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麦杆酒馆的日子,塞伦涅惯常只吃些卷心菜或熏肉,碳水摄入过低,有时甚至会出现脑雾症状。
现在她有了小麦种子。
男人送来的五只麻袋摆在圆桌上,塞伦涅打开标注着小麦的那只,捧起金黄的麦粒,指腹珍重的摩挲它们的外皮。
另外的麻袋里分别装着卷心菜,马铃薯,番茄与蔓越莓,种类丰富,她心情大好,额外搭了一份治疗药水给对方。
那个名叫谢芮的孩子给母亲喂药后回到公会,塞伦涅交代要打理哪些地方,她便拎着墩布上楼了。
雨势小了些,正打算去后院种下作物,回头却见玫洛站在身后。
“塞伦涅,我应当向你道歉。”她眼眸低垂,衣摆让手指绞得皴皱,“我擅自作主,将暗蚀症药水的价格定得太低,那般珍贵的药水本该值六十银币……不,六十金币都不过分。只是他们太可怜了,甚至让我忘记了我们间的合约,我会尽力弥补你蒙受的损失。”
塞伦涅在先前便猜到了她的想法,倒没打算怪罪,只是暗叹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拥有这样的共情天赋。
“不用,今后药水将不再值钱了。”
她对上玫洛惊讶的目光:“我打算正式开始药水的生意,橡木镇只是一个雏形,它让我知道了这个想法的可行性,至于价格,还能再商榷。”
“倘若定价六十金币,那就只有富翁能负担的起,但我们的目标是整片大陆的居民。”
玫洛让这番话由衷地打动了,连声音都在抖:“终于,我整日都在炼制药水,就是为了这一时刻,我现在该干什么?”
“你只管炼制药水,我们不用在外露面。”
玫洛愣住了:“为什么?”
“以圣水作幌敛财的教会指定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干的,等暗蚀症药水在莱门海姆大陆铺开,他们迟早会想方设法追溯源头,所以我们不能暴露身份。”
塞伦涅的构想源自现代社会的多层级代理分销,她与玫洛作为隐名货主,在整个链条中只需负责药水的炼制与定价。
之后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相当于分舵主,他们会寻找并管理再往下一层的代销者,让代销者们在街头巷尾一张张脸去卖货。
那些下层人士不会知道塞伦涅与玫洛是谁,就算将来被教会逮住,也很难追究到她们身上。
塞伦涅一口气说完,喝了杯水。
她毕竟不是商人,这是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了。
玫洛大致明白了:“那你有分舵主的人选了吗?”
“我打算之后问问赫尔玛,再让麦太太替我打听镇上有没有靠谱的人。”
“地区初定在橡木镇所在的绥登郡,譬如胡杨镇等多个城镇,再向南部的圣骸郡蔓延,乃至整个埃什德公国。至于大陆上的其他公国和伯国,我再斟酌一下,但至少不是现在。”
“价格呢,还是六十铜币吗?”玫洛依然挂心这件事。
“先定一百铜币吧,也就是十银币,这个价格大多数人都能负担。至于橡木镇的镇民,还是按原本的价格。”
塞伦涅这么说并非出于同情,或是顾及玫洛的脸面,尽管这些镇民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但今后还有能用到他们的地方,与其得罪,不如给予一些小小的恩惠。
-
种下五种作物,农田几乎占据整座后院。公会后面有几间无人居住的破屋,要种植更多作物,就得想个法子铲平它们。
塞伦涅开始对在农舍找到的种子使用逐风术,耗费了大量魔法值,地里终于生出幼苗。
“嗯?”
别尔向列侬借了一柄油伞为她挡雨:“怎么了?”
幼苗茎杆瘦高细弱,歪斜伏倒在地,叶片呈锯齿状,整体颜色暗沉,怎么着都不像卷心菜幼苗。
难道搞错了?
她在农舍采集了卷心菜,便误以为这些都是卷心菜种子。
似乎是某种藤蔓植物的幼苗,但凭塞伦涅浅薄的植物学知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藤蔓。
让别尔折下一根树枝扎在土里,以便引导藤蔓依附,她对着其中一株幼苗施术。
好在植物耗费的魔法不像操纵落叶那么多,藤蔓很快抽高,顶端生出一枚花苞。
诡异的是,它并未按照塞伦涅所想的那样攀附树枝,却仍能靠纤细茎杆支撑那枚较本身大上许多的花苞。
稠密卷须于风雨之中,竟像有意识般蠕动着。
这到底是什么?哪种植物开花前只会结一枚花苞?
