛。
…………
Aston去市政礼堂看“比赛”时,并没想到能看见他。
他一向都非常自律,但父亲Alex Aston的某间公司赞助了这个比赛,而今晚就要决出胜者,他被要求来颁奖,Alex显然是想将儿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介绍给全旧金山人,那家公司的总裁也跟他一起。
他还需要发表演说。
演说内容虚假至极,关于勇敢、坚持、这座城市的精神。
市政礼堂第一排是贵宾席,挨着舞池,票价最高,能清晰地瞧见选手的脚步、神情和疲惫状态,政商名流和赞助商都会选择这个位置。
木地板上圈出舞池,它四周是高高搭起的观众席,人声嘈杂,东西两侧是裁判席与主持人的广播台,南侧则是乐队,北侧是医疗区和休息区,上方灯光照进舞池里。
这一次的“马拉松”已经开始两天多了。
Aston轻轻坐上贵宾席,主办方立即呈上一份精致的档案,问Aston要押注吗?
主办方还说,建议押注第一页的。
第一页是最穷的人,获胜者通常都会从第一页产生出来——不够贫穷,就不够拼命。
Aston瞥他一眼。
那人立即识相地退下去了,把档案放在一边,道:“请您慢慢观赏。”
Aston并没动那份档案,他翘起长腿,交叉十指,却一眼就瞥见了秦寺羽。
舞池里其实还剩二十几对跳舞的人,他却单单看见了秦寺羽。
他的黑发那样明显。
他其实已疲惫至极,动作迟钝,表情木讷,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却还在跳。
Aston:“……”
原来被主办方宣传的“东方情侣”是指他们。
这几个月,非常偶尔,他会想起他。
每一次去Brown教授那,推开门的一瞬间,他都莫名抬起眼睛,不经意地扫上一眼,而后想:哦,那人不在。
确实莫名极了。
也许还是因为蟑螂?
他用他那根捕过蟑螂的手指勾了自己?所以印象过于深刻。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此时,他们一个坐在场上贵宾席中,等一会儿要给本场的优胜者颁发奖金,还要发表演说,而另一个则在舞池里消耗自己,跳了足足两天两夜,跟无数人拼抢最后优胜者的1000美金。
Aston只盯着他们。
他对面那人……是他女朋友?
烫着卷发,他应该对她相当地好。
Aston盯着舞池,右手长指扫过边桌,捡过桌上那份档案,拿到眼下瞥了一眼,找到了。
Sean Chin。父母之前工作多年的中餐馆倒闭以后双亲同时失去工作,祖母已经卧床十年。他因为贫困在大学里受尽欺凌,而他的学校是——
Aston扫了一眼:斯坦福。
“……”Aston面无表情想:你明明是伯克利的。
林素玉。
家里要养几个孩子,她自己也想上大学,已经拿到某大学的录取意愿。
Aston又放下资料,一只手微撑着额头,看着他们跳。
这场“跳舞”,早已没有美感可言。
女孩两手抱着他后颈,头埋进他胸口,他的两手则抱着女孩,托着她腰承受重量,让对方仅需要自己动动双脚,保持“跳舞”,就行了。
偶尔,主办方会递给他们吃的或者喝的东西。
他便一手托着她,一手喂喂她。
他咬着牙关,托着对方的两只手使着力,两条手臂上的肌肉以及两只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
他望着酒吧的天花板,移动脚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Aston看了整晚,眼神并未移开过,偶然秦寺羽踉跄一下时,他搭着扶手的手指竟然也会僵住一瞬。
他能坚持到最后?选手只剩十来对了。
大概因为想进一步折磨选手提高趣味,某个时刻,音乐节奏突然加快!
节奏密集好像鼓点,一下下地,舞池中的参赛者们不约而同提高速度,踏着舞步,想跟上指挥!
主持人兴奋起来,叫:“他们全都能跟上吗?哪些会被淘汰呢?!”
场上,林素玉刚吃了半个三明治,她的体力也已经到极限了,脑子发晕,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再也坚持不了,“哇”地一声,忽然间便吐出来了!
