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的围猎随着号角声结束。
残阳如血。
猎场的风沙慢慢落定,百里草原与树林被橘红的霞光染了色,众人在落日暖光中成了模模糊糊的影。
白日里的马蹄声、嬉笑怒骂声都渐渐远去。
少年们骑着马,驮着狐鹿猎物,说话间还带着未散的锐气。
有人吹了声清亮的口哨,惊起林边几只归雀,扑棱棱沾着一身金辉,往森林深处飞远了。
炊烟升起,散发出饭菜的香味。
弥衣的茶换了又换,味道几乎都泡淡了,她知道该离开这里了。
在外,纵使她再不愿意和丁氏牵扯,也要强行压下心里的恶心,作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弥衣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与丁氏抗衡,银钱地位名声她可以全然不顾,但她的妹妹不行。
看台上的贵妇人们逐渐散去歇息。
正当弥衣打算去休息时,丁庭却走上前。
她身后还有丁氏的婢女采菱。
丁庭拱手行礼,面带温和笑意,姿态不卑不亢。
“崔小姐,在下丁庭,今日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崔小姐还有没有印象。你的母亲是我的姑姑,小姐是否介意我喊你表妹?”
弥衣微微颔首。
想来也是丁氏的授意。
第一日就耐不住性子,如此心急。
“听姑姑说表妹不会骑马,围猎三日若不骑马绕场,未免可惜。正巧表哥骑术尚可,现在猎场没有那么多人,可以教一教表妹,不知表妹意下如何?”
弥衣警觉顿起,正要婉拒,丁庭身后的采菱最是察言观色,立马接话道:“大小姐,昨日老爷与夫人亲自去马场给您挑了一匹温和小马,不知您是否有空试试,奴婢好回了老爷夫人。”
采菱接着说道:“小昭那婢子帮大小姐安马鞍的时候不知为何被马踢伤了腿,您院里的那个侍卫这时候正带她去府医那里治腿呢。这不,夫人让我来服侍您。”
弥衣暗自惊叹丁氏的算计,将她身边带来的两人支开,只为了创造与丁庭的相处时间。
每一处都做得天衣无缝,让她不能拒绝。
这时过来一个小厮,牵一匹温顺的褐色母马,马鞍稳稳当当备好。
弥衣与丁庭走下看台,采菱扶着弥衣上马。
丁庭牵起缰绳,动作娴熟。
“表妹不必紧张,这马性格温顺,我们只是走走边场,坐稳了便是。”
丁庭牵着马,缓步前行,沿猎场边缘慢慢走动。
弥衣握紧缰绳,掌心出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丁庭边走边讲一些骑马的技巧,语气温和,神态专注,倒真如一位耐心细致的老师。
如何配合马匹的节奏,如何保持平衡。
弥衣初时还能保持住平衡,待到马儿踏过小土坡时,她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扶住马身,慌忙地攥住马鬃,膝盖都不敢弯,死命抵住马腹不肯放松。
丁庭见状娴熟的放缓了步伐,他温声说道:“表妹莫怕,放松些。”
弥衣深吸一口气。
她调整呼吸,放松了一些。
采菱悄悄地落于身后,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丁庭的目光不经意间往前方某处瞥去,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林,地势略有起伏,还未被开发又没有大型猎物,鲜有人去。
走了两圈后,丁庭停下脚步,说道:“表妹,要不要独自骑一小段,就在前面的林子前停下,百步距离,我在旁边跟着,不会有事的。”
说罢,丁庭将缰绳递到她的手心,站到马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弥衣没注意到,丁庭的手藏在袖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他牵马时就已经刺进了马鞍下方,正抵着马匹后臀的位置。
步子每走一步,针就刺入一分。
起初并无异样,等到弥衣独自骑行时,那根针的刺痛已经足够让马匹烦躁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马鞍。
弥衣想提议下马步行回去,哪知马儿忽然失控,头猛地一甩,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疯狂地向前面树林里冲去。
丁庭站在原地,脸上装作惊恐的表情。
这时采菱恰好牵来一匹马,将缰绳交付到他手心。
两人对视,丁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弥衣的处境十分艰难。
天彻底黑了下来。
道旁的标识不见了踪迹,天边的落日也已沉到她身后。
弥衣被那匹马颠簸得想要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紧紧地抱住马脖子。
她几乎要被这匹马甩出去。
她途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她的脸上渐渐出了红痕,疼得她不由得落下了泪。
弥衣不敢放手,她知道从马上掉落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耳边再无别的声音。
只有马儿浓重的喘息。
丁庭教她骑马是假,想要英雄救美才是真。
等她落马成了残疾,惊魂未定,他再英雄救美,弥衣便不得不与他扯上关系,再也牵扯不开。
她不想被人牵着走。
弥衣咬紧牙关,紧绷的神经反倒放松下来,她在思考如何让受惊的马停下来。
若是丁庭会如何做?