倘若是花卉而非农作物的话可就亏大了,只具观赏性的植物于她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塞伦涅示意别尔离远了些,撤下树枝,再次施术,打算在它开花结果后一瞥究竟。
花苞绽开一道裂隙,隐约窥见鲜红的内里。
塞伦涅意识到了不对。
那红色并不如同寻常花类那样鲜艳,倒像是……
人类的口腔。
塞伦涅心里一惊,本能想要后退,花苞却整个张开了,边缘处绝不可能生在植物身上的利齿猛地向前咬来,她只觉手腕一疼,法杖也落了地。
“塞!”
别尔大吼一声,慌忙扔下雨伞,将她挡在身后,右手一把攥住那东西的茎杆。
卷须瞬间缠住他的手指,尖端扎根般刺入皮肤。别尔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硬生生将茎杆扯断。
暗红汁液溅了满地,宛如鲜血。
植物头部在落地后很快枯萎,嘴里还衔着半边衣袖。
胳膊凉飕飕的塞伦涅:“……”
这衣服是彻底报废了。
手腕被轻柔捧起。
别尔克制着慌乱,一寸一寸地瞧过,指腹摩挲着烙下红痕的皮肤,见没出血仍不放心,又靠近嗅了嗅,眼尾显而易见地低垂。
“……我没事。”
塞伦涅轻轻抽回,皮肤还残留着对方手上的血渍。
好在旅行装临死前为她挡了一遭,否则可就不只有一道齿痕了。好惊人的咬合,她回忆片刻,终于想起这种植物叫什么。
「食肉藤蔓
肉食性藤本植物,成熟后会以花苞内的口腔攻击活物,培育出这种植物的学者被其咬下头颅后不幸身亡。」
……还好没将脑袋凑过去。
雨伞孤零零地滚到一边,水珠落在衣领里,塞伦涅回神,本想检查别尔的伤势,抬头却见湿漉漉的眼眶。
“对不起。”别尔的嗓音有些颤。
塞伦涅微怔,不等开口,对方拾起法杖,以一种臣服的姿态跪下,将法杖捧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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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责罚我吧。”
“……什么?”
别尔低着脑袋,似乎不打算起身了:“我没有守护好你,没有守护好同伴,理应遭到鞭打。”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让塞伦涅一时说不出话,胸口像被剜掉一块,簌簌地漏着风。
初遇别尔那会,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除了捕猎时造成的旧伤,还有很多深浅不一的鞭痕。
他自幼被奴役,将魔物当作同族,但兽人眼里的人类终归是异类。倘若别尔同它们狩猎时有兽人伤亡,鞭子只会落在唯一的人类身上。
没有守护好同伴会挨打,索要太多食物会挨打,甚至什么都没干也会莫名挨打。
他是巴普洛夫的狗,当同伴受伤的铃声响起,即便没有那根鞭子,他也会下意识将其归结于自身的过错。
塞伦涅在叙述魔王别尔莫缇斯的过去只用上寥寥数笔,正是这些苍白的文字,塑造出了如今的别尔。
而现在她会重新塑造他。
阴影笼罩着别尔,他手里一空,闭眼静候疼痛降临。
但疼痛没有落在身上,雨珠也没有。
塞伦涅撑伞蹲在他面前,望着那只迷惘的眼睛,轻声开口:“我不会惩罚你的。”
“但我犯错了,我让你受伤了。”
“你没有让我受伤,那也并非你的过错。”塞伦涅瞥向那株彻底死去的植物,“没人能因这种理由伤害另一个人。”
“所以……就算朋友受伤了,我也不用挨打?”
“是的。”
“讨要更多食物也不用挨打?”
“……我可以拒绝你,但不会打你。”
“那父亲和母亲死了,我却活着,难道不是我的错吗?”
塞伦涅愣住了。
原来他记得。
也是,别尔后来有无数个机会可以逃离魔窟,但他没有。或许是因将父母的死归结于自己,所以想用自由以作代偿。
塞伦涅的声音有些涩:“不是的。”
“不,那就是我的错。当初途径暗影森林,父亲告诉我不要吵闹,但我没忍住。”他揉了揉眼睛,“是我引来了魔物。”
塞伦涅蓦地想起了什么,半晌开口道:“不是的,就算你没有发出声音,兽人照样会出现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回忆里的那段剧情,同样指向一个别尔难以承受的结果,至少……至少现在不该告诉他。
“别尔,你相信我吗?”她郑重地说。
别尔望着她的眼睛。
“我相信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没问塞伦涅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只凭本能相信对方。
二人起身,别尔释然地笑了:“自从来到你身边,我不用再挨打,还有好吃的食物,就像从前待在父母身边那样。木偶告诉我,那种感受叫作幸福。”
“别尔,你以后也会幸福的。”
别尔手上的伤口不再渗血,好在食人藤蔓是无毒的,边缘只是有些红肿。
他浑身湿透了,裤腿上也全是泥,塞伦涅从包里掏出香皂:“去洗个澡吧,再洗洗你的衣服。”
别尔依言离开,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但我还是想要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