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思绪从一片黑海中浮出,率先涌入身体的是胸部的疼痛。
说不出是心脏还是胸腔,又或者二者都有,明明眼睛还未睁开,泪便已经从缝隙里流了出来。
佩特斯朦胧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仓盖检测到虫体状况自动缓缓打开,连侧壁都变成了透明玻璃体,窗外的曦光透过玻璃体照到他的脸上,佩特斯眯起眼扫视了周围的环境。
他居然回到了莱德的房子里,而不远处的沙发上正是侧卧着休憩的莱德。
莱德就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守着他,眼下有些不明显的黑青,沙发靠背为莱德挡住直射的光线,不让它惊动他仍安详的睡颜,佩特斯尽力忽视胸口处的疼痛,希冀地猜测:果然之前的一切都是噩梦吧!
仿佛被大火灼烧过的飞蛾,一边畏惧着火焰带来的伤害,一边又向往着曾体会过的温暖。
佩特斯努力说服着自己,打虫的莱德一定是假的。
胸口处的疼痛疯狂地叫嚣着存在感,甚至剐蹭着嗓子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血味。佩特斯仍努力忽视它的存在。
佩特斯侧着头看向莱德还未睁开的眼睛,那薄薄地一层眼皮下面,有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佩特斯还记得,那双眼睛瑰丽地像海洋、像天空、像星河、像宇宙……
“你醒了。”突然,莱德睁开了眼,眼里满是红血丝,让虫分不清他此前是否真的睡着了。
佩特斯吓得僵在了原地,或许他本来也就没有动,僵与不僵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抱歉。”莱德顿了顿道。
“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莱德坐起身,道,“我以后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温柔的语气,认真的神色。
这个好像是真的莱德。
佩特斯眨眨眼,缓缓放松了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的疼痛又涌了上来,莱德好像又在说什么,但佩特斯听不见。
他只看见,莱德的眼睛好像不开心。
莱德。佩特斯想去亲亲莱德的眼睛。
莫名的动力和勇气突然席卷了全身,躁动驱使着尾勾在身后不安地摆动,佩特斯慢悠悠地坐起身,抬起头,想要像每次醒来一样去要个早安吻。
但是莱德并没有看出佩特斯的意图,还在一直说些什么,只是错开了佩特斯的视线,向佩特斯头上方一点看去。
佩特斯急了,手扶着治疗仓的侧壁跨了出去,忍痛含胸驼背向莱德的位置同手同脚走了过去。
然后被莱德站起身退后一步躲开。
佩特斯茫然地跟随着莱德的动作抬起头,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黑沉沉地盯着莱德。
莱德干脆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道:“请自重。”
什么自种?
佩特斯咬嘴唇,不太明白莱德的意思,试探地又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点了点莱德的袖子。
莱德快来牵手啊。佩特斯心想。
但是莱德像是甩瘟神一样甩开他的手,瞬间又窜远了。
佩特斯撇撇嘴,泪水不自觉地就顺着脸颊往下流。
为什么,为什么莱德又不理虫了?
莱德回头看了眼佩特斯,毫不留情地走向楼上。
佩特斯张了张嘴巴,好像有一只大手紧攥住了他的胃袋,酸涩的热流便从胃部涌了上来,又从鼻子、眼睛里放了出去,
莱德怎么走了?
佩特斯伸手啃起了手指,原本圆润的指甲在这几天又快被他啃食成锯齿状,身后的尾勾几乎拧成了一股绳结。
为什么?为什么?莱德,莱德。为什么突然不理虫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什么东西被抛到了佩特斯头顶,佩特斯瞳孔骤缩,像被惊到的动物,短促地惊叫一声,抱头就蹲在了地上,喉咙里翻滚着一些意味不明的音节。
“穿上衣服。”莱德又从楼上下来了。
被从楼上扔下来的衣服盖住身体的佩特斯仍瑟缩地抱头发抖。
莱德只好一手扳起佩特斯的肩膀,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道:“把衣服穿上。”
是莱德。
莱德在说什么?
佩特斯颤抖着眨了眨眼。
“穿衣服,听懂了吗?”莱德又重复了一遍。
啊。佩特斯低头,看到了光溜溜的自己,原来他没穿衣服。
所以是因为他没穿衣服,所以莱德不理他?
佩特斯忙七手八脚地套上这件长及大腿的上衣,然后抬起头看向莱德。
现在莱德可以亲亲了吗?
莱德拿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纸,嘴里说着什么,佩特斯看着莱德又拿出笔,指了指右下角一片空白处,把笔塞进了他手里。
莱德把笔送我了?佩特斯想了想,把笔装进了衣服的内兜里。莱德送的礼物,要好好保管。
莱德愣了一下,转身又去拿了一支笔,然后又在一大长串地说着什么,把笔放在了佩特斯手下。
莱德又要送我笔?佩特斯微微歪了下头,看着莱德的眼睛,试探着又把笔装进了兜里。
莱德的脸好像变黑了。
佩特斯又颤颤地把笔拿出来。
“签字。”莱德指着白纸的右下角,咬牙切齿地缓慢吐出两个字。
签字?
佩特斯有点听明白了,拿起笔,悬空在白纸上方,然后看到莱德点了点头,又开始叽里咕噜唰唰唰地说话。
好久,看佩特斯呆呆地还没有动作,莱德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句慢慢道:“我希望你,在谅解书这里,写上你的名字。”
写上你的名字。
佩特斯听懂了,原来是签名字啊,这个他会。
将佩特斯写到纸上,佩特斯抬头看向莱德,发现莱德果然满意了。
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亲亲了?
