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殊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个人在空地上蛄蛹,嘴里还被系着布条,不住地发出“唔唔”“呃呃”的声音。
崔晓坐在窗边木着张脸,双眼无神,嘴角紧绷,一杯茶不知道举了多久。
呦呵。
她从墙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灰,趴着的和坐着的都往这边看来。
在地上“几几几”爬行的人抬头看见她,一瞬间,恐惧像暴雨欲来的黑云,瞬间布满了整张脸。
徐殊不认识这张脸,看见她这反应不禁奇怪,向屋子里走路过她时特意停下来,脚轻轻踢了一下这位仙子的肩膀,挑眉,低头仔细打量,随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摇头笑着往崔晓那边走。
进门,她看见那个被她贴了符、现在倒的歪歪扭扭的凳子,脸上的笑容进一步加深,在崔晓对面坐下,把后者仍旧举着的手摁下来。
他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徐殊,随后单手撑住额头垂眸,不想看她。
徐殊毫无自觉,乐呵呵道:“看吧,我就说这凳子好使。”
听闻此言,崔晓偏头看她,张嘴欲言,一张嘴张张合合几下,最后只叹出一声气音,又把头低回去继续自闭。
院里爬着的人却是“唰”地一抬头,愤愤瞪着她:“呃唔唔唔唔。”
徐殊弯着眼睛看回去。
对方抖了一下,重新趴下去不再动作。
“你怕我。”徐殊得出结论。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长什么样。”她缓缓眯起眼睛,“但是我确定我没见过你,我也没阴过修为这么水的人。”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长相、又因何害怕的我呢?”毕竟修真界对她的负面评价多在外貌和情感经历上,对她的手段反而知晓不多。
她扣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陷入沉思。
微微的震动让对面的人再次看她,伸手盖住她蜷起来的手,对着外面抬了抬下巴:“先问。”
徐殊转头,院里的长条一动不动地在装死,抽手改在托腮,懒懒一笑:“说来也巧,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也知道你是谁。”
长条几不可闻地抖了抖。
“前段时间燕长老写信告诉我,西域那块的邪修内讧打了一仗,恰好被路过的辰阳宫捡漏,剿灭了一批。”徐殊盯着她,眸子愈发的黑了,连连感叹,“真是好巧。”
长条沉默。
“邪修嘛,为了提升修为什么都做的出来,比如抢炉鼎、抢灵根、炼人丹。
“我倒的确和一邪修门派结过大仇,叫圣欢门,据说几百年前和合欢宗本是一体,奈何有人不知节制,将双修变为单一采补,导致不少修者丹田被废,甚至有许多凡人无端遭殃死亡。”徐殊从袖子里甩出鞭子,卷住被捆着的人,慢条斯理地往回收,像放风筝似的,一下放一下拉。
那人为了不伤脸,倔强地借力翻身,感受到自己头发被石子卡住,被扯得生痛。
头发被一小块一小块地扯掉。
“前些年我爱往各个灵力少的山脚旮旯钻,碰见了一个,嗯,应该不算镇子,”徐殊脸上笑意淡了,“我更愿意叫它窝点。”
“凡人和修为低的修者被当做牛羊豢养,圣欢的邪修将磨碎的劣等灵石灌入他们五窍,借人的五脏六腑帮他们剔除杂质,最后采补那沾染了血气的灵力——灵力、邪气都有了,一举两得。
“我到的时候,被吸成干的尸体已经堆满了一座又一座山头,空洞的五官周边凝固着黑污,散着恶臭。
“本来有山有水、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成了怨气冲天的不毛之地。”
徐殊手上发狠拖着那人在院里蹭了一圈,翻窗出去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好在,我给治好了。”徐殊蓦地一笑,“你要不猜猜,我怎么治的?”
