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鬓厮磨间,皇帝如常穿着中衣。她摸索了片刻,皇帝只是专心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察觉到。
民间流传彼时的皇太子与齐军大战时,心脏贯穿负伤,竟然活了下来,实在是真龙,得到上天庇佑,河山今后永固,再无危矣。但传奇终究是传奇,若是活人真的接下那样一枪,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准呢……
她开始走神。皇帝身上肌肉紧绷,像是山脉雕琢而成的那般坚硬。陛下圣体,可能真的就与常人不同,即便身受重伤,也伤不到他的性命。
随后,楚少娥触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疤痕处明显与肌肤不同,光滑但虬结,大概是生长出来的新肉,和原本的皮肉不同了。
楚少娥皱了皱眉,她又沿着疤痕的边缘丈量,将手贴上去,那疤痕足有巴掌那么长,边缘一点也不齐整,到底是怎样才能留下这样的伤。
原来陛下也是血肉之躯。
“在摸什么?”
皇帝这时低声问。他中衣现在已经被楚少娥弄得有些凌乱,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红褐色的疤痕。
“陛下……”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但说出口的时候却成了颤抖的气音,“这……这伤……”
皇帝好似并不在意,只是简短说道:“当年漠北的伤。”
楚少娥的手掌盖住疤痕,不由得心惊肉跳,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她已衣衫湿透,屋内的炭火盆持续不断地发着热,声音断断续续得不像话,却还是契而不舍地问。
“陛……陛下,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
窗外冷风呼啸,皇帝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停,楚少娥也没有听到他做出回答。明明他的声音一直平稳,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她以为给他惹恼了,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陛下……?”
皇帝仍然没说话,楚少娥抬眸向他看去。
他眼睑低垂,目光从她的双眼落向唇齿,其中流转着某种难以辨明的专注,在昏暗的烛火中,宛如逐渐点燃一般忽而变得动容,楚少娥微微感到紧张,心下一阵触动。她手掌触到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得她指尖发麻,接着,她感觉到他好像更热了起来。
皇帝倾身向前,好似在嗅她颈间的气息。
最后,一阵轻蹭的痒意落在她的耳垂,让她浑身一颤,炽热从皇帝身上弥漫而来,她蓦地攥紧了手边的衣襟,布料在她手中揉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尚存的一丝神志在她脑海里提醒她,不应该这样拽皇帝的衣物,但这声音很快被混乱的思绪转移。
“朕等下再与你讲。”
他直起身,拉过她的手,将她双手交叠,笼罩在五指之间,用一阵力道拽着她固定住。楚少娥张嘴欲呼,最后只剩下大口喘气。
想问的什么事都忘在脑后了……
等到皇帝叫了热水,擦净润膏,让奴婢服侍更衣,换上另一件齐整的中衣,正准备就寝。楚少娥早已迷迷糊糊瞌睡了一阵,听到皇帝摸索着来到床沿,她猛地又想起来还没问完的问题,睁开眼睛爬起来问道:
“陛下,那处伤……”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还记得伤疤的事情,被她唤住,顿了一下才想起来。
“你竟也不怕。”皇帝说,“倒是胆大。”
楚少娥摇了摇头。
“这次莫要再撕衣服。”皇帝笑了一下,说道。
他解开衣带,露出臂膀,“朕身上的伤多了,你问的是哪处?”
楚少娥循着光线看去。
大大小小的旧疤不下十余处,有格外触目惊心的,也有不起眼的小伤痕,皇帝肩头、肋部,手臂,都或长或短的刀伤。
皇帝坐在床边,楚少娥在床榻上跪坐起来,拢起自己的寝衣,在皇帝身边绕了一圈。还有些大面积的伤痕分布不均,看起来不像是兵器造成的。
楚少娥触了一下心口最严重的那道伤疤,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一处呢……”
她望向皇帝。
皇帝摸了摸心口疤痕的位置,“这处是朕二十四岁北击齐军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楚少娥,见她还在等,便讲述道:
“是齐军最后一支精锐,眼看穷途末路,又合围回来,大约是困兽之斗。齐人善马,战术诡谲。魏长风那时候还是神机营千户,现在朕命他任总兵。齐军冲到他的面前时,魏长风点燃火铳,齐人中了一弹,但冲锋速度一点都没停,仍旧举矛就刺。朕离得近,当时也没想别的,只是将魏长风撞开——”
“——矛头被肋骨挡了一下,没刺到心脏,太医包扎时可是吓得半死,比你怕多了。”皇帝说,像是想起一件趣事。
“那这些呢?”楚少娥指了指他肩头、腰侧和肋部那些明显不是刀伤的疤痕,“也是受伤?”
