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帝国的贵族们开始迁徙,就像那些成群结队的鸟儿们一样,一旦察觉到这片土地不再适合繁衍生息,他们便会叫来一辆一辆的车,将己方家族世代积累下的财富搬运到车上,然后再也不看那个曾经繁荣昌盛的宅邸一眼,扬起马鞭,呼啸一声,在百姓们不安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他们总能找到长满了肥美牧草的广袤湿地,只要有钱开路,人们总不会困死在一个地方。

    这句话适用于大部分帝国的贵族们,可对于那些因为商战而耗尽了所有家财的普通百姓们来说,离开如今的生活,离开祖辈们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房子,离开子女们成长的故乡,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他们没有金钱去支撑这次迁徙,也没有精力去选择绿洲之外的其他安息地。

    他们只能无助地望着那些展翅高飞的鸟儿们,期待着结局变好,或期待着自己也能长出翅膀。

    但骚乱绝不会自己消失。

    监国太子殿下哈莱引起的骚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一支一支附和他的军队如春雨中冒出的竹笋一样,每个小时都在增长。

    别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从中获得益处,这些军队们可以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

    有人在敲艾姆斯太太锁住的门——哦,当然,用“敲”这个词略显文雅了些,实际上那个声音更像是在砸。

    艾姆斯太太和她年幼的儿子待在屋子里,望着动静传来的方向,她缩了缩脖子。

    她的丈夫没留在家里——她家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财富,想要保证一家三口每日吃喝,必须要让一个人出去找点活干。

    像艾姆斯家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勤恳一点的是男人出去找点活干,即便是扛大包、或者帮人跑跑腿,只要一天能挣个半条面包或是一些腌酱菜,大家都会十分满足。

    有不那么勤恳的男人不想出去——毕竟外头确实不安全,随时随地会有信徒们冒出来查询他的信仰,说什么都可能会让人勃然大怒。

    这样,男人们就躲在家里,把半个老婆推出去,做些风尘活——长得好或身材好、或是能舍下面子,挣得也不算少。

    就算老婆哭着喊着,邻里四方指指点点,可他们想:如今这个世道,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更何况叫唤几声就有钱挣,若不是格林帝国不流行鸡/奸,他们恨不得自己上呢!

    艾姆斯太太的丈夫是个老实人,他没有坏到那种脚底流脓的程度,于是一大早披上衣服,让妻子和儿子一同把门栓架好,他不让开门,就千万不能给任何一个人开门——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之后,他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如今,即便有人砸门,只要不算太过分,门栓也能扛得住。

    艾姆斯太太决定装聋作哑,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他被汗打湿的脑袋。

    “没关系,没关系的,弗朗西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

    不只是她,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么想:不管是政变还是世俗和宗教的冲突总会很快结束的,因为战神还没有战败,马绍尔一世也没有战死,不管最后是谁赢得了这场混乱的胜利,他总不会摧毁这个国家……

    他们只要躲起来,将头插进沙地里,不管是什么样的灾厄,都能从他们的头顶嗖嗖嗖地飞过去。

    嗖嗖嗖。

    她用嘴拟声。

    砰砰砰!

    砸门声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大了,似乎不将这扇门锤烂,门外的人不会罢休。

    门栓甚至有松动的痕迹,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家的大门被撞开,为了不让今晚一家三口只能敞着大门睡觉,艾姆斯太太深吸几口气,做了个决定:“是谁在外面?”

    “我是多纳尔!”

    门外传来了粗声粗气的回答:“弗蕾达!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弗蕾达是艾姆斯太太的名字,这个名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因为她很少见到有可以直呼自己姓名的、亲昵的人了。

    而门外的多纳尔显然并不能直呼她的名字——那太放肆且暧昧了。

    艾姆斯太太是个有家室的人,这样的称谓让她怒火中烧。

    “请您放尊重一些!我是有丈夫的人!也请您离我远一些!不要再骚扰我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人——一个年轻的、长相粗鲁的、隔壁街陶匠家的儿子,世界没开始混乱前他就试图偷看过艾姆斯太太洗澡,还问她的小弗朗西斯“妈妈的胸脯是什么样”。

    平日里艾姆斯太太避他如蛇蝎,可谁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这家伙竟敢找上门来。

    门外多纳尔顿了一下,重新嚷嚷道:“我知道你有丈夫——我的意思是,你从今天起恐怕没丈夫了!博尔斯·艾姆斯今天在码头找活的时候被教会的人带走了!”

    “……什么?”

    艾姆斯太太的心头咯噔一下:“你话说清楚些!”

    “那就是我想说的……你的丈夫让教会的人带走了,你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吗?把门打开……我是说,那些都是真的!”

    “……”

    艾姆斯太太的脑袋里乱成了一片,各种信息在她心里闪过。

    她绝望地意识到多纳尔说的应该是真的,毕竟这种话无法作假,只要丈夫回来谎言便能不攻自破,多纳尔应该不会撒这种低级的谎言。

    可现在问题是……

    如果丈夫真的被教会的人带走,他还能回来吗?

    谁都知道战神教会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被带走的要么是悖信者,要么是拉去充当壮丁,前者必死无疑,后者大概会死在战场上。

    不管是哪个可能,生还的概率都小得可怜。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可怜的男人……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还有她的小弗朗西斯,他们该怎么办呢!

    见里头没了动静,多纳尔更加用力地砸门——甚至是撞门!

    左右邻居悄无声息,大家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上麻烦。

    艾姆斯家的门能拦得住文明的敲击,却拦不住野蛮的冲撞。

    很快,门与墙的连接处开始哀嚎。

    艾姆斯太太深吸一口气,她冲进厨房里,抓起一把磨得雪亮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