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骨断裂,脏器破裂出血,好在救助及时,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手术室外,黑发医生摘下口罩道,“要好好修养,伤好之前不要进行剧烈运动,每天都躺一下治疗仓的话,一周左右就能痊愈。”
“麻烦你了,摩斯。”克瑞斯玛疲倦道。
“是你麻烦了。”被克瑞斯玛称作摩斯的雌虫摘下手套扔进装着医疗废品的垃圾桶里,道,“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再见居然是你摇我来给雄虫救命。”
克瑞斯玛无奈苦笑一下,道:“多谢了。”
“现在说谢还太早。”摩斯道,“我是雄虫医生,私人行医也是要上报雄保会的。
恕我多嘴问一句,那位雄虫阁下脖颈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的,雄虫专用药物的管控非常严格,我们给雄虫阁下开药,每一粒药都要写清楚用去了哪里、雄虫阁下为什么会需要这个药,虫保甚至会根据病症产生的缘由进行追责。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雄保一定会找上门的。”
克瑞斯玛头疼地按了按额头:“你说,如果我说这是他们小情侣之间的情趣怎么样?”
“前所未闻的独特。”摩斯无语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而喻,“你家雌子干的事,放普通雌虫身上少说也是终身监禁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克瑞斯玛叹气道,“有雄虫的谅解书的话应该会好些。”
“那位雄虫阁下似乎还有精神疾病?”摩斯问道。
克瑞斯玛点头,他仔细看过佩特斯的档案:“自闭倾向的缄默症。”天生的心理疾病,不遵循雄保会鉴定对雄虫伤害的常规标准,可操作余地更大。
摩斯:“现在的情况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克瑞斯玛沉默。本来是好是坏他不清楚,但莱德这一脚下去是指定好不了了,就是不知道情况算不算严重。总之,还能狡辩。
“如果状态更好了些,那你的理由还是有可能合理的。”摩斯道,“原因暂且不论,病症我会如实记录,虫协会有专虫调查,你们做好准备。”
“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的。”克瑞斯玛道,“诺贝勒特家欠你一个虫情。”
红发雌虫轻叹口气,阳光绕着长发转了个圈。
竟然又到了一日中的黄昏。
晕着橘色的沙发上,克瑞斯玛将右腿压在左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审视着倚墙站立的雌子:“莱德,说说你的想法。”
“我们扯平了。”莱德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道。
佩特斯乘虫之危,他醒来后报复回去,这很合理。雄保会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他不在乎。
“你是认真的?”克瑞斯玛头疼道,“你的雄主救了你一命,你醒来就把虫给打得生命垂危,这叫扯平了?”
“我让他救了?”他就应该陪卓柏一起留那颗荒星上。
“我让他救了。”克瑞斯玛道,“你也要把我打死吗?”
莱德闭口不言,扭头看向窗外。
“行,现在这个情况全是因为我,我一力承担,好吗?
我也不当什么法官了,也不竞选执政官了,我拼着我们整个诺贝勒特家去推翻雄保会,你看怎么样?”
“如果你要把这个当做你的竞选宣言,我没意见。”莱德扯了扯嘴角,道。
克瑞斯玛双手摊平继续道:“你也不要回军部给卓柏那孩子报仇了,直接起兵造反吧?”
“雌父。”莱德干巴巴叫了声雌父,滞涩道,“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在开玩笑。”克瑞斯玛道,“难道你要我看着你,前途尽毁、性命垂危,什么也不做吗?”
“……”
“抱歉。”莱德深吸一口气,垂眸道,“是我冲动了。”
时间在沉默中划过,被血液淋热的头脑会在现实的冲刷中重新冷静下来。
他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任性也是要有度的。
“你这句抱歉不应该说给我。”克瑞斯玛摇摇头,“佩特斯不是个坏雄虫,你……尽量多和他相处相处,他也是你亲自选来的,不是吗?”
