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如约而至。
只是天公不作美,昨晚那场本以为会去的急的雨一直淅淅沥沥下到了今天。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被人群簇拥着从小院中走出来,被扶着上了花轿。
一声锣响,轿子被人抬起,摇摇晃晃地向着主院抬去。
长身玉立的公子早已等在主院,崔晓神色淡漠,身后站在两个将他压来的侍卫。
等花轿停在院门口,媒婆打扮的嬷嬷一手提着牵巾一手扶着新娘往主厅走。
跨过门槛时,略有些长的裙摆绊住了抬起的绣鞋,新娘身子不禁歪了歪,靠着身旁的嬷嬷才重新站稳。
两人走到新郎面前,嬷嬷将手中的红绸递给他。
崔晓没接,只是扫了扫空落落的高堂,冷声问:“崔永呢?”
嬷嬷不大高兴地看他:“家主大人自有急事——而且,您该叫二伯。”说着她催促地又将红绸往前递了递。
崔晓依旧没接,也不管后面威胁地贴近一步、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还能有什么急事——二伯?既是他做的媒,却又不肯过来观礼。”
“这是连道貌岸然的那层皮都不愿意装了?”
嬷嬷嘴角下撇,眼睛微眯,透着一股子阴狠:“大公子——我这么叫您,还是看着您姓崔的份上,可别真还把自己当做崔家的大少爷了——如今是家主当家,家主赏脸您就接着,也别为难我们这群下人不是?”
崔晓斜睨,面露鄙夷,偏头不愿看她。
那嬷嬷见状,强行抓住他的手,把牵巾塞到他手里。
崔晓挣扎,背后两人立马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和手腕,推着他跟着新娘一起往前走。
走到厅中央,“一拜天地”的唱声响起,两个侍卫掰过他,压着他的腰往下拜。
唱声继续:“二拜天地——”
侍卫们依旧要压着他冲两张空椅子鞠躬。
崔晓咬牙,调动积攒不多的灵力打向侍卫手腕上的麻筋,二者不可阻地泄了手上的力,被他反手一掌推开,顺势拔出他们腰间的剑,剑指众人。
嬷嬷一惊,运气上前同他纠缠打斗。
崔晓剑法出众,只是现在灵力不及对方浑厚,周围又有人陆续下场围剿,尽显劣势。
眼看着有人趁他不敌欲上前夺剑,崔晓乱了气息,干脆地将剑架在自己颈间,呵斥:“退下!”
众人迟疑地停下动作,嬷嬷叹道:“大公子何必如此!家主还是顾念旧情,不会真要你的命。”
崔晓冷笑:“叫他自己过来和我说。”
“我说了,家主有要事在身,”嬷嬷不耐地瞪他,悄悄摸向腰间想着下药。
瞧见她动作的崔晓立马又将剑刃贴近了自己几分,喝声制止:“放下你的手。”
嬷嬷不甘停下动作,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大厅内的两方人僵持不下,新娘被静静遗忘在角落,不敢动弹。
屋外斜风细雨,屋内剑拔弩张。
乌黑厚重的云层如棉被般阴沉沉地压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
一时之间,呼吸声都轻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贤侄何必如此呢?”一声长叹穿过连帘的雨幕,嗓音低沉,内力浑厚,“都是一家人,二伯怎么会害你?”
厅内众人纷纷看向来者,见一中年男人撑伞,扶着位老妇人缓缓走来。
崔晓视线挪在那老妇人身上,眉眼一沉:“您这是想用姑祖母逼我就范?”
“哪里的话!”此人正是崔永,他搀着面色不佳的妇人上了高堂的椅子,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崔永表情和蔼,亲切地喊他:“子辰啊,你双亲去得早,我斗胆请了带大二弟的姑母过来,让你好好尽一次孝。”
“如此一来,二弟和二弟妹也算泉下有知了,如何?”
崔晓尚未开口,一旁的妇人便发出“呸”的一声,骂道:“崔永,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你娘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我就该一棍子把你打出去!”
崔永垂眸,捏住她的手腕,温和一笑:“姑母慎言。”
他又转头,对崔晓边叹气边搭上妇人的肩颈,一只手慢慢靠近她的脖子,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子辰啊,你看如何?”
