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婚期越来越近,镜片越发有些焦虑,忍不住在徐殊的脑海里碎碎念:“真能行吗?能跑吗?万一没有支援怎么办?你一个元婴打化神,这也太草率了吧!”
徐殊不胜其扰,在拜堂的前一天跟它掰扯。
她问:“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
镜片道:“解药。”
“不对。”神识化作一只手敲它,“是救人。”
“我现在已经摸清了浥轻城里里外外,往哪边走、怎么走、路线变动我都有规划,不管怎样带人跑出去完全没问题。”徐殊对这点很有自信。
“我既然能确保把他带回去,那在这之余我多试探一些,比如解药、崔家情况和辰阳宫近况,没毛病吧?”
镜片点点头:“没毛病。”
它松懈下来重新趴回识海,结果不过片刻又跳起来:“那、那岁照怎么办?你代替拜堂的时候绝对会暴露的。”
徐殊用那只手形状的神识揉搓它,道:“她是替辰阳宫来的,在正式撕破脸前崔永不会下手。”
“更何况,一个能在西域纷乱下存活、同时和辰阳宫与崔永周旋谈判的人,会没有保命逃跑的手段?”徐殊想起前两天跟她顾左右而言他的人,笑,“她怕我,是因为她师兄师姐在我这儿有前车之鉴,死得惨,有心理阴影,而我修为还在,所以她不大敢在我面前使巧。”
“她对崔晓又没有阴影,自然是什么方法话术都能用。”
徐殊又幻化出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捏它。
嘿,手感还挺好,像捏捏乐。
“徐殊——”被揉搓捏圆的镜片愤怒,想飞高一点摆脱她,结果飞到顶被一巴掌拍下来了。
好在云层足够软,不疼。
徐殊在识海里给它搭了个小床,把它放上去,轻轻摸了摸它最外的一圈光晕,看它小小一个乖乖巧巧地蹲在什么,觉得真是天真得可爱。
她叹气:“你怎的总把别人想得柔弱单纯,想我就觉得又坏又懒,总是吼我。”
“对不起……”
镜片蔫蔫道歉,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飞出来瞧叫她笑得蔫坏的脸,哪里有什么失落。
再一次被耍的小镜:“徐殊!——而且我明明说的就是事实!”
徐殊虚虚捂住耳朵:“听不见听不见!”
光团气急败坏地上下飞舞:“徐殊!徐殊!徐殊——”
徐殊不甘示弱,在识海里震声大喊:“小镜!小镜!小镜——”
恰逢崔晓推门进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外榻上笑得开心,也不禁跟着眉眼弯弯,问:“做什么呢?”
徐殊放下捂住双耳的手,眼睛眨巴眨巴:“逗小孩玩呢。”
躲进识海的镜片继续跳脚:“徐殊!”
徐殊在识海发出一声“嘘——”的音,道:“别再和我吵了,我情绪变来变去,也不怕崔晓把我当傻子看。”
“啊,”镜片下意识住嘴噤声,“我不叫了。”
真乖。
徐殊十分满意地又揉了它一顿,欣赏了一下它又气又不敢吭声的样子:周身的光晕膨胀了一圈,但是颜色淡了许多,像是炸毛。
多瞅了两眼光团,她抬眼看向崔晓,他抿着唇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涩的样子,好奇探头:“怎么了?”
崔晓下意识避开她望过来的视线,尽量用平常的声线道:“我刚刚出门,听到新娘子的婚服送过去了。”
“你……要不要去试试?”他有些期待。
徐殊却摇头:“这时候人正多,我去试衣太明显了。”
“晚上再去吧。”她说,心里想,顺便去问问岁照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晓有些失落,遗憾自己不能第一个看到,不过对于明天,他还是期待更多。
至于逃不出去的可能性?
