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笼中摘星 > 63. 第 63 章
    一年后。

    朔州边境,清平村。

    天边刚洇开一层灰白,小村庄还浸在刺骨的寒雾里。

    清平村地处朔州与凉州边境,距离朔州城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人烟稀疏,留在村里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

    远处连绵荒山横卧一侧,山巅积雪经年不化。

    房屋零散排布,相隔甚远,大多是土坯矮房,家家户户门窗封着旧麻布挡风。

    唯独有一处院落不同。

    院墙垒得齐整,屋顶新铺干草,屋檐下码着满满一垛干柴,几缕炊烟缓缓飘起。

    在这穷寒村落里,已是数一数二宽裕人家。

    一个身穿棉袄的老婆婆伸手轻轻推了推土炕上的女子。

    “丫头,醒醒,起来喝完热粥。”

    弥衣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面容慈祥的老婆婆。

    喉咙中还有着毒药入喉的刺痛感,她至今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听这个薛老婆婆和她的两个儿子阿无和阿力说,他们是在远处的山脚下打猎捡到她的。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晕了很久,他们救了好几天才把她救活。

    弥衣醒了也不敢猜测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索性就说自己摔伤失忆了,薛婆婆瞧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为了怕村里人质问,薛婆婆就说弥衣是多年走失的小女儿被找回来了,弥衣欣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不过这村里也没多少人,几乎都是老人,青壮年常年都不回家。

    就算弥衣在村里行走,也时常见不到一个人影。

    算了算时间,她已经在清平村生活一年了。

    弥衣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之前的日子。她现在是已死之身,况且这里距离青州千里之外,就算打听,也不知道找谁打听。

    阿无和阿力人高马大,长得憨厚老实。

    听薛婆婆说他们常年出门打猎,猎物由婆婆推到城里卖钱,所以他们家比其他人家条件好得多。

    正巧弥衣借住在她家,弥衣还能搭把手,能减轻婆婆不少压力。

    等弥衣换好衣服来到堂屋坐下,婆婆和两个兄弟都已经在盛饭了,他们的脚边还有今早一早进山打的猎物。

    山鸡野猪,还有小兔子,都是城里喜欢的野味。

    桌上粗瓷大碗盛着杂粮饭,除了小青菜和炒肉,还摆着一小碟熏肉。

    见到她来,阿无连忙将刚盛好的饭放在她的手边。

    早饭用完,阿无和阿力将收获的野味和毛皮处理干净,整齐地摆放在推车上,盖上厚实的麻布。

    阿力要留在家里劈柴烧水,还要去上山伐木,阿无则跟着她们进城卖货。

    婆婆腿脚不便,弥衣将她劝回去休息。

    阿无还为此买了匹马,怕弥衣推不动推车。

    两人穿好厚实的衣服就这样带着货物去城里。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咯吱作响。

    寒风迎面而来,刮得弥衣脸颊生疼,她不由得缩回了帽子里。

    阿无好似不怕冷,赶着车面无表情,还能抽空和弥衣说两句话。

    这个小城距离清平村不远,就半个时辰的路,远远就能看见低矮的城郭。

    小城城墙是粗石垒就,墙根凝着厚冰。

    城门下往来行人不多,大多裹紧棉袄,缩着脖颈赶路。

    城里却截然不同。

    不似城外那般冷清。

    到处飘着淡淡的煤烟炭火气与牲畜腥气,小贩吆喝声断断续续,骡马拖拽货车往来不息。

    往来行人裹着厚重棉袍,肩擦着肩往里涌动。

    弥衣与阿力避开穿梭的人流,慢慢挤进城内主街。

    商贩摆开干果布匹,往来客流络绎不绝。

    主街拐过去的小街是专门给他们这些零散商户摆摊的位置。

    他们今日来的不巧,沿街好位置都被别人抢先占了,只剩下街尽头的位置。那边转角是衙门门口。很少有人会走到衙门附近买东西。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赚钱就回家吧。

    等阿力将货物摆开,陆陆续续有人来问价格。

    还没过一会,倒是卖了不少。

    这还归功于阿无和阿力打猎技术和处理野味一流,能够完整剥下皮毛,半处理的野味干净又卫生。

    想来也是记住了他们的脸,都纷纷来找他们买。

    隔壁的男人也是熟面孔,他那里不怎么忙,就与她和阿力闲谈。

    “听说了没,最近赏金又涨了,足足万两黄金!找到了那就是全家不愁了。”男人贪婪的对他们说,“不过这都找了十几年了,也找不到了,哎,谁知道是生是死。”

    这男人说的是这十几年来薛小将军薛辞渊,这十几年来坚持不懈寻找他的亲妹薛妙仪。

    坊间传闻的是薛小将军和妹妹在外游玩时,妹妹被掳走杳无声息。

    薛家大肆寻找,毫无音信。

    众人都说十几年了可能都死了,但是薛家坚持妹妹还活着,赏金从白银变成黄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拨人,还是没有什么踪迹。