“但我有爱虫了。”
“我以为你明白,将感情全部寄托在一只虫上,是很不明智的。”
他当然知道。莱德想,这句话他曾经还对卓柏讲过,希望他能克制一点。果然,感情是会传染的吗。
“我没有想到,你会陷这么深。”橘色的夕阳褪去,暗沉的天空映在克瑞斯玛赤色的眸子里,仿佛火焰燃尽后只剩几丝温热的木炭:“但这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雌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雄保会不久后会来检查佩特斯的情况。”克瑞斯玛软硬兼施道,“如果你想被贬为军区苦力、获得终身监禁或者让我中年丧子,你可以随意享受这最后一段时光。”
许久。
“我会处理好的。”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莱德平静道。
“但是雌父,你不觉得,这是种背叛吗?”或许是夜幕为他增添了几分保护色,莱德的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在一种“与我无关”冷静声线:“他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不行。”
“雌雌恋的结局似乎都是背叛。雌虫和雌虫在一起后,其中一个或者两个,最终往往都会出于自愿或者迫不得已的原因,又去雄虫那里求欢,成为雄虫的雌君或者雌待。说来可笑,有些雌雌恋甚至会成为同一只雄虫的雌侍,似乎这就是最不错的结局了。”
“所以我从没和任何雌虫发展出恋虫的感情,因为这种似乎注定悲剧的结局。但是他说他不会。他那么坚定地说,他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他的心脏是因为我而跳动。哪怕发情期难熬,哪怕他等级会下跌,哪怕寿命会骤减,他不会离开我。”
莱德好像还能看见卓柏说这些话时那双青色的眸子,那样浓烈的情绪、那样热烈的感情、那样坚定的双眼,谁能不为此动容?
“他做到了。”莱德将头转向彻底黑下来的天空,眼睛放空地盯着虚空的某处,道,“他那颗心脏为我跳动,又为了我停止跳动。”
“可是,率先背叛的却是我。”
“他说他不在意我有雄主,但我知道,他非常在意。他会嫉妒,会难过,会流着泪独自舔舐伤口,但他不会阻止我。”
他不会阻止我。但他会难过,会痛苦,会哭啊。
莱德说不清是在对谁发誓,又在向谁保证,他喃喃道:“他是不代替的唯一。”
如果你也有这么一个虫誓死不渝地深爱着你的话,你怎么舍得让他难过?哪怕他已经死去。
“你不像我。”克瑞斯玛沉默了会,道。
“雌父,雄保会和佩特斯那边,我会处理好。”莱德没追问雌父忽如其来的感叹,收起情绪,陈述道,“但如果你指望我会和雄虫在一起的话,那么我建议您再去和您的雄主生个蛋。”
克瑞斯玛:“……”
不孝子。
佩特斯的身体状况稍微稳定后,莱德连虫带仓一起,连夜打包带回了家。
即便疗养院里都是雌父的“自己虫”,但虫多眼杂,又是半个公共场所,还是容易多生事端。
克瑞斯玛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莱德似乎恢复了正常,也就作罢。
当克瑞斯玛带着待虫走尽,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待机的机器虫、治疗仓的昏迷虫和他时,瘫躺在沙发上的莱德突然笑了一下。
莱德没有开灯,只有治疗仓里的蓝光穿过透明玻璃荧荧地照射出来,为莱德的侧脸打上一层冷调的滤镜。
这里是他成年后的家。莱德突然意识到,这里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没有另一只他心心念念的虫的痕迹。
被粗糙割断的红发被压在脑后,一根根扎着他的脖颈,细细密密的,不痛,但一直不舒服。
但头发还会再长,长到及肩、及腰,长到以前的长度。那时发尾便不会再扎脖颈,不会再有密密麻麻的触感,也不会再提醒他从前有虫为他付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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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德想起了童年时,雌父也留过这样的短发。
难道雌父也有什么不愿忘掉的虫吗?莱德以己度虫地想到。
克瑞斯玛的雄主不是莱德的亲雄父,他名义上的雄父,也只是一个等级不高的雄虫。
和佩特斯很像。
克瑞斯玛是为了雄虫信息素,和诺贝勒特的姓氏不被侵占,选了一个非常好拿捏的雄虫。
莱德不知道他的亲雄父是谁。克瑞斯玛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莱德刚出生时的等级就很高。莱德因此曾关注过主星上高等级雄虫里谁有蓝色的眼睛,但他们身边总萦绕的那一堆堆雌侍和雌子让莱德失去了继续探究的欲望。
莱德还在克瑞斯玛的毕业照上见过一只蓝发蓝眼的雌虫,照片后面写着“忒莱安”,没有姓氏,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雌虫。只是那只雌虫早就死了,死因似乎和雄虫有关。
“你不像我。”
克瑞斯玛的声音似乎又回到了莱德耳边。
你也曾失去挚爱吗?