赵仙子本来只有微微发肿的脸忽而涨得通红。
“你应该知道一点,”徐殊语气惋惜,“当时我学艺不精,失手放了几个跑了,是你师兄?他们跟你讲过吧。”
“不过细节应该没我讲的丰富。”
她微微一笑,偏头看了眼窗前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崔晓,评估了一下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伸手揪住躺着的人的脑袋,在她耳边低声讲。
“你们用普通凡人修士过滤灵气,我就学着用你们过滤邪气。
“可是采补邪修还是太恶心了,被我放出来的人都不愿意碰他们。
“于是我就按邪气从高到底,把你的师兄们吊做一列,抽了他们循环的经脉,一端连着一端串起来。最底下的那个呢,接着地,让灵气汇入被他们抽空了的山脉。”
“再把丹田挖出来,削掉有邪气的部分移植给了那群坏了修为的散修,虽然不好使,不过多少能用,残喘今年去寻医问药——说起来这个还得多谢你们落下的秘法。”
“还有凡人。凡人的魂魄比修士脆弱许多,被怨气撕得粉碎,这不好。我用了好多聚魂灯才把他们凝起来,那么多聚魂灯太费灵力了,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超好用的燃料。”
“你要不要猜一下是什么?”徐殊眉眼舒展,冲着她无邪地笑。
“没错,就是你师兄们的魂魄啊!”她盯着那张破碎惊恐的脸,笑得畅快,“修士的灵魂本就比凡人坚韧,更何况是你们这样天天和怨魂打交道的邪修,你们师门有给你们做抵抗训练吧?”
“真的好好用!”
“本来死者就对凶手有怨气,我把灯往山上一摆,那群要报仇的碎魂一下子就冲过来了,都不需要我一个一个找。碎掉的魂魄通过撕咬灯芯发泄怨气,等怨气发泄完了,就可以凝聚成原来纯白无辜的灵魂。”
徐殊歪头,看着对面目眦欲裂的表情,笑:“论管理和节约还是我更胜一筹,不是吗?一举三得哎!”
“好了。”徐殊丢掉她,挑起她的下巴,“接下来我问你答,你要是撒谎,我就送你去陪你的师兄。”
“我的师兄因你散了灵力,你要么交出解药,要么我就把你像你师兄一样,吊着把灵力滤下来给我师兄做补偿。”
她取出她嘴里的布条,微微一笑:“你觉得呢,圣欢门的圣女,岁照?还是说,你更希望我叫你赵小姐?”
徐殊拖着她进屋,把人甩到地面上,坐回原来的位置,倒了水用灵力热了热,推给崔晓,翘起腿:“说吧,你们给他喂的什么药,解药在哪里?”
岁照艰难地支起身,满目怨恨地瞪她,徐殊挑眉又立马吓得一震,随即欲哭不哭地看向崔晓。
崔晓喝完热水,脸色现在好了许多,岿然不动地闭目养神。
“咳咳,这是受害者。你个加害者指望受害者帮你说话?”徐殊敲了敲桌子作为警告。
“我听闻崔氏第一剑一向光明磊落……”
唉,徐殊揉了揉太阳穴,走上前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在她手腕上割出一道口,拿出一个瓷瓶,另一只手按在岁照丹田处,稍稍用力,几息后伤口处流出一道稀薄的流体,里面夹杂着点点灰色。
流体滴进瓶口,徐殊略微嫌弃地晃了晃,能听出很明显的晃荡声:“啧,你这修为真够水的。”
岁照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徐殊。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本来满溢的丹田缺了一块灵力。
“我没有耐心,”徐殊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所以别和我说废话,好吗?”
岁照艰难地点了点头。
徐殊坐了回去,颔首:“说。”
“解药不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药。”岁照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我只是被派过来解决命灯的问题。”
“派过来?谁?”崔晓这时睁开了眼睛,问。
岁照眼神挣扎,沉默。
徐殊撑着脸看她:“辰阳宫,对吗?”
