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和陈迟闻声对眼,一齐跨过牌坊门,走进马场,见鹿一鸣早备好马匹笑吟吟地站在马厩前。
“青姑娘收拾得好生爽利。”鹿一鸣见柳青青红装素面,眸子一亮,拍拍右侧的赭色马,“这匹马和青姑娘的红衣甚为匹配,不如青姑娘骑这匹?”
柳青青见那马膘肥体壮,身姿矫健,点点头,将手中琉璃灯和挎包全都交给陈迟,跨步上前踩着马镫,翻身上去,低眸对陈迟道:“阿迟等我。”
鹿一鸣扫一眼陈迟,瞧他痴痴地望着柳青青,倏地跨上马,大喝一声:“驾!”
柳青青不等陈迟回应,赶紧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驾”了一声疾奔而去,待跟上鹿一鸣,问道:“你方才不讲规矩,还没开始,怎么就先跑起来?”
鹿一鸣目视前方,双腿加紧马肚,语气粗沉:“我瞧你只顾着看人,倒忘了骑马。”
柳青青听他话里夹枪带棒,想起方才自己对陈迟说的话,不由耳边一热,却见鹿一鸣早超越自己,才将心思收到马上,挥鞭在马屁股上狠狠一甩,大叫一声:“驾!”
小红马飞奔往前,直朝鹿一鸣的白马而去。
鹿一鸣一心想赢过柳青青,故意在前头挡她去路,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气得柳青青鞭子向前一甩落在他那匹马的屁股上,惊得那马“吁”地一声,差点载着鹿一鸣从马场里跳出去。
鹿一鸣心下一惊,赶紧勒紧马绳,俯身用胸膛紧贴马背,好容易稳住马儿,扭脸却见柳青青正在马背上回头冲他吐舌头,他不由眉头一皱,双腿夹紧马肚,听得马儿“吁”地一声,飞奔直往前去。
无奈此时胜负已分,柳青青勒马停下,翻身滚下马来,牵着缰绳往陈迟身边走。
陈迟方才在马场外一直盯着柳青青,开始时为她担忧,想她一个娇弱女子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只要马一倔,她随时可能被翻下马去,他的心就直往上提。
可见她在马背上衣袂飘飞,神气飞扬,不由想起话本里的穆桂英,如果青儿也能上疆场,说不定能如女英雄般立下赫赫战功,正思量间,抬眼见柳青青冲他招手,蓦地收起思绪,白面飞红,朝她点点头,拿着她的挎包走过去,还未开口,就见柳青青笑露贝齿:“阿迟,我厉不厉害?”
陈迟瞧柳青青如此率真,心生欢喜,冲她狠狠点头:“青儿厉害。”
鹿一鸣驾着马,呼哧带喘地刚跟上来,用力勒紧马绳,抬腿跳下,却见柳青青对着陈迟有说有笑,心口莫名烦躁,快步走上前来,尽管输了依旧高抬下巴,倨傲不减。
“青姑娘胜之不武!”
柳青青闻言目他,瞧他满脸不悦,回头把挎包从陈迟手里拿过来背在身上,走到鹿一鸣跟前,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根鞭子:“这鞭子送你。”
鹿一鸣垂眸看见她手里的红鞭子,微展眉头:“这算是为你的胜之不武道歉?”正要伸手去拿,又见柳青青倏地将手一握,鞭子被收了回去,他不由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我送你鞭子可不是因为我胜之不武,相反,正是因为我赢了才把这鞭子给你,当做胜利者的施舍!你要是不要?”柳青青骄矜地扬起脸,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道。
鹿一鸣脸色一黑,沉声应:“要,怎么不要?”
柳青青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摊开手把鞭子拱手给他:“那就请你记住,鹿一鸣是柳青青的手下败将!”
鹿一鸣听话一怔,原来她的名字叫“柳青青”,青青,青青,他默默在心里念叨,伸手将那红鞭子从她手里抢来,放在面前细细观摩,发现这鞭子上有许多断掉的线头,不禁撩眼去看柳青青。
“青儿,这鞭子是你的?”陈迟方才帮她拿包时就摸到了这鞭子。
柳青青笑着骄傲地扭脸看他:“当然。”
陈迟心头一惊,原来青儿还会武艺。若不是鹿一鸣在,他倒想向青儿多问几句,还想亲手摸摸那鞭子。可眼下这鞭子在鹿一鸣手上,他不由瞟了一眼。
此时,天儿已经蒙蒙亮,陆陆续续有人往马场里来。
鹿一鸣把玩了手里的鞭子,小心地塞到衣襟里,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口冲那些进来的人努努嘴:“二位,马场的游戏要开始了!”
“鹿兄请便!”柳青青抱拳朝他拱手,对这位高鼻深目的少年多了几分钦佩。明明只比她大不过几岁,却能独当一面、养家糊口,不由她不敬慕。
“青儿,既然输赢已定,咱们也该回去了。”陈迟把柳青青的琉璃灯提过来。
柳青青点点头,正要跟着陈迟出去,又被鹿一鸣喊住:“柳姑娘,既然我是你的手下败将,不如鹿某拜你为师,如何?”
“嗯?”柳青青何曾想过这种事,她只教过柳乘风骑马,再说骑马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乐子,哪里能做驯马师的师父?她不答应,“鹿兄,我方才赢你不过是侥幸,如果你实在不服,我们下次再比个痛快。”
鹿一鸣没接话,只冲她点头一笑,便转身上马驰骋而去。
陈迟却担忧地看了柳青青一眼:“青儿,你总这么抛头露面,万一被柳伯父知道了,他会不会生你的气?”