    至于为什么大张旗鼓地寻找薛妙仪。

    原因在于薛家是朔州第一大家。

    世代手握边地兵权,靠着祖上荫庇,根基深厚,可不是寻常富家大族,地位尊贵无比。

    去年薛家势力范围逐渐扩大,薛辞渊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军功显赫。

    圣上大手一挥钦点调薛辞渊去京城任职,意在有牵制薛家的意思。

    薛家不敢不从。

    薛辞渊走后,这阵仗丝毫不减,几乎朔州所有的地方都张贴着找人的告示。可过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没有什么可能再找回了。

    弥衣的目光无意扫过街边那面木造公告栏。

    木板上贴满层层叠叠的纸张,最显眼那一张,正是薛家寻女告示。

    此刻再瞧,告示上新添墨迹,寻人的酬赏直接翻了一倍。

    这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远在青州,从没见过什么薛家女。

    两人今日卖货极快,还未到下午就卖光了,正好赶回去能吃上晚饭。

    弥衣同阿力踏着寒风赶回茅草屋,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中药味扑面而来。

    阿无脸色沉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弥衣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到床边。

    “婆婆!”

    屋内灯火摇曳,薛婆婆直挺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额头上裹着一块染了淡红血迹的粗布。

    阿力也紧跟着进来,神色一紧。

    弥衣叫了几声,可薛婆婆像是病入膏肓,半点回应也无。

    先前出去时人尚且好好的,不过短短半日,竟变成这般模样。

    阿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白天婆婆出门脚下打滑,一头磕在台阶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请来的郎中说伤势比较严重,这里没有草药能治,得送到朔州城里医治,现在只能用人参吊着,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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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撑多久。

    好在家中有几根人参,熬了汤灌下去,婆婆的状态才稍微好些。

    去朔州城里寻医,手里银钱远远不够,可婆婆的病再耽搁下去,恐怕很难撑住。

    阿无还说,已经找邻居借了个遍,可杯水车薪。

    弥衣立在床边,望着婆婆毫无血色的脸,心口堵得发慌。

    这时候,阿力幽幽地说了一句:“这都是命啊。”

    阿无见状,垂着头:“没有办法了。”

    怎么这两人一副认命的样子?

    弥衣道:“什么命?大不了我们卖掉房子,卖掉所有的东西,也能救婆婆。”

    阿力摇了摇头。

    阿无缓缓说道:“当初,哎,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没想到如今报应来了。”

    弥衣听他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当初,到底是什么事?”

    阿力叹了一口气,说道:“十几年前,我和阿无十多岁,见过薛妙仪,就是那个薛家女。”

    “那时候她滚落山坡,奄奄一息。我和阿无本想救她,可是那时候我们俩一穷二白,她病得重,没钱医治。我们只好用药吊着,她没撑住就死在了清平村。我们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等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天了。”

    “到现在,我们也没钱治病,如今报应来了,这是我们该承受的。”

    阿无低声道:“可是不该由婆婆承担啊!那时候她说要卖掉所有东西救薛家女,是我们俩阻止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这清平村所有青壮年都去薛家军当兵,只有他们两个留在了村里。

    想来是怕薛将军知道他们为了省钱没救下爱女,连累家人,所以常年打猎。

    弥衣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是薛妙仪?”

    阿力从屋外拿了锄头进来,在屋内的泥地板上敲了两下。

    泥土松动,阿力掀开泥块,取出藏在底下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枚白色玉牌。

    玉牌上沾染了不少灰土,阿力吹了一口气,又擦了擦,然后递到弥衣的面前。

    弥衣接过来,仔细端详。

    玉质透亮,形状雕工都是上乘。

    和她母亲的那个玉佩质地差不了太多,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玉牌正面是薛字,后面有一行小字,能看出来有妙仪两字。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陡然浮上心头。

    薛妙仪已经死去多年,亲眼见过她的人虽然多,可岁月漫漫,小孩子变大人,模样更是不一样。

    倘若她铤而走险,偷梁换柱,假扮薛妙仪的话——

    真能成功,黄金万两自然能解决薛婆婆的医药费。

    不能成功,即使把这个玉牌还给薛府,她也能换不少钱。

    只是为了救人。

    毕竟婆婆救了她的命,她应该报答婆婆。

    况且这里不是青州也不是京城,没人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不过是装作一个失忆的人,或者装作一个世家贵女,这对她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过了这么多年,谁又能十分笃定她不是呢?

    虽然她没见过薛辞渊,也不认识薛家人,这世间只有她一人有这个玉牌,就算是装,也能装几个月,那时候婆婆早就好了。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你们觉得,我像薛妙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