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满腹怒火堵在喉间,半晌才冷笑出声:</p>
“哦?吴卿何罪之有啊?”</p>
“臣昨夜思来想去,彻夜难眠!”</p>
吴濂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臣只想着陛下万金之躯,南下千里,鞍马劳顿,身边无人嘘寒问暖,臣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p>
这才自作主张,选了两个干净人家的女儿来伺候笔墨……臣愚钝!臣糊涂!臣一片丹心,却办了猪狗不如的蠢事,惊扰了圣驾……”</p>
他猛地直起身,双手高举乌纱帽,老泪纵横:</p>
“臣自知罪孽深重,恳请陛下重重降罪!革职、廷杖、下狱……臣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陛下明鉴,臣这颗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呐!!”</p>
说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p>
满殿随驾的官员面面相觑。</p>
李景琰坐在上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p>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雷霆之怒,此刻竟一个字都砸不下去。</p>
杀了吴濂?一个“体恤圣躬”的臣子,因为送了两个美人就被砍头?</p>
这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皇帝暴虐无道,喜怒无常!</p>
罚他?人家自己把帽子都摘了,自己请求廷杖下狱,姿态低到了尘埃里。</p>
你再罚,就是不仁;你不罚,这事就算翻篇。</p>
好一招负荆请罪!</p>
李景琰盯着跪在下面痛哭流涕的吴濂,只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绵软无力,恶心至极。</p>
“……起来吧。”</p>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下不为例。”</p>
“陛下仁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吴濂感激涕零地又磕了三个头,这才颤巍巍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p>
退到殿门口,低垂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勾。</p>
看吧。</p>
他就说,这位万岁爷奈何不了他。</p>
殿门一合,李景琰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p>
“传陆彦舟!”</p>
……</p>
陆彦舟来得很快。</p>
他一身墨青色常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睡好。</p>
“青州的账目查得如何?”李景琰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p>
“回陛下。”陆彦舟拱手,“大理寺连夜彻查青州府衙近五年账目,钱粮、赋税、河工、仓储,逐笔核对。”</p>
“结果?”</p>
“天衣无缝。”陆彦舟平静道,“分毫不差,无懈可击。”</p>
“不可能!”</p>
李景琰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案上的奏折,“一个知府,不兢兢业业治理一方,反而往朕的床上塞人……他的账上会干净?青州会没有问题?!”</p>
“臣也认为有问题。”陆彦舟不慌不忙,“但陛下容禀。江南的这些地方官都是地头蛇,在南边经营了几十上百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p>
他们既提前知道陛下南巡,那些该藏的账目早就藏了,该填的窟窿也早就填了。臣会继续追查,但短期内,未必能查出什么。”</p>
李景琰一时气结。</p>
可他知道陆彦舟说得没错。</p>
这些天一路南下,所到之处无不是夹道欢迎、歌功颂德,路两旁的百姓个个红光满面,连个喊冤的都没见着。</p>
可越是干净,越不对劲。</p>
真正的太平,是有烟火气的,是嘈杂的、鲜活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