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光茧就是原初之火。
龙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来续火一次,像履行一个比生命更古老的契约。
龙死后再无人前来续火。
画面切到几千年后的现在。
同一团光茧,但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三层环只剩最内层的蓝核还在微弱燃烧,火苗极细极小,在光茧中心摇曳不定。
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两道白光环已经暗到几乎看不到转动的速度。
它们仍然在缓慢旋转,但光芒稀薄得只剩两圈淡淡的灰白色残影。
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
光茧外面裹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雾。
那层冰雾是从山体渗出的寒气凝结而成,越积越厚,把蓝光遮得只剩一个极淡的蓝点。
隔着冰雾看过去,那颗蓝点像深冬夜空里一颗即将熄灭的孤星。
再往后是裂隙那边的后果。
龙传来的最后一组画面带着警告的意味,没有任何修饰。
画面显示封印一旦崩开,紫光会从山体内部往外炸。
最先碎裂的是龙骨的颅顶,然后紫光沿着骨骼缝隙一路炸穿整条脊椎,最终冲破山峰。
北境整条山脉的冰壳都会被震碎。
冰崩的范围会覆盖方圆数百里。
所有的冰川、雪原、冻土都会被撕开,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岩层。
火灭之后气温继续下降,封印外围的冻土会膨胀到极致便碎裂。
那些冻土本身就是封印的最后一层天然屏障。
一旦冻土碎裂,等待原初之火熄灭等同于打开封印。
但还有另一条路。
龙传来了新的画面。
如果给这团火焰添一把柴,火就能继续烧下去。
光茧里的三层光圈会重新亮起来。
内层蓝核最先恢复稳定,火苗变高变亮。
然后中层白光环开始加速旋转,转速每增加一圈,光茧的热量就向外扩散一层。
最后外层光环重新显现,三层光环同时运转的瞬间,整座圣山的温度都会回升。
白龙的身体还能继续压制封印。
而原初之火恢复稳定之后还能反哺封印的强度。
火焰越旺,龙骨受到的虚空侵蚀就越小,压制效果就越强。
这是一个能自我修复的闭环。
公孙锡站在颅骨下方,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取骨髓续火。”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山体空旷的腹腔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这是一个任务。”
他抬头看龙的白雾。
雾丝微微震了一下,幅度极小。
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轻轻拂过,又像是白龙的灵魂隔着几千年的时光在轻轻点头。
那阵震动从颅骨最上方的雾丝开始,一层层往下传递,最后消散在颅骨底部。
整团白雾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柔和,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等待答案。
白龙雾影的注意力转了过去。
它好像是刚刚发现这个同类幼崽。
在颅骨的一侧,铜锈正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翅膜半张着,喉底那片最亮的橘色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中一闪一闪。
白龙的雾气变得柔和,从颅骨上方分出一缕极细的雾丝,缓缓移动到铜锈面前。
在它鼻尖前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铜锈仰着头,颤鸣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龙的雾丝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碰了一下铜锈喉底那片最亮的橘色鳞片。
接触的瞬间,那片鳞片从橘色变成了淡金色。
颜色过渡得极快极自然,像是橘色本身只是金色上面积了一层岁月的尘埃,被龙的白雾轻轻拂去之后就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龙把自己残留在颅骨里最后一截未散尽的龙息送进了铜锈体内。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仪式。
只是一份见面礼。
是一只老龙给一只幼龙的体温。
铜锈的翅膜全部张开。
翼展比平时大出一圈,翅膜边缘的细小鳞片同时竖起,在空气中微微抖动。
它喉底的鳞片温度升高到了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的程度。
那片淡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山体内部稳定地发着光。
像一颗一直在发亮的小灯芯。
暖色调的光芒映在周围灰色的岩壁上,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晕。