崔晓像座雕塑一样凝固着,一动不动,崔永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站在姑祖母旁,死死摁着她的肩膀,时不时点头应和她的骂声。
姑祖母看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出,自己却毫无办法,悲凉地看着崔晓,道:“子辰啊,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怎么可能呢?
崔晓心想。
他艰难地、缓缓地放下剑,机械地走回原位,新娘也被嬷嬷重新扶起,面向崔永和妇人。
“二拜高堂——”
唱声再次响起。
新娘对着高堂上的二位盈盈一拜,略长的裙摆垂地又牵起。
崔晓面无表情地迅速弯腰起身。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名响起,崔晓牵着红绸转身面向新娘,不愿多看,率先弯下腰。
新郎难得如此配合,对面的新娘却呆立着没有反应。
崔永皱眉,喊:“赵仙子。”
新娘呆愣,没有丝毫反应。
于是他挥手示意嬷嬷上前压着新娘。
结果那嬷嬷靠近,碰上红色衣摆时,那新娘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她打出大厅,随后又低下头不肯再动。
嬷嬷倒在院里动弹不能,可见伤的不轻。
什么情况?
崔永叫其他人上前,也是同样的情况。
新娘打飞几人后,依旧只是立在那里,再无其他举动。
崔晓疑惑抬头,但不妨碍他嘲讽崔永:“看来二伯这媒保的也不行啊,女方都不乐意。”
预订计划被打乱的崔永有些烦躁,低低冲他吼了一句“闭嘴”,自己略略上前半步,手还摁着姑祖母的肩膀,打出一道灵气要掀新娘的盖头。
盖头扬起半截又落下,只能看见半个长着乌黑秀发的头,低着的脸却是看不清。
当盖头重新盖下时,身着红裙的新娘开始发颤。
本来只是盖着盖头的头开始抖,其次是肩膀,然后到躯干,最后整个身子都开始颤动,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崔晓不禁退后一步,皱眉:“你这是找了个什么新娘?”
崔永心下发慌,此时离新娘最近的就是他了。
他强行镇住心神,伸手直接完全挑开盖头。
盖头刚掀过头顶,原本垂着头的新娘猛地一仰,急急向前冲了两步,撞到人后停下,脑袋埋在崔永胸前,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扯住他的衣领。
咯吱咯吱。
新娘抬起头。
白白的头,黑黑的眼,红红的脸。
“咯咯咯。”
新娘在笑。
“咯吱咯吱。”
新娘要抱。
崔永心下一骇,右手做掌要推开她的脸。
结果他的手指只是微微弯曲,稍稍用力,“嚓”地一声,直接戳破了新嫁娘的薄脸皮。
“咯咯咯。”
新嫁娘左手有些难为情地捂住自己的脸,右手要勾崔永的脖子。
“滚啊!”崔永终于维持不住他那从容不迫的风度了,双手用力地推她,“滚啊!滚啊!滚——”
“飒——”
“歘——”
兵器入血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不可思议地扭头,看见本来被他挟制的老妇人手拿长剑,从他背后捅入,将他和新娘串了个串。
“第一次见面,不过你应该认识我,”妇人的原本有些驼背的身形拉长,泛着皱纹的脸也在变化,现出一张充满生气的脸,长眉入鬓,明眸皓齿,笑容明媚又张扬,“逍遥门徐殊,向您问好。”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徐殊对着入剑处反手一巴掌,推开崔永与新娘。
崔永恼羞成怒地打碎新娘的脑袋,召出自己的剑上前,与徐殊试了几招。
徐殊剑术一般,只是勉强招架,侧身闪过,长剑一抛逼得崔永连连向后退。
崔永见她失了兵器,冷笑刺向徐殊。
“锃——”
剑刃交错撞上,崔永错愕抬眼,却见剑上映着一双狭长平滑的眼,泛着锐利的寒。
二人皆后退两步,崔永瞧了眼崔晓手中秀气、但毫无灵性的剑,嗤笑:“好侄子,你的剑不在,就想着用这破玩意儿?”