柳青青闻声抬眸看陈迟一眼,听他这般大家长的口气,有种莫名的酸楚,又见他眼中忧虑,不禁莞尔一笑:“阿迟,你多虑了。”
陈迟见她这般说,心知自己多嘴了,红着脸勾下头。又想起昨夜归家时听母亲说青儿登门造访,还为母亲置办了棉衣,便从袖中拿出一支红梅簪子:“青儿,这个给你。”
“阿迟,你这是做什么?”
“你今日一身红衣,独缺了红簪,这个正好配你。”陈迟垂眸把那簪子往她面前送了送。
柳青青瞧他脸红到脖根,掩唇一笑,耷眼瞧被推到眼前的红梅簪子,犹豫了片刻,她想看看陈迟的反应。
果然,陈迟见她迟迟不收,慌了神,急道:“青儿,这簪子是我昨日特意买的,你为我卖出了这么多画,还为家母买了棉衣,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谢你……我瞧这簪子霎时好看,与你很是相衬,你就收下吧。”他脸更红了三分,垂首把簪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没想到陈迟这么容易害羞,这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居然被她一个女子吓破了胆,目他这般畏畏缩缩,她咯咯笑了两声,伸手把那簪子从他手里拈起来,敛了笑意,耷着眼皮仔细玩味。
“阿迟……”她盯着簪子,心思却在他身上。
陈迟被她这么娇娇一叫,心跟着一颤,之前也不是没接触过旁的女子,怎么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低低“哎”了一声,垂着眼皮把身子稍稍靠近来。
“好看么?”她将那红梅簪子插入发间,乌鬓凑到陈迟面前。
陈迟鼻间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浑身打个激灵,抬起眼皮看到柳青青发间簪着他送的发簪,他胸口有些闷,低低唤了声:“好看。”
呼吸都有些不稳,他连忙把脸别开,身子也跟着后退两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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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伦次:“该回去了,青儿,我……”
“什么?”柳青青回头瞧他神色发怔,像是丢了魂,掩唇一笑,“天亮了,阿迟,我肚子饿了。”
“想吃什么?”陈迟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她。
“喝一碗云城的馄饨。”
“好,我请你,昨个说请你吃饭,居然忘了。”
“这个不能算!”柳青青嗔睨他。
陈迟这才意识到又说错了话,抬手摸摸鼻梁,马上道:“不算,不算!”
二人吃了馄饨,才各自回家去。
柳青青本想让陈迟送自己回去的,可她暗示多次,总不见陈迟有送她的意思,索性“哼”了一声,转头自己走了。
路过包子铺,她给烟儿和翠儿买了些包子往回赶,一进门便见俩人在院子里洒扫。
“小姐,你可回来了!”翠儿放下手里的扫帚,跑过来冲东厢房里努努嘴。
“怎么了?”柳青青把吃的递给翠儿,探头探脑地走过去,谁知刚走了两步,便听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抬眼就见柳昌明满眼怒火地站在门口。
“爹……爹……”柳青青嘴唇微颤,眼睛暗暗地瞟了瞟,却不敢与他对视。
“你还知道回来啊?”柳昌明威吓地俯视柳青青,见她一身骑马红装,立刻就明白她去了哪里,不由满头怒火,“听丫头说你去看望外祖母了?”
柳青青低声带颤地“嗯”了一声,头勾得更低了。
“胡连八扯!我昨日去你外祖母家,正想看看你和你弟弟在她家里可还习惯,不想我一到却没见你二人。问了你外祖母才知道,你们居然在外头赁了房子。”柳昌明冷哼一声,“你怎么不管好你弟弟?”
柳青青吞了吞唾液,仍垂着头,小声回:“我们是想着不麻烦外祖母,这里离秦夫子家也近些,方便小风读书,故此才……”
“那你呢?三更半夜出门,现在才回来?”
柳青青回头看烟儿和翠儿,发现她们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才慢吞吞地回:“我去见一个朋友。”
“闺门女子,半夜去私会男子?”柳昌明话说得难听,咬牙切齿般,仿佛柳青青做的事情让他遭受了奇耻大辱!
“爹,女儿只是去骑马了,并没做任何逾矩之事,还请爹明察!”柳青青终于抬起头来,“爹,之前您可是答应了我,让我自己选择夫婿,这人海茫茫的,我不出门,怎么遇见心仪之人?”
柳昌明被她这么一提醒,终于想起柳青青所遭遇的三桩无疾而终的婚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正色道:“青儿,婚姻大事,你一个女儿怎么能选好?”
柳青青直直对上柳昌明那双精明的眼睛,嘴角都抽了:“爹,君子岂能出尔反尔?”
柳昌明稍稍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这事稍后再说。就算是你自己选,也必须遵守闺门之礼,让我和你娘都满意才行!”
柳青青对着他深深福了一礼:“女儿知道了,爹要是没别的事,女儿就回房了。”
“我去看看小风找的那位秦夫子,你也跟着去吧。”
柳青青战战兢兢地跟着柳昌明去了秦夫子家,刚下马车,就瞥见柳昌明脸上的不耐和厌恶,仿佛这秦夫子家是什么下流之地。
她站在他身边,指着面前的篱笆门,低声道:“爹,这便是秦夫子家。”
柳昌明原以为柳乘风会去那等贵族豪门,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闹市里的破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