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穿过回廊，惊扰了住在偏殿正准备下榻的贤妃。</p>
贤妃披衣而来，一进殿，只扫了一眼，便看明白了七八分。</p>
李景琰见她进来，心头也是一跳。</p>
他本就心烦，此刻实在不耐烦看女子拈酸吃醋、借题发挥的把戏。正想开口让她退下，却见贤妃朝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柔声道：</p>
“陛下息怒。这点小事，交给臣妾来处置就好，何必劳动圣驾？”</p>
没有醋意，没有哭闹，没有“臣妾委屈”。</p>
李景琰愣了一瞬，脸色稍霁，冷哼一声，沉着脸坐回榻上。</p>
贤妃这才转过身，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美人。</p>
她没有发火，没有喊打喊杀，只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披风，淡淡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p>
声音不高，却让两个美人脊背发麻。</p>
“是……是吴大人。”其中一个磕磕绊绊地答道，“吴大人说圣驾远来辛苦，让奴婢二人来……来照顾陛下起居……”</p>
贤妃笑了。</p>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分笑意也无。</p>
“来人。”她吩咐宫人，“送这两位姑娘回吴大人府上。原样送回，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p>
她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p>
“另外替本宫给吴大人传句话，陛下南巡，为的是体察民情。吴大人若是真想关怀圣驾，不如多去田间地头转转，少在这帷帐床笫之间用心思。”</p>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结结实实。</p>
两个美人面无人色，还想磕头求饶。李景琰不耐烦地一挥手：“都愣着做什么？就按贤妃的意思办！”</p>
宫人应声上前，将二人架了出去。</p>
殿内霎时清净。</p>
贤妃这才走到皇帝身边，素手轻抬，替他揉着太阳穴，声音轻软：</p>
“陛下消消气。不过是底下人不懂事，犯不着为这些动肝火。伤了龙体，才是让那起子小人得意了。”</p>
李景琰抬眼看向贤妃。</p>
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也多了几分缓和。</p>
他这些年后宫嫔妃见得多了。遇到这种事，十有八九要么哭哭啼啼装委屈，要么借机邀宠往上爬。</p>
能像贤妃这般不吵不闹、三两句话把事情办得体面周全，还顺手替他出了口恶气的——倒是难得。</p>
之前贵妃特意举荐贤妃随驾，倒是推荐对人了。</p>
“爱妃辛苦了。”他难得放缓了语气，“去歇着吧。”</p>
“是，陛下也早些歇息。”贤妃盈盈一拜，转身退下，步履从容。</p>
然而，刚回到自己寝殿，她脸上的温婉便褪得一干二净。</p>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清明。</p>
“都下去。”</p>
她屏退左右，亲自磨墨铺纸，笔走龙蛇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才唤来心腹宫女，低声道：“去，送到沈家码头。告诉他们，加急，越快越好！”</p>
宫女领命，悄然没入夜色。</p>
贤妃立在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气。</p>
原本，她还觉得沈令仪打通沈家商船这条私路，是杞人忧天，官驿六百里加急还不够快么？</p>
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先见之明。</p>
官驿的信，要过多少双手？青州的地界上，谁敢保证那些手都干净？这吴濂都敢往龙床上塞人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p>
这趟江南之行，看来多的是幺蛾子。</p>
妹妹啊妹妹，还是你聪明，没跟来。</p>
……</p>
另一边，青州知府府邸，灯火通明。</p>
两个美人被原样送回，跪在堂下抖成两团鹌鹑。</p>
师爷急得满头是汗，围着吴濂团团转：</p>
“大人！贤妃娘娘那话可是诛心呐！皇上大抵也是这个意思，明日若是发作下来，咱们……”</p>
“发作？”</p>
吴濂歪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玉核桃，闻言竟仰头大笑起来。</p>
“慌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人退回来了，好啊，退回来才好。”</p>
师爷傻眼：“大人，人被退了，这是打您的脸啊！”</p>
“蠢货。”吴濂冷笑一声，将茶盏搁下，“怕什么？咱们这位万岁爷，最怕的就是落个不仁的骂名。他退了人，恰恰说明他最在乎的还是名声。”</p>
“一个连美人都不敢收、生怕史官记他一笔的皇帝——你猜他敢不敢无凭无据地动一个‘勤政爱民’的知府？”</p>
师爷恍然大悟，谄笑着竖起大拇指：“大人高见！这是拿捏住万岁爷的命门了！”</p>
“名声，就是他的枷锁。”吴濂眯起眼，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他要当仁君，就得按仁君的规矩来。倒是你……”</p>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该办的事，都办干净了？”</p>
师爷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城里城外但凡想告状的刁民，能赶的都赶去邻县了，闹得最凶的那几个……”</p>
他压低声音，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已经喂了运河里的鱼。”</p>
“很好。”吴濂满意地点点头，负手踱到窗前。</p>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城池。</p>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这青州的天，姓吴不姓李。皇帝来了又如何？在本官的地界上，他就只能当个瞎子、聋子——看本官排的戏，听本官唱的曲儿。”</p>
“等他游完了山、看完了景，心满意足地回京去，还得给本官记上一笔‘治理有方’。”</p>
师爷谀笑着躬身：“大人算无遗策，青州城确实固若金汤！”</p>
……</p>
翌日清晨，行宫正殿。</p>
李景琰一夜没睡好，胸口那团火憋了整晚。</p>
今日起来，连早膳都没用，便命人传吴濂觐见。</p>
他倒要看看，这条地头蛇还能怎么狡辩！</p>
谁知还不等他开口问罪，殿外便传来一阵嚎啕大哭。</p>
吴濂一身素服，免冠散发，膝行入殿，“扑通”一声长跪于地，涕泪横流：</p>
“陛下，臣有罪，罪该万死！求陛下重重责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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