崔晓不语,再次提剑上前。
徐殊绕到崔永身后,对着他的伤处又是一巴掌,摇头:“天真。”
两面夹击下,崔永抉择后选择生生受了背后的一巴掌,躲过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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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而来的剑气。
“轰——”
主厅的墙被剑气拦腰截过,轰然倒塌。
“哇啊,”徐殊瞠目结舌,急急退到崔晓身旁,“我记得今天没给你传多少灵力啊。”
“你们剑修这么变态的?”
崔永见她还有心思和人调笑,冷哼,调动全身灵力。
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从化神中期不断上涨,堪堪在炼虚后期停下。
“这下差两个大境界了,”徐殊舔唇,掏出鞭子,侧头问崔晓,“能打吗?”
崔晓叹气:“不该我问你吗?”
他们两个人之中到底谁是半残啊!
被无视的崔永深吸一口气,勃然大怒:“狂妄小儿!”
他运剑上前,又用跨境的灵力压他俩,一剑将两人咵飞出去。
“这心眼,啧啧。”毫发无伤的徐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丢出一块碎掉的玉佩——那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护身法器。
她重新摆好架势,对悬在半空中的人勾了勾食指,歪嘴一笑:“来啊,搞死我。”
刚爬起来的崔晓眼疾手快地勾住她的腰,往旁一带,下一秒,他们原本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连带着院墙都塌了大半。
崔晓一手拿剑一手护她,徐殊却道:“他作为家主不心疼哎。”
崔晓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徐殊问:“要是崔家塌了你会心疼吗?”
崔晓思考了一下,摇头:“不破不立。”
“那行,”徐殊挣开他,“你帮我拖点时间。”
崔晓点头,反身挡住崔永的剑,肩膀一偏,将徐殊推向另一角落。
徐殊跃上屋檐,看见四处躲避的人们,摆了摆头,在几个院墙之间飞跃狂奔。
崔永警惕,催着剑点头去追她,结果被赶上来的崔晓拦住。
灵性不足的剑果然不太顺手,崔晓拦着异常狼狈,灵力流失速度加快。
好在徐殊很快就回来了,大喊:“砍了他的剑!”
崔晓听话上前,调动全身最后一点灵力。
崔永嘲讽一笑:“无知小儿——”
“当!”
“当当!”
“咔嚓——”
话音刚落,崔永的剑应声而断。
徐殊快速飞过去接住被反作用力震飞的崔晓,把他手中的剑拿了回来,轻轻放下手中的人,剑指崔永:“不知道家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崔永看见徐殊梅开二度,再次将剑抛起。
徐殊掏出一大沓符纸,运气点亮,大笑:“机制不够,数值来凑。”
轰隆——
轰隆隆——
轰隆隆隆隆——
最开始是闷闷的阵雷。
而后紫电接连闪烁。
长剑高高抛起。
一道紫光直劈剑刃。
层层叠纸将剑围住,被灵力引向院子里最高的人——崔永。
崔永预感不妙,催着灵力想要躲开。
却听见一声更大的爆炸声响起——
“砰!砰!砰!”
他回眼望去,发现后山顷刻倒塌。
丹田内的灵气一瞬间消失,崔永失力从半空中掉下,落地之前被闪电“啪啪啪”劈了好几下。
一具浑身黑黝黝的身体狠狠摔在地上。
徐殊怕他还能动,继续调动符咒。
爆破声从崔宅四面八方传来,彻底废了崔氏的聚灵阵。
同时各个阵点的符箓挟着聚灵阵的灵气呼啸而来,涌入崔晓体内。
她把剑重新丢给他,指了指崔永的方向:“去,补个刀。”
“咳咳咳咳咳。”
被满天弥漫的灰尘呛了好几口的崔晓撑着剑站起来,缓步朝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沉重的脚步变得轻盈,空荡的丹田再次盈满灵气,经脉也不涩得发疼。
崔晓在焦黑的崔永旁站定,还喘着丝丝的气。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他抬头,看见崔昕和崔晓扶着姑祖母和大伯,酿酿跄跄走来。
看见三叔带着乌泱泱的族老赶来。
还有远处泛着寒光、御剑极速赶来的仙者。
再低头,他看见崔永哀求的目光:“子辰……”
他持剑,面无表情地断了他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