“……对。”岁照迅速的撇了一眼不意外的徐殊和缓缓皱眉的崔晓,低头,“当初因为你那回,我们圣欢门受创很大,其他门派虎视眈眈了许久,这些年一直争斗不休。”
“式渐衰微的圣欢门敌不过其他连起手的门派,你就一不做二不休,和辰阳宫做了什么交易,让他们趁机出手保住了你的传承?”徐殊推论。
岁照点头,反问:“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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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交易了什么?”
徐殊上下打量她,面露不屑:“不过就是那些吸人修为的邪修法门,你们还有什么东西拿的出手,才几百年的根基。西域好的秘境抢得过正派修士吗?合欢宗分家给你们分好东西了?”
岁照沉默。
徐殊继续问:“那崔家有解药吗,换句话说,解药在崔永手里吗?”
岁照点头。
那看来还是得找崔永,徐殊琢磨。
崔晓扭头看她:“你今天出去发现什么了吗?”
徐殊摇头:“我本来给那个嬷嬷丢了灵力印记,想着她可能去告状,结果跟着她走到后山,有法阵我进不去。”
“所以崔永躲在后山吗?难怪我在主院一直蹲不到他。”她有些苦恼,问他:“后山有什么?”
崔晓答:“是长老祖宗们闭关的洞府。”
徐殊点头,短暂地“啊”了一下,说:“我碰见你堂兄弟了,他让我向你问好。”
“哪个?”
“不知道,不过我为了防止他坏事,把他打晕喂了一瓶昏睡丹,够他睡到你成亲之后。”
徐殊把人摆成盘腿的姿势,路过的人都还以为这位少爷入定了。
崔晓沉默,闭了闭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我……刚回来的时候他们暗示过我快点走,不过我没听出来。如此想来崔家这个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
徐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岁照,问:“你解决命灯的办法就是成亲?”
岁照点头又摇头:“成亲只是建立联系,最重要的是我怀上相同血脉的孩子,这样就能用秘法将命灯的关联移到那个孩子身上。”
徐殊看崔晓的表情变得空白,双眼中隐隐透着绝望。
没想到有朝一日光,风霁月的崔大公子被当借种的嘎嘎了。
可怜的孩子哟。
她伸手撸了一把他未束发的脑袋以示安慰,收回来的时候被他抓住,平复心情,好大会才松开。
岁照看着,面无波动:“看来婚礼要取消了。”
徐殊奇怪:“为什么要取消?”
岁照更疑惑:“我既然已经被二位绑在这里,新娘都不在如何举行婚礼?”
“这不行,我会放你回去的,要不然被发现了你不在会打草惊蛇。”徐殊走上前,反手掏出一颗丹药塞她嘴里,拍了拍手,笑眯眯和她对视,“想要解药活下来,什么还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婚礼之前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她说,“婚礼结束了我会给你解药,我一向说到做到。”
“不过就算我食言,你也没办法不是吗?”徐殊笑得很嚣张,“但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了。”
“……我知道了。”岁照轻声答道。
崔晓不解:“为什么婚礼还要继续?”
“为了万无一失,崔永肯定会在婚礼现场,以他的身份估计就是高堂。”徐殊解释道,“那时候新娘新郎离他最近,最好下手。”
“我下手?”
崔晓开始思考自己能用什么暗器,却见徐殊理所当然地说:“我下手。”
啊。
他的心开始砰砰地跳,听见她说:“到时候我换上嫁衣,反正盖头一盖谁也不认识,还能让崔永误以为我是岁照放松警惕,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岁照反驳:“可我比你瘦许多,嫁衣穿上去明显会不合身。”
徐殊哼笑,捏着嗓子道:“谁说册子上填的是你的尺寸了。”
岁照瞪大眼睛:“你、你是那个……”
徐殊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所以那个瓶子其实是你拿的!”岁照气愤道。
她本来以为和崔晓有关,但以崔晓的状态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拿走她的东西,所以最开始她只打算过来用些手段逼问他,看有没有线索。
结果没想到崔晓恢复得比她想象中好很多,一时不慎遭了板凳的重击。
最后发现果然和崔晓有关,更和徐殊这个恶鬼有关——
她真是倒了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