莱德现在离他那么近,蓝色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签字的纸。
佩特斯微微倾身侧脸,醒来后第一次亲到了莱德的脸颊——
莱德怎么跳开了?
佩特斯抬头看向像是在避洪水猛兽的莱德,不理解地眨了眨眼。
莱德抬手狠擦过佩特斯嘴唇接触到的脸颊,不动声色地掩下眼中的厌恶,对上佩特斯的眼睛时又突然有些不忍。
他刚才直接向佩特斯要谅解书的理由是不是让他产生了误解?虽然说是向雄保会解释那些伤是情趣,但不代表他真的要和他有感情。
莱德突然想到了卓柏曾说的话:
“如果你告诉他,你和他结婚是利用他,他也会高兴的。因为他会觉得他能帮到你。
但你要和他说清楚,你讨厌雄虫。不要给他留一丝希望,让他幻想你是有一点可能喜欢他的。”
“我不喜欢雄虫。”莱德道。
怕佩特斯没听进去,莱德又认真地说了一遍:“我不喜欢雄虫。”
莱德,不喜欢,雄虫?
是的。佩特斯记起来了,莱德喜欢雌虫、讨厌雄虫。在他还是雄虫时,莱德几乎从不理他,但当他是雌虫时,莱德却会对他报以笑颜。
啊,他现在不是雌虫卓柏,他是雄虫佩特斯。
莱德讨厌雄虫。
他又变回了雄虫,莱德讨厌他了?
不可以!佩特斯焦急地发出了“啊”的一声。
莱德说他喜欢卓柏的。
卓柏就是佩特斯。
所以莱德喜欢佩特斯,莱德不能讨厌佩特斯!
佩特斯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难道是因为莱德还不知道他是卓柏?
可是,佩特斯解决莱德发情问题的时候,莱德不是喊他卓柏了吗?
佩特斯决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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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尝试一下。万一,莱德不知道他是卓柏呢?那莱德知道后,不就不会讨厌他了吗?
莱德。佩特斯想叫出莱德的名字,可只有嘴唇动了动,却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佩特斯努力清嗓子,希望让气能听话地从中发出声来。
莱德。舌尖抵住上颚,又向前移抵住牙齿,轻轻张开,这是莱德的名字。
曾经他在作为卓柏时,无数次轻而易举地念出、喊出、呢喃出这个名字,莱德、莱德,可现在要说出两个字,却变得那么艰难。
仿佛万钧的重量压迫着声带,仿佛强力的胶水粘住了嘴唇,仿佛莱德的那双手还在紧紧、紧紧地掐着他的脖颈。
佩特斯又轻“啊”了一声,指甲扣住掌心的肉,然后艰难地,付出了他全部的精气,作出勇敢的尝试:“莱德…”
“莱、莱德,我是、是,卓柏。”
在莱德说完自己讨厌雄虫后,他便知道佩特斯听进去了。
他看着佩特斯皱着眉头“啊”了一声,而后张大着嘴努力想要说出些什么。
莱德其实有些好奇他会说什么,这样一个连说话都吃力的雄虫,听到他这句讨厌雄虫的话,努力想要说出来的是什么?是批判他讨厌雄虫的观念,觉得他是异类?还是认命想要娶几个雌侍?
莱德觉得他都可以接受,就当作是对佩特斯的补偿。
然后他听到他说——莱德,我是卓柏。
莱德的表情裂开了。
因为气极了,他甚至忽视了佩特斯是从哪里听来的卓柏的名字。
他怎么敢说自己是卓柏?
莱德可以给佩特斯一些耐心和纵容,但前提是,他要听话、懂事、有分寸,而不是顶着副无辜的面瘫脸在他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他想干什么?他以为他说他是卓柏,就可以取代卓柏成为他的爱虫吗?
他以为自己是能催眠还是能言出法随?
“你不是他。”莱德忍着怒意道。没动手是他对这个疑似脑子有问题的雄虫的最大容忍。
“我、是!”佩特斯坚持道。他怎么会说谎骗莱德呢?
“闭嘴!”莱德的目光狠狠地剜向痴心妄想的雄虫。
佩特斯顿时缩起脖颈,不再说话,连呼吸声都弱了下来。
“以后你不能再提卓柏二字。”莱德干脆命令道,“听到了吗?”
佩特斯还在耸着肩弱弱地控制呼吸声。
“回答我,你听到了吗?”莱德走到离佩特斯不到半米的距离,居高临下道。
佩特斯听到了,正是因为听到了,所以两滴泪顺着脸颊就砸到了地面上。
为什么莱德说他不是卓柏?
为什么莱德不让他再提卓柏这个名字?
是因为雄虫就这么让虫讨厌吗?讨厌到莱德不接受卓柏是雄虫,不让卓柏的名字从雄虫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呀……
“你以后不许再提卓柏的名字。听懂了就点点头。”
佩特斯咬着唇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根本不配和卓柏相提并论。”
莱德最后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不配……相提并论。
佩特斯一点点后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才蜷缩着把自己塞进角落里。
心脏和喉咙又在痛了,佩特斯扯着喑哑的嗓子,不安地啃指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配”,陷入了机械的学舌。
为什么啊?
眼泪浸湿了莱德亲自给佩特斯送来的那件衣服。
雄虫就这么让莱德讨厌吗?
日光透过窗户从西挪到东,机器虫在房子里勤劳地转来转去,莱德出门还没有回来,佩特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都是因为莱德讨厌雄虫。
他决定要去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