可即使是在呕吐着,她依然想移动脚步!
她弓着腰,一下下地干呕着。
Aston周边的贵宾席里发现一阵“哦~~~~~”的声音。
似乎有惊讶,也有兴奋,欢呼出声!
身边人说:“那一对儿吐在地上了!”
Aston一手仍撑着头:“……嗯。”
秦寺羽望望周围,有几对儿似乎还能撑上很久呢,就扶着素玉劝她:“走吧,素玉,回家吧,身体重要……而且,赢不了的,真的赢不了。”
素玉当然不想放弃,她努努力又移动脚步,可这回却真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比赛的主办人员瞧见后也嘶吼出声,整个语调都带着兴奋:“55号!55号出局!女孩的脚没抬起来!!!女孩的脚拖地上了!55号,55号出局!”
坐席间也传来笑声。
他们犯规了。
表妹已经累到极限,脚没办法抬够高度了。
“……”秦寺羽转过黑眸看那个人,竖起食指放在唇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意思自然是“知道了,嚷嚷什么?”
他样子漂亮,此时明明已疲累不堪,微微冷肃的神情却让那个人噤了声。
秦寺羽扶着素玉,声音重新变柔和,说:“素玉,已经结束了,我们出去吧。”
表妹则是蔫蔫的,勉强没跌在地上,蚊子一样哼哼了下:“……哦。”
她不甘心。
“大学”好像近了一点,又远去了。
她刚才真的是在期待奖金,真的以为有可能赢。
“吧嗒”一下,她的眼泪砸在地上。
秦寺羽站在原处,一只手还扶着她,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擦掉对方脸上的泪,安慰说:“真的没事。咱们还有半年时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啊?你别着急,真别着急。”
表妹哽咽:“嗯。”
“咱们先走吧。”
“嗯。”
这里好吵,无数人在议论她们,她也好累,想休息。
素玉确实难受极了,她还想吐,秦寺羽强撑着自己,扶着表妹走出舞池。
终于,嘈杂声渐渐远去了。
走出舞厅,他们两个靠着墙坐在地上,放下了腿。
两条腿像灌了铅汁,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膝盖、脚踝都正剧痛着、叫嚣着,抗议他们折磨自己。
素玉的头靠着墙,冷静了些:“还以为可以赚1000美金呢……以为自己能吃苦,但好像小看那些白人了,哼哼。”
秦寺羽看看素玉:“剩下的全是老手。都参加过很多比赛了。”
“对。我知道。哎。”
秦寺羽安慰她:“但我们至少吃了不少。”
“那倒是。”素玉也嘻嘻嘻笑,“好久都没吃这么多了。”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两条腿却并没恢复,反而更累了。
不能动弹。
素玉已经受不了了,想住周围某个同学家,不打算回唐人街了,秦寺羽说:“那再见?”
“再见。”
素玉走后秦寺羽又歇了一阵,才慢腾腾地站起来,也打算走了。
舞厅里又传来叫声,似乎又有一对儿出局,气氛更加热烈起来,白热化了。
秦寺羽轻轻“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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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拐进小巷,拖着两条僵硬的腿。
他走过某道华丽的门时,那金属门“吱”地一声被平滑地推开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礼堂的贵宾通道走出来。
是Aston。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对选手离开以后,Aston立即便感觉比赛索然无味。
氛围嘈杂,主持人大声讲述选手的悲惨经历,是强调式的、煽动性的,Aston自认并非一个同情心多强的人,却也感到厌恶反感。
空气浑浊,他再一次忤逆父亲,将颁奖的特殊任务交给身边公司总裁,出来了。
秦寺羽瞧着对方:“…………”
Aston也看着他。
秦寺羽想:Brown教授很喜欢Aston,可也很欣赏自己啊,不久之前他们才刚并着肩走在校园里。
结果还没过上多久呢,就一个人在舞厅里表演跳舞,另一个看他。
四目相交。
Aston看了会儿,突然之间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跳的方式实际非常消耗体力,赢不了的。放弃吧。以后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样的比赛上。”
秦寺羽:“???”
