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幸 > 9. 第 9 章
    “陛下。”太子躬身行礼道。

    皇帝将手中的奏疏用力一掷,直接摔向太子胸膛,太子立刻跪了下去。

    “朕在找你。”

    皇帝声音不高,却比提高声音更吓人。

    “这奏疏,”他停顿道,“是何意?”

    “儿臣请旨,收建平侯、安北伯之军,令镇国公、安国公交付兵符,此后兵将只奉天子诏令。”

    “还有?”

    “儿臣尚未想好。”

    “给朕说。”

    “……”

    “说!”皇帝厉声道。

    “臣谨奏请旨,封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藩王,离京就藩。陛下收公侯伯爵兵权,而世袭爵位不变,增其食邑,分皇庄,却不收矿产,盐铁,漕运,勋臣代代相传,朝廷便要世世代代供养勋贵子嗣。臣请父皇封二皇子为蜀王、三皇子为秦王,四皇子为吴王,于西南、东南、西北各地就藩。”

    “老二老三,今年方十二,老四才八岁。你想干什么?”

    皇帝负手敛目,声音冰冷,仿佛雷霆之怒埋在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刻平静,下一刻就能将人吞噬殆尽。

    “父皇,建东勋臣依傍凌家、与高家往来盐铁,河洛勋臣依傍盛家,镇国公仍旧势大,父皇今日不决,日后恐怕结党,复前朝节度使之乱。儿臣请旨,削其爵位,归田于民,私产充归国库,子孙不得世袭。”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眼看向太子。

    “你让他们交?”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你告诉朕,你太子之位从何而来?”

    “儿臣太子之位是父皇册立。”

    “好,”皇帝踱步道,仿佛马上就要气到抬脚踹太子了,“好一个硬骨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樛的意思?”

    “此事与李都督无关。”太子眉头紧皱,“李都督也应当一视同仁。”

    “那是你舅父。”

    “卫国公府若是不愿纳税,不愿降爵,只顾谋私,不服王化,也可视为不接敕谕,按律削爵,交都察院查办,违命则贬为庶人。”

    皇帝指着太子,陡然提高声量:

    “既然如此,怎么不提刀去幽州,直接将建平侯砍了去?!挨家挨户,给他们的家都抄了?!”

    太子则行了一礼。

    “父皇若给儿臣三千兵马,儿臣即刻奉诏去平幽州、建州拥兵自重的豪强。”

    “萧璟!”

    皇帝大喝一声太子的名字。

    声音好似一道落地的惊雷一般,楚少娥脑袋嗡嗡作响,心脏狂跳,感觉左耳好似被震出血了。

    太子仍旧不卑不亢地跪在那里,腰挺得笔直。

    原来太子没有夸大其词……

    皇帝在太子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当真就是山岳压顶般令人胆战心惊。她还以为在宫墙里见到了另一个太上皇,太上皇和皇帝,两人皆久经杀伐,目似寒刃,令人站在一旁就不自觉地垂低视线,缄口不言。

    皇帝温厚得久了,楚少娥竟然忘记,皇帝也是亲自带过兵,杀过人的。

    “兵部尚书之女你不娶,朕准你缓四年!”皇帝震怒道,“整日往你母后的后苑跑,朕只当你年纪尚轻!朕找来林远道教你,给你当太傅,如今倒是学会绕过太傅递奏疏了?你弹劾的是谁?弹劾朕?!”

    “儿臣不敢……”

    “你还不敢,连赐婚抗旨你都敢!”

    “父皇,那曹家之女……”

    “给朕住嘴!”皇帝怒道。

    太子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让你听经筵倒像大夏欠了你!今天要抄这个家,明天要削那个爵,还敢同朕要三千兵马——给那林远道看看你到底写了什么——朕将储君之位交到你手中,你何时才能监国?!你是不是要看着这天下大乱,人心向背,看着朕早日宾天,方才甘心!”

    最后一句话太重,给跟在后面的太监吓得噗通一下跪伏在地。

    “哎呦,万万岁!陛下龙体康健百病不生万寿无疆——”

    太子也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您就给陛下认个错、谢个罪吧,”老太监跪道,“陛下午时便遣人召殿下去乾清宫问话,当差的跑了一趟御马场,没寻到太子殿下,听闻殿下和皇后娘娘在后苑,又去后苑寻,结果又没寻到,陛下说亲自来寻,在宫城里走了两圈了都……”

    老太监两鬓已生华发,陪皇帝疾步走了一通,现在气喘匀了,但仍旧满头大汗,青绉纱帽还有些歪。

    他身穿红贴里,补子绣着坐蟒,不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就是掌印太监。听闻掌印太监名叫邱忠,伴着皇帝从小长大。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邱忠。

