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侧身挤进穹顶入口的冰裂隙。
穹顶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弧形的冰壁从四周往上收拢,顶部最高处有一道极细的天然冰缝。
天光从冰缝里漏下来,被弯壁折射了不知多少道,打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条极淡的灰白细线。
正中央是那团光茧。
茧的大小和一个蜷缩的人差不多,悬浮在离地小半人高的位置。
它外表是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光膜,光膜上有极细的流动光纹,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涟漪,一圈一圈缓慢地往外扩散。
茧的内部有三层环状光圈,最内层是蓝色核心,微弱跳动;外层两个白色光环几乎静止,很久才转动一个角度。
光环外围衬着一层灰白冰雾,把整个光茧包裹成一颗朦胧的发光体。
公孙锡靠近了光茧。
茧的外膜在他手靠近时自行往里凹了一小片。
光膜的温度透过手套传上来,是温的,像把手靠近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表面。
他觉得这层膜不像火焰,更像一层包裹着活体温度的薄壳。
光茧旁边的冰壁上嵌着一块碎片。
不规则形状,大小和手掌差不多,通体透明,边缘在轻微变形。不像冰的固体质感,更像一块被凝固在冰层里的光。
碎片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在冰壁的反光中独自亮着。
公孙锡想要伸手去取碎片。
他判断光茧的外膜是温和的,手穿过光膜的时候,最外层的光膜在他手指碰到的一瞬,从淡蓝闪成了亮白色。
光膜不同于火,但茧内部的蓝色核心在他手指穿过光膜的同一刻被触发了防护机制。
核心从微弱的蓝跳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蓝白火舌从茧内部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刺出来,钻进他右侧小臂袖子,精准地烧进了污染所在的身体深处。
原初之火的温度刚触到公孙锡右臂的刹那,剧痛直接炸开。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灼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血管疯狂扎进骨髓。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闷哼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右臂不受控制地绷紧,指腹因为用力而泛青,指甲扣进了掌心。
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视线都因剧痛模糊了。
他皮肤下的污染纹路被火一逼,立刻疯狂扭动起来。
那些深黑色的脉络像是活物在挣扎,拼命往血肉深处躲,却被原初之火的光牢牢锁住,逃无可逃。
公孙锡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污染在哀嚎。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许久、阴冷蚀骨的虚空力量,此刻正被火焰一点点啃噬、消融。
每消融一丝,剧痛就翻一倍,胳膊像是要被生生烧断,连带着肩膀、后背都跟着抽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手臂微微发抖,双脚却死死站在原地。
几秒后,异变陡生。
灼烧感突然一轻。
公孙锡低头看去,瞳孔微缩。
他小臂上那些狰狞扭曲、蔓延了半条胳膊的污染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
深黑色一点点褪成浅灰。
原本鼓胀凸起的黑血管,也慢慢平复下去,恢复成正常的淡青色。
刚才还蚀骨钻心的虚空阴冷,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初之火残留的一丝温热,顺着手臂缓缓流淌,温和、干净。
公孙锡缓缓松开紧咬的牙,长长吐出一口气,右臂还在微微发麻,可那种纠缠他许久的、来自虚空的污染侵蚀感,仿佛被深深埋藏在了地底。
他动了动手指,轻松自如,再没有半点滞涩与阴寒。
原初之火的灼烧虽痛,却意外地,把他体内的虚空污染,进行了净化。
上臂的纹路还隐隐约约能看到痕迹,但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
他把袖子放下来,不再靠近碎片,示意莉莉安亲自上前。
莉莉安走到冰壁前面碎片的位置。
她伸手去碰碎片。
她的手指碰到碎片边缘的那一刻,碎片并未从冰壁上脱落,而是自己开始融进她的掌心。
不是融化,是它内部的淡金色光晕和她的那张弓之中某条极细的、从未被肉眼看到的古老纹理,产生了一次同步闪光。
碎片分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她的手指尖往手掌心、手腕、前臂游走,最后收进了她弓臂的两端之间,在弓的正中央凝成了一条极细的金色光丝。
光丝不闪烁,持续散发极其微弱的暖光。
碎片消失之后,她低着头看了弓臂很长时间。
她放在内袋外侧的手松开了。
从蛤蜊沟渡海以来,一直在胸口内侧忽远忽近的北方感召,就在碎片融进弓臂的那一下停了。
感召走完了使命,到了终点。
她找到了感召一直推她北行要找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公孙锡,说了一句话:“原来她一直在叫我来拿这个。”
公孙锡点点头,没有着急问莉莉安得到了什么信息,他把灵管从内袋里掏出来。
他把管口对准光茧的蓝色核心。
龙息骨髓从灵管里被倒出来,黄白色的液体光在碰到蓝色核心的那一刻,顷刻从液体气化为光。
核心吸入龙息骨髓之后,光环活了。
最内层的蓝核从灰蓝变成了明亮的深蓝,最外层的白光环恢复了缓慢的旋转,中层的第二道光环也跟着一起转了起来。
三层光环恢复到了它们自己的旋转节奏。光环之间的灰白冰雾在光环恢复旋转之后开始变薄。
整个光茧的亮度比以前亮得多,光茧外层的淡蓝膜层也变厚了一圈。
穹顶内部发生了反应。
光茧升温把内层冰壁最内圈的一层冰壳熔掉了薄薄一层。化掉的冰水沿着穹顶内壁淌下来,在火焰正下方聚成一圈极浅的水洼。
但不止是这里变了。
头顶那道天然冰缝外,北境上空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白冰雾层,在添柴之后被顶开了一道口子。
一线极短暂的干净天光从裂口中漏下来,穿过冰缝洒进穹顶底部。
天光只亮了片刻就又合拢了。但留在记忆里的天色,是三人走进北境以来见过的唯一一种真正的阳光白。
公孙锡把灵管收回内袋。
他抬头看了看那道天光消失的冰缝。亮了之后重新合拢的冰雾层,比以前薄了一点。
原初之火的燃烧变得稳定。
外面的世界感知到了。
他把背包在肩上重新背好,看了一眼窄口的方向。
“回去的路只有一条。”
“他在谷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