龙的雾丝从铜锈面前退开,画面切到公孙锡从雪橇摩托上取下的铜管。
这画面是专门给公孙锡看的,信息层层递进。
这根铜管看起来是黄铜质地,表面有细微的刻痕。
但刻痕不是在管身外壁上,而是全部隐藏在管腔内部。
铜管的内壁被符文回路雕刻填充。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凹痕,而是用某种材料镶嵌进铜壁内部的凸起纹路。
纹路之间互相连接,形成一套完整的闭合回路。
符文能把活体能量封在里面不让它接触空气。
龙息骨髓一旦进入管腔,回路就会自动激活,像一条永不松口的锁链将骨髓的能量牢牢锁在管芯内部。
龙息骨髓在空气里放上几个呼吸就会挥发。
龙传来的画面里,一滴骨髓从龙骨中取出后暴露在空气里,刚开始闪着银蓝色的光泽。
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开始汽化。
银蓝色的光泽迅速褪去,骨髓的体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最后只剩一缕白烟飘散在空中,什么都没留下。
但封在灵管里能保存很久。
画面里同一批骨髓被装入灵管之后,管身的符文回路亮起,骨髓在管芯内部保持着完整的液态形态和银蓝色光泽。
时间被符文的力量凝固在了管腔里。
取骨髓的时候不可用寻常铁器接触髓腔。
龙传来的画面中,一把铁制的凿子刚刚触碰到龙骨髓腔表面的膜层,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铁器表面瞬间锈蚀发黑,而髓腔膜层完好无损。
龙的骨骼会排斥那些东西,这是龙族身体的天生防御。
从龙骨最外层的密质骨到最深处的髓腔膜层,每一层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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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对非龙族允许的物质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
只能用管口对准髓腔表面的膜层。
由龙自己把髓腔里的骨髓推到管口。
公孙锡现在才明白,取骨髓这件事不是他去凿开龙骨,而是龙骨里的残存意志主动将骨髓推出来。
他只是一个接引者。
再用灵管把骨髓吸进去。
管口的符文回路会自动与髓腔膜层对接,骨髓一旦接触管口就会被吸入管芯。
龙说这支管子是北境第一个和龙族做过交易的法师造的。
专门用来转移龙息骨髓。
那个法师学会了把符文刻在铜内壁上而非铜外壁上,这是一个关键的工艺突破。
符文刻在内壁,灵体或龙息可以被回路保护在管芯里面不被外界接触。
而如果刻在外壁,符文回路暴露在空气中,能量会在转移过程中不断外泄,骨髓还没送到光茧前就会挥发殆尽。
灵管的名字是龙给的。
龙息接引。
“龙息接引。”
公孙锡把手里的灵管举到龙的白雾前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武器的名字。
白龙操纵雾丝在管身上绕了一圈。
那些雾丝从管口钻进去,顺着内壁的符文回路一路走完整根管芯,再从另一端管口钻出来,在管身外壁上又绕了一圈。
管身的符文回路跟着雾丝的走向轻微发亮。
原本黯淡的铜质管身浮现出一条条极细的银色光纹。
光纹的走向和回路完全一致,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
灵管被激活了。
铜锈从颅骨前面退回来,四足在岩石上挪了几步,重新停在公孙锡脚边。
它的翅膜已经收拢,但喉底那片淡金色的鳞片稳定发着光。
那颗小灯芯一样的光点不管铜锈怎么动都始终保持明亮,温度也一直稳定在一个温暖的区间。
龙息的残余正在它体内缓慢融合。
这个融合的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
但那片淡金色的鳞片从此不会再变回橘色了。
公孙锡把灵管收进内袋。
铜质管身隔着衣料仍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
他整理好手套的腕口,把右手重新握紧又松开,确认污染纹路暂时没有再次活动的迹象。
然后看向莉莉安。
他和莉莉安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
莉莉安手里握着弓臂,弓臂的银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不用细看也能注意到那层光在枪灰色的表面上缓缓流转,像是弓臂内部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铜锈被龙触碰之后弓臂也感应到了。
这种感应来自莉莉安与铜锈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契约纽带。
铜锈体内多了龙息,弓臂也接收到了这股力量的余波。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的眼神在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公孙锡把视线从弓臂上收回来,转身面向山体深处那片灰白色的冰雾背后那颗极淡的蓝色光点。
原初之火还在燃烧。
微弱。
但还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