他只相信徐殊的判断。
徐殊说要带他回去,那他就是能走。
不过中途的变数还是越少越好,他不想再给她增加额外负担了。
崔晓想起方才在外面听到的传闻,本来扬起的嘴角放了下来,眉间微蹙,刚想张嘴告诉徐殊,却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笨拙、自以为悄无声息实际上动静极大的脚步。
徐殊挑眉,看来有客人。
她起身走进里屋,留崔晓一人“迎客”。
他推开门,原本空旷荒凉的院子里,多了个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身影听见动静顿时一僵,东张西望想找个掩体躲一下,结果院子太过简陋,导致屋内的人站在门槛内对门外一览无余,一眼就能看见无处遁藏的某人。
那人有些绝望地停下来,一顿一顿地转过身,低头唯唯诺诺,喊:“子辰呐。”
子辰是崔晓的字,不过逍遥门不在乎这个,所以大多这么叫他的都同是世家子弟。
“……三叔。”崔晓垂眸,喊人。
崔三叔尴尬地站在原地,一会挠头一会捂脸,浑身好似十分刺挠,小动作不断。
崔晓站在门内,一动不动,没有迎出去或是接话的意思。
二人都不开口,僵持了好大一会,三叔一下泄了气,垂着头沮丧地又喊了一声:“子辰啊……”
这回崔晓没有应,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问:“不知三叔今天过来有何贵干?”
三叔搓了搓手,有些纠结,开口道:“你明天就要成亲了。”
崔晓不语。
“我……我没什么大本事,修为也不高,”三叔说两句地就要吞一口口水,磕磕巴巴地说,“家主……唉,我也不能拦着他什么。”
“但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他说,“子辰啊,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知道崔永要做什么吗?”崔晓突然冷不丁地发问。
三叔茫然地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再不走就这么来不及了。”
“今天人多活多,人很好调走。”崔三叔舔唇,“我……调出了两个缺口,你——快些走吧!”
说完不再多留,袖一摆有张纸条落下,他似不觉,风风火火又鬼鬼祟祟地出了院子。
崔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步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条,上面画着捡漏的地形图,圈起来的两处应该就是他口中说的“缺口”。
崔晓攥着纸条,有些出神。
如果徐殊没有来,就算这几天没有再被灌药,他的灵力也恢复不了多少,只能勉强驱动些许灵器。
佩剑也被收了,他就算出了崔家,也不一定能出浥轻城,大概也只是在城内躲躲藏藏,等着逍遥门的人过来接他。
或许去城主府求助?
但是浥轻城修仙世家众多,城主形同虚设,实权不多,已不问世事多年,到时候崔永上门要人,城主是给还是不给呢?
再退一步说,或许他的确可以揪住时机出城。
可他修为凝滞,若遇恶兽邪修,双手难敌。
离开城镇和宗门的庇护所,什么样的危险都有可能遇见,碰见杀人夺宝的概率不低。
或者崔家的人找到他,也可以不再有所顾及,换套衣服大大方方抹了他的脖子,把现场伪造成杀人夺宝的样子,逍遥门也无话可说。
如果运气不错,他小心点可以避开这一切,花的时间要长许多。
但是干涩破损的丹田没有灵气滋养,本就干瘪的经脉得不到及时的治疗,等他到了逍遥门,以后怕是不能再修行了。
念及此,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条斯理地撕碎那张纸,灵气一震,碎纸片霎时间成了粉末,簌簌从他指间落下。
崔晓转身,见徐殊站在门槛内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心里一暖,快步向她走去。
却听见“梆”的一声,院门被撞开,来者莽撞地跑进来,喊:“辰兄长!”
崔晓脚步一顿,徐殊较早一点听见动静,旋身便隐进屋内。
呦,今天客人这么多。
看来外面的确很忙很乱。
他转身,看见个少年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一双眼却亮着发烫。
“兄长!是不是有人过来接你了!”少年表情振奋地望着他。
徐殊头疼,这声真够大的,还好她提前在院里布了消音阵。
崔晓不语,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少年自知失言,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尽是懊悔。
“有什么事?”半晌,崔晓才再次开口询问。
少年压低声音,超小声说:“我今天去见崔昭,他们都说他在入定,但我想,就他那个修为那个性子,有什么好定的。”
“我躲开护着的人凑近一看,嘿,果不其然。”少年开始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咻地抬高:“他睡着了!”