    但父子二人谁都没理他,就这么僵持着。

    皇帝在等太子认错,最后句句都落在抗旨拒婚这件事上,似乎只是个普通父亲训斥自己的儿子。太子看来不觉得自己上疏请旨削爵有什么错,更不觉得自己抗婚是错了。

    一时间,宫墙下静寂得窒息。

    宦官宫婢都低头伫立原地,无人敢走。此时此刻,没人敢做出偷偷溜走这样大不敬的事,也不能开口告退,皇帝正在气头上,再触了逆鳞怕是不要命了。

    皇家父子争吵比家里挨娘两鞋垫可怖……

    楚少娥的爹是个性子温吞的人,娘却有脾气。

    楚少娥想起,小时候她跑到别处去玩,惹娘生气,娘骂她的开场白也是:白眼狼,我是你娘,拉扯你长大,你就这样对我?!

    而爹爹在旁边总是劝慰,凤娘,莫要和孩子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如何是好,孩子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

    楚少娥那时知道了,娘气她不听话,实际是担忧。

    所以,太子萧璟让皇帝最恼怒的,或许不是因为太子上疏请旨削爵……而萧璟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或许也不是因为父子俩人政见不合……

    去年的时候,萧璟便和楚少娥说过。

    人人都要求他成为他父皇那样的人。

    而皇帝久居高位,年轻时决策千军万马,如今统治整个天下,每一句话都是圣谕,金口玉言,不容违拗。

    他几乎是给太子安排好了一切,太子少傅、东宫储位、婚姻嫁娶……但作为父亲,皇帝并不知道萧璟一夜未眠,严冬时节站在大殿后面,试图用把自己冻病的法子,告假躲过父皇的斥责。可是最终在外面冻了许久,还是往奉天殿走去。

    楚少娥心里一横,小声说道:“陛下……”

    她紧张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不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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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何处,但第一句话说出口去,后面的话反而更容易说了。

    “妾有话说……”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开口。

    碧桃又惊又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以为她疯了。

    老太监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谁,但望着她的眼神也全是陌生。

    慢慢的,皇帝将目光落在楚少娥身上。

    楚少娥手里还捏着空篮子。

    “楚氏,”皇帝声音沉而平缓,怒气压了下去,“准奏。”

    “太子殿下操心国事,有自己的想法,”她绞尽脑汁地想平时皇后和盛贵妃都是怎么客套的,“……此为陛下之福,也是……”

    皇帝听到这里,眉心一压,脸色渐沉。

    楚少娥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还是不会像高位嫔妃那样说好听的话,客套得太拙劣,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也是天下之幸,说明太子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

    “装着天下人,”皇帝将头微微侧开,凝视着太子,声音低沉,“他便是如此装着天下人的。”

    楚少娥想了想,继续说道:

    “太子殿下……直接给陛下上疏,也是因为陛下才会认真看,认真听。”

    她想来燕京,想去嘉峪关,想学骑马,每一件事都少不了爹娘的支持。或许萧璟也是想听到一句认可,因为从始至终,皇帝、林首辅、李皇后都在以储君要求他,训导他应当遵循父皇给他规定的太子规章,告诉他,他自己的想法是意气用事,是不知国之大柄、君之重任。

    “若是能得陛下支持,那便最好,若是不得支持,太子殿下还能学习,学习终归是有用的……”

    楚少娥微微叹气。

    “太子大约只是希望他爹爹能看到他的想法……”

    皇帝向她看过来。

    那位司礼监太监现在注视着她,眼中浮现出讶异之色,又多了一丝恍然。

    ……又说错了?

    “陛下,”老太监这时恰到好处地低声说,“老奴这就叫人去请太子太傅进宫一趟。”

    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

    老太监退离御前,向近旁的一位年轻宦官招手。

    小太监会意,规规矩矩地退了几步,接着快步往午门的方向去了。

    “太子,”皇帝说,“带着你写的奏本,拿去给林远道。”

    说罢甩袖,离去前说道:“楚氏,你也回吧。”

    楚少娥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身黄袍的背影。

    皇帝依然挺拔高大,肩背宽阔,他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从近处到远处,越来越远,在两宫之间的甬道尽头,远远向他们这个方向抬眼,只瞥了一瞬,转眼间便转进另一条道路,龙袍衣角也无影无踪了。

    太子萧璟掸了掸长袍下摆,将散落在地的奏疏拾了起来。

    “太子殿下,”楚少娥对萧璟说道,“那曲水投壶若不是游戏,怕是凶险万分……”

    “我知道。”萧璟说。

    “……陛下怪罪你,也不是讨厌你,只是爹娘的生气总是带着八分忧心。”楚少娥说,“古人有云,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萧璟片刻没有说话。

    楚少娥行礼告辞之前,看到他的眼圈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