“是甲磨得,”皇帝说,“好了之后便是这样。”
“怎么会磨成这样……”
“塞北苦寒,连年风雪,穿着四十斤的甲胄,上阵挥刀、挽弓、骑马,连日连夜奔袭也是常有的事,都是不脱甲,便席地卧雪而眠,醒了就上马。最后一卸甲时,里衣经常浸着血,军中将士皆如此。”
楚少娥只觉屋内静得吓人,她又拉过他的手臂。
“这些呢……”
“都是些皮外伤,”皇帝说,他翻过手掌,轻轻包裹住楚少娥的手,“记不清了,有刀伤也有箭伤,腿上还有几处,有的伤行军打仗时自己就好了。最多修养半月,还得趁着粮秣未断,以速取胜。”
皇帝用另一只手越过肩头,指向后背。
“背上也有一处,齐军中也是出了个大力神,一刀砍下来,朕还披着甲,那人弯刀都砍得卷刃了,甲劈裂了好几片,本以为没事,回营一看,好长一道口子。”
楚少娥找到了后背斜纵的刀伤,竟然和她的小臂一样长。
皇帝讲得轻描淡写,但这些伤痕摆在这里,每一道都是真的。
每一处伤都是一场严寒里的战役。
八十多年前齐人南下,掳掠城池,占领国都。中原乱了将近半个百年,即便是现在,陇右边塞仍旧荒凉。
楚少娥听爹爹说,在他幼年时,普通人家是烧不起炭的,常有人饿死、冻死,死于乱军之中的。她还没记忆的时候,爹爹上京赶考,虽说成绩一般,但也考上了功名,在洛南当了个县令,回家总是感慨,现在太平了,百姓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好了。
然而家里也只有一个炭盆,一个小院,四双碗筷而已。姐妹两个都离开了家,现在能给爹娘余下两双碗筷了。
皇帝带兵打出了一片天下太平,可距离盛世却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但若是没有这些伤疤,陇右现在依然还会有饿死、冻死、死于乱军之中的人。现在齐人只剩残部,称臣纳贡,受朝廷册封,也都是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换回来的。
“怎么了?”皇帝侧头,拨开她的头发,声音温和道,“怎么哭了。”
楚少娥答不上来。
她低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随后皇帝拉过她的手,拿了一张帕子,替她将泪水拭去了。
他伸臂将她搂在怀中。
“好了,”他安抚道,“以后就不打仗了。”
去年,也是这个月份,她刚学了侍奉皇帝的宫规礼仪,皇帝出现在配殿里,她满心都是见到钦佩之人的欢喜,以及怕出错的紧张。
一年过去了。
这似乎是皇帝第一次抱她。
……
冬季陈雪融化得比去年早一些。
三月末,燕京已经变得暖融融了。楚少娥带着铲子,打算去皇宫后苑偷些土回去。
司苑太监去年有些烦了,说一个小才人折腾什么,别的宫都有花木要养护,今年拖着不给。
楚少娥今日好不容易没有睡到太阳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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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去年种的牡丹在秋季落叶,都浇透了水,今年还需要再添些肥土。于是趁着中午太阳大好,叫上碧桃,准备了两个空篮。
那么大个皇宫后苑,铲一两铲子,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或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嫔妃都往后苑跑。
“陛下前几日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要收了我父亲的兵权,可是因为,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了,让陛下不高兴了。”胡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刘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楚少娥远远听到两个人在皇宫后苑的主路上说话,连忙停步,探头望了一眼。
是胡美人和刘氏。
刘氏现在已经是刘婕妤了。
这二人……
怎么站在那青石板砖上就不走了啊……
楚少娥望眼欲穿。
想避开的话,只能绕一大圈从后门进去。
“才人?”碧桃说。
“我们等一下。”楚少娥说,“她们一会儿就说完了。”
她是来偷土的,让人发现也不太好。
“……只是交了兵权而已,我爹还是靖川侯,你爹还是临清伯。我爹也交了兵权啊,再说,现在天下太平,养那么多兵太费钱了。”
刘氏劝道。
“……陛下一定是厌了我,我父才遭了这么大的难。”
“胡妹妹……”
“刘姐姐,你说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胡美人又哭,“宋嫔也马上就要临盆了,我听说陛下调了兵去会稽,如今宋大人又正任会稽巡抚……宋嫔总是招人疼的,生在诗书之家……刘姐姐,你也已经有孕六月了,我这却还没有动静……”
“陛下不是昨天才去看过你嘛。”
胡美人掉了好几滴眼泪。
这话没安慰到她,反倒让她更难过了。
“定是昨日我没同陛下提到父亲,净说些难听的,让陛下不喜欢了……”
刘氏摸着额头。
“你说什么了?”
“我问,我问陛下,是不是更喜欢岳嫔……”
刘氏倒抽了一口冷气,“哎呀,你怎么能这么问呢。”
胡美人哭得更厉害了,“刘姐姐,你如今都已经有了身孕,怀着皇嗣,陛下却只是晋封你为婕妤,却没有封嫔……那岳氏,刚入宫时便是婕妤,已经比我们高了一截……明摆着,陛下喜欢岳嫔,更胜过你我,如今岳大人都调任吏部尚书了,岳嫔还天天拿这事炫耀……”
刘氏一时间没有说话。
像是真的顺着胡美人的话想了下去。
但随后她却说道:“兴许是陛下忘了呢,去年淑妃娘娘病得那么重,宫里一直没消停。”
“我原是不该问的……”
“你是喜欢陛下的吧,要是我的话,碰到这样的事情,必须要问个明白。”
“刘姐姐,你不喜欢陛下吗?”
刘氏停了一瞬,接着忽然爽朗道,“这又是什么话,喜不喜欢的,哪里轮得到我。咱们在后宫,都是陛下的妃嫔。”
“那你家里的十几位兄弟姊妹……”
“妹妹,以后喜不喜欢的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你方才还叫我去问个明白……”
“那是你的感情事,自然要问个明白的,”刘氏笑道,“岳嫔哪里比得上胡妹妹你,她与她那父亲一点都不像,与柳老夫人也不像。到底是谁把她养成这样娇惯的性子,真叫人生气。”
后苑里的两人已经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楚少娥尴尬地等着。
犹豫着现在绕去后门的话,刚刚等了那么久岂不是白等了。
她隐隐感觉有人在看她,忽然一抬头。
岳嫔正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
楚少娥手一哆嗦。
当啷——!
铲子掉在了地上。
后苑另外两个人也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