“我算了一下,他少说睡了三天,绝对是看见了什么不对的,被下了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瞥崔晓,有些期盼。
崔晓也开始头疼:“你怎么就确定和我有关呢?最近崔家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怎么不能是有外人混进来,万一是偷东西给他碰上了呢?”
少年懵懂点头,“好、好像是——”
“欸不对啊,”他猛然醒悟,“可是兄长你从来不会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所以绝对和兄长你脱不了干系吧!”
少年仿佛得胜的将军,双手叉腰,得意扬扬地看着他。
崔晓沉默。
在屋内的徐殊哭笑不得,几步越过隔挡,在大敞着的门正中间站定,下巴微抬,冲着崔晓一个劲地笑:“师兄,你这弟弟真聪明。”
哎?
少年下意识看向说话者,看见她时眼睛瞬间瞪大,舌头开始打结:“妙、妙、妙妙……”
“哪来的猫儿?”她跨过门槛向这对兄弟走来,停在崔晓身后,歪头,弯着眼睛看他。
“妙、妙天仙子!”少年总算喊出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扫射她,一脸震惊地盯着崔晓,忽而变得有些紧张,凑近崔晓,把兄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气声神经兮兮地问:“妙、妙天仙子知道你要成亲了吗?她她她她会不会揍你啊?兄长你现在打不过她吧……”
徐殊好心提醒:“以我的修为,这个距离我听的见哦。”
“……对不起!”少年立马滑跪道歉,但是双手环着崔晓的腿不肯放手,眼睛不停地眨,小心翼翼地瞥她。
崔晓微微挣扎了一下,甩不掉,闭眼叹息。
“哎呀,”徐殊看着这一幕,弯腰低头对上少年的眼,见对方好奇又紧张的眼神,对上她时又慌忙躲开,笑得更欢快了,“怕我的大多是邪修,怎么你也怕我?”
“还是说,小郎君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怕我知道?”
少年脸涨起红,紧紧抱着崔晓,连声喊:“兄长——兄长——好兄长——”
崔晓道:“放手。”
少年瞟了眼满脸兴味的徐殊,抓得更紧了:“不!”
崔晓深吸一口气:“放手。”
徐殊直起身,向这边走了两步。
少年咬牙闭眼:“我不!”
眼见着说不通,崔晓摁住他左右来回晃动的脑袋,扒拉他,嗔怒:“崔、昕、放、手!”
少年依依不舍放手,蹭蹭往后退,警惕地看着徐殊。
徐殊捧腹,顾不上他,搭着崔晓的肩膀,欢快道:“你这几个弟弟都是人才。”
崔晓不禁揉了揉眉心。
崔昕反应过来,站起来拍了拍下摆,表情瞬间变得清澈:“原来是妙天仙子做的。”
顿了顿,他澄清道:“并不是,只有我和崔昭比较聪明——我们一直都是以长兄为榜样的!”
“嗯嗯,真棒!”徐殊夸奖他,继续靠着崔晓笑。
看来这两个就是和崔晓处的还不错的堂兄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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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崔晓和他们关系不错,两个活宝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徐殊的连连低笑让少年燥得脸烫,磕磕巴巴地开口:“看、看来妙、妙妙天仙子已有主意了……”
“我、我我就是过来确认一下兄长有没有事,既、既然妙天仙子来了,那那那剩下的就不用我我我操心了……”
说着他就要告辞。
徐殊拦住他:“哎别急。”
“和我说说呗,你们那家主怎么回事。”她扯着两人的袖子,往院子里的石桌那边走,“你兄长常年不在家,我问他什么他都一问三不知,你来的正好,还不用我出去找人,容易暴露。”
三人在石桌旁落座,徐殊从乾坤袖掏出茶水和点心,推给少年:“尝尝,逍遥门特产——吃过吗?”