她该怎么做?
弥衣无力分心,只知道用力攥紧缰绳,却难以控制住马匹奔跑的方向,她第一次骑马,手指早就发麻,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里冲出,速度极快,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轻松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地落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探出抓住了缰绳。
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放轻松。”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言卿。
他将小昭送回帐篷,又听别人说有人要教弥衣骑马,说不上来的不放心,便悄悄尾随在他们的身后。
哪知撞见丁庭知道马儿受惊,却不着急救她,闲庭信步的带着人过去。
言卿没想太多,借了匹快马,抄着小道才堪堪追上了她。
马疼得彻底失了控,便疯了似的往侧边荒坡冲去。
风擦着耳边呼啸而过,他们两人被颠得险些散架。
他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猛地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试图控制住马奔跑的方向。
可他勒了三次缰绳,指腹都被缰绳磨得发烫,速度还是停不下来。
正在危难之际,言卿顾不上其他,他至少要护住弥衣。
“抱紧我。”言卿左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右手牢牢护住她的脑袋。他借着马背颠簸的力道,抱着她从马上翻跃而下。
落地时言卿将她完完整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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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胸前,自己脊背先重重磕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右臂被擦破了血。
弥衣闭着眼,身上没有受伤,唯有头顶上言卿粗喘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
马蹄声渐远,那匹惊马的嘶鸣声慢慢消失到森林深处。
骤然静下来,晚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
天空星光点点。
弥衣缓过神睁开眼,正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的发间沾了细碎的草屑,头发微微散开。
言卿先抬手拂去她脸颊沾的泥土,看到弥衣脸上一道道的细小伤痕,可想而知刚才的情况多么危险。
如果他没及时赶来。
他开口,声音低哑:“小姐身上可有不适?”
她怔怔地摇头,手还紧紧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
弥衣心跳乱得厉害,她整个人被惊得发晕,被摔下马那一秒,甚至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弥衣看见言卿的手臂正渗着血,想必是刚才为了护住她受的伤。
弥衣衣裙也没好到哪去,都是泥土与树枝的刮痕。
她顾不得什么主仆有别,从裙摆撕下一截布条来。
言卿并未拒绝,看着她笨拙的替自己包扎伤口。
“疼吗?”弥衣声音沉沉。
言卿看她的脸苍白无比:“我没事。”
两人一阵沉默。
弥衣扶着言卿靠在树下。
林中寂静,两人平复呼吸。
言卿移开目光,望向头顶一轮圆月,心神却落在身旁那抹倩影上。
余光中她鬓边发丝散落几缕,脸上还有未擦拭干净的泥土。
她没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模样。
他心头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向他们逼近。
“表妹,弥衣表妹你在哪?”
丁庭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若是丁庭穿过那片灌木林,看到他们俩现在的样子,她不敢想象明日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
弥衣身形一僵,裹紧衣服下意识的躲在言卿身后。
“小姐你别怕,我来处理。”
言卿站起身,挡在弥衣面前,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露出来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夜沉如墨,天边一丝微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吞没。
无边黑暗之中,有几只鸟儿扇动翅膀划过头顶,发出嘶哑的叫声。
丁庭将小厮拦在树林前,只身一人去寻弥衣。
他也是带着任务过来,为他丁家攀上个好亲家。
丁庭不敢造出叫十个八个寻人那么大阵仗,若真出了事,崔家大小姐被他扔在林子里死了,就算她在崔家再不受宠,崔家也不可能平白饶了他。
可马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往林子深处跑。
一见没了踪影,丁庭便急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起码别在他这环节里出事。
丁庭骑着马,满心焦急。
每处暗处,每处树荫,他都仔细查看过。
人在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道黑影从树影里钻出。
他的肩胛立刻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痛感袭来。
丁庭瞬间被拉下马,他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
他刚要开口求饶,后脑勺受了重重一击,丁庭眼前一黑,便像一滩烂泥般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