在嘲弄他吗?
可秦寺羽还是有一点想赚这钱。
刚才素玉那些眼泪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心里。
他毕竟是当哥哥的。
因此秦寺羽压低声音,谦虚问Aston:“那,我应该怎么去跳呢?”
听到对方问的问题Aston似乎惊讶了下,秦寺羽想骗骗他:“你不说说差在哪里,我怎么会死心呢。”
Aston盯着对方看了会儿:“不好描述。”
秦寺羽:“…………”
继续问?还是不继续问?
他究竟是想告诉他?还是不想告诉他?
安静片刻,Aston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道:“手。”
秦寺羽:“啊?”
“手。”Aston居然又重复了遍,“现在简单教你一次。”
秦寺羽垂直眼睛,半晌之后将他左手轻轻地搭上对方的,又好奇,又警惕。
Aston另一手搂过他腰,英文依然优雅又冷漠,每个语音、每个语调都到了完美的程度,那是被专门教出来的,他说:“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要跟随节奏移动腰胯……把两条腿带动出去。”
“移动腰胯?”秦寺羽微皱着眉头实践了下,问,“是这样吗?”
“差不多。”
巷子漆黑,月光洁白,里面音乐隐隐传来,似乎重新变得缠绵了,秦寺羽随着节奏摇摆腰胯,带动双脚踏出舞步,被捉着手,跟随对方移动自己。
对方的手指修长,秦寺羽又莫名记起那一天他曾经想到的:这样的手才适合抚-摸爱人。
过了会儿秦寺羽好像还真的掌握了些跳舞技巧,感觉确实省力一些。
是这样吧?
应该没错。
他看着对方干净的鞋,跟随对方踏着步子。
一边是干净的鞋,另一边则破旧不堪,两边鞋子对着彼此,在跳舞。
“另外,”Aston又说,“抱着对方……也别光托着她腰。还是需要随着节奏。”
他的手从他身后握紧他腰,又走了几步,秦寺羽掀起眼帘,正正好好对上目光。
睫毛很长,也很细密,冰冰凉凉的蓝色眼睛。
看不透。
黑夜里,Aston无须提高声音,他的语调又轻又飘:“如果对方跳不了了,需要扶了,也依然如此。用两只手抱着她腰,随着音乐摇晃身体。”
对方的手有力沉稳,因为正在“教学”,教秦寺羽托起女伴、箍在身上的技巧,因此他们的腹部无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摩擦数下,几乎是每一次转换方向时。
Aston要高一些,将秦寺羽提起一点按在身上,让秦寺羽明白如何省力一些。
手掌下的腰侧以及肋侧肌肉柔软却又有弹性。
与以往的女性舞伴全然不同。
他以前当然跳过舞,经常需要参加舞会,但他不会找同一个人,他并不想给任何人自己正钟情于她的错觉。
可此刻,他指下的腰侧肌肉紧实、强健、蕴含力量,好像更加契合他,无论是高度还是触感。
秦寺羽的前腰贴着Aston的下腹。
对方的手有力坚固,轻轻松松将秦寺羽提起一点,秦寺羽移动的脚好像真轻盈了不少。
原来如此。
“……”秦寺羽抬起眼睛望向对方,Aston也正好在看向他。
二人都没什么表情,只单纯地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巷子太静,他们明明是在正常呼吸,可“正常呼吸”的存在感却强极了。
因为紧贴着,秦寺羽能感觉到对方胸腹的起伏,也因为在跳舞呢,终究会耗一些体力,秦寺羽也可以听见对方绵长的呼吸。
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跳那支舞,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秦寺羽说:“非常感谢。”
“不要以为自己明白了。”Aston又警告他,“他们都是跳舞老手,你们十年也赶不上。对你们的身体、精神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现在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学完之后秦寺羽也感觉自己差太多了,想起之前那笼生物愧疚了下,问Aston,“但,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It doesn’t matter.” Aston已经打算离开了,只淡淡瞥他一眼,“Take care of your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