崔昭点头:“兄长给我们带过。”
“还是不太一样,这是落英研究的最新口味,除了我谁都没有。”徐殊挑了挑下巴,“你是除我以外第一个尝的。”
少年惊喜,有些羞涩地拿了一块。
等他吃完,徐殊才再次开口发问:“那个崔永……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崔昭想了想:“我不确定。”
“但是从去年年底开始,家主就变得很焦虑,非常频繁地去后山叨扰前辈们。”
“直到一个月前,”他看向崔晓,“他把兄长扣下了。”
“姑祖母跟我们说家主疯了。”崔昭脸皱成一团,“兄长被扣在他们二房,我们长房的插不进手。”
徐殊摸了摸下巴,崔晓和先前来的三叔都是长房的,崔永是二房的,只是都是主支,要往前推好几代才是同一个爹妈。
崔家齿序一般都是同辈按支排的,崔晓父亲主支排第三,所以他要叫崔永一声二伯。在长房行四,私下里他还是和同房的叔伯更亲近些,一般按长房的排序喊人。
他们这一方没落了,最有天赋的早亡,掌事的闭关多年不知生死,只剩下一个他叫三叔的崔从不上不下地卡在那,着实尴尬。
这些年要不然崔晓在外活动,长房剩下的人不知道要怎么被欺负。
其实崔永天赋也一般,只是不知道怎么入了崔晓大伯的眼,让大伯力排众议地扶他上位。
这些年崔晓名声越盛,时常有崔家人过来请他去决断家族内务。
崔永刚上位的几年崔晓去撑过场,后面见他家主位子渐稳后,崔晓就不再过去掺和了。
只是这几年崔家又重新来逍遥门请人了。
是族老发现什么了吗?
还是崔永修为凝滞让他们看不见未来,想换个更有实力的家主?
所以崔永是因为有了危机感才绑崔晓,还是绑人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呢?
她沉浸在思索中,左手食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的,坐在对面的少年怕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看向崔晓。
崔晓给他倒了杯茶,作为安抚。
“后山除了闭关的人,还有什么?”她冷不丁都发问。
崔昭被吓得呛住了,连连咳嗽,摇头:“我不知道。”
崔晓也说:“后山除了灵气更多、更安静在,再无其他。而且闭关洞府在崔家创立之初就已规划挖好,并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用来储存东西。”
既然不求物,那就只能求人了。
徐殊点头,继续思考,视线不住地扫过两兄弟。
突然一种可能像闪电一样劈在她脑子里。
她舌头抵住上颚,露出一丝犹豫。
对面两人疑惑看她。
徐殊重重喘出一口气,起身,走到崔昭面前蹲下,神色认真,说:“崔昭,我喊你一声昭弟弟可以吗?”
崔昭迷茫点头。
“我要说个可能性,”她有些不安地舔了舔唇,看着崔晓大伯留下来的这个孩子,心里有些难过,“但是我怕你接受不了,会说漏嘴,所以我要给你下个禁言咒。”
“我改良过的,只是说不出关键字,正常说话没问题。”
“能接受吗?”
崔晓意识到什么,“歘”地一下站起来,连带着崔昭也是一惊。
少年看着他的兄长沉默地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怀里。
他有些不安,伸手握住肩上的一只手,不自觉用力,对着徐殊用力点头:“可以!”
徐殊紧抿着唇,凭空画了一道符打入崔昭体内。
沉默良久,她才开口:“崔晓……你兄长可能不是第一个。”
“什么?”少年困惑。
徐殊不忍,偏过头道:“这段时间他被囚禁,被人吸走灵力——据我所知这是一门增长修为的邪术。”
“我本来以为是普通散修不够用了,才抓的他。”
“现在想来……”
崔晓不是第一个崔永被吸食灵力的修者,也不是第一个崔永被吸食灵力的崔家人。
只是在崔晓之前,崔家里的人没有消失过。
她闭眼,艰难吐出:“后山,怕是没人了。”
轰隆——
一阵响雷响彻天空,阴沉的云迅速聚集,看来要下一场急雨。
崔昭呆呆地看着她,似是不明所以。
徐殊抬头,看他凝固的表情,向他伸臂,把他揽入怀里。
少年不自觉地寻找他安心的姿势,将头埋入她的颈间。
天越来越暗,厚厚的云层压着人喘不过气。
天地在此刻静默。
崔晓也蹲了下来,伸手将两人环住。
风渐起,带来微微潮湿的气息。
“啪嗒——”
一滴雨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传到徐殊耳中。
紧接着,纷纷雨水劈头盖脸地向三人袭来。
连绵不绝。
嚎啕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