但想必现在已经忘干净了。
莱德缓慢从沙发上坐起,视线落到散发着蓝光的治疗仓里,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侵蚀那只稍显陌生的黑发雄虫的脸。
你难道也是我最终的归宿吗?
莱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得咯咯作响。
佩特斯是孤儿出身。
诺贝勒特名下有和雄保会协办的雄虫孤儿院,里面收养的是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雄子,或者雌父意外逝世、雄父不详的虫蛋孵出的雄子。
佩特斯就是后者。
在被克瑞斯玛发现他的厌雄倾向后,莱德就总是被督促着定期去孤儿院做义工。
大脑空空,傲慢无礼,哪怕那些雄虫是孤儿,个个也都颐指气使。
足够稀缺,又被捧惯了,哪怕不是虫皇那样的高阶雄虫,同样身为雄虫的他们,也因此受尽优待。
但好在,家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抹平性别上的差异。就像诺贝勒特·克瑞斯玛也可以在尽是雄虫的领域里做法官,诺贝勒特·莱德也不需要看那些雄虫孤儿的脸色。
所以,他也能够随手帮助一下孤立无援、被排挤霸凌的佩特斯。
那是个总是形单影只的小巧雄虫,经常沉默寡言地呆在角落,顶着黑色有些枯黄的头发,大大的刘海盖住半张脸。
莱德看得出雄虫都不待见他,似乎是因为他脸上有一大块黑色的丑陋胎记,等级又低。
当然,除此之外还因为佩特斯性格不讨喜,他不敢和虫对视、做不到主动和虫交往、经常学舌,重复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几乎不能和任何雄虫建立稳定的社交关系。
而出于完成“任务”的需要,莱德每次去孤儿院做义工,走完固定流程后,剩余时间就坐在这只虫附近打发时间。
莱德是厌雄,也不喜欢小孩,但不至于无缘无故去讨厌一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的弱势小虫。加之佩特斯的角落足够隐蔽,又足够安静,莱德每次也就随便拿一颗糖、一朵花、一块石头或者纸条上问两句好,作为报酬占用一下他的私人空间。
偶尔有几只雄虫来骚扰,他也能直接三言两语把他们打发了。
除此之外,莱德和佩特斯真的不熟,选佩特斯做雄主也是因为克瑞斯玛的催促,在好拿捏的孤儿院里选了一个不那么让人厌恶的雄虫。
这难道就是我最终的归宿吗?
莱德看着治疗仓里雄虫即便在昏迷中也有些痛苦的脸,有一瞬间他好像从中看到了卓柏。那是在他们被黑洞传送至不知名的星球上时,卓柏始痛苦地咬着手指,仰头恳求他:“不要讨厌我,就算莱德不喜欢我也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有感情那么浓郁的虫呢?
傻瓜。
为什么要那么义无反顾地引开敌虫呢?
你还有除我之外那么广袤的宇宙没有去看过。
就这么放弃整个宇宙,放弃全部未来,放下我,你甘心吗?
他不甘。他分不清自己在为谁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