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承幸 > 1. 第 1 章
    新雪遮住金瓦,整个宫城只剩下绛红。

    过了戌时,有人在院外喊了一句,“陛下驾到。”

    十几盏宫灯将雪地映得通明,暖光淹没院里寂寥的风灯。

    一队内官、侍卫站定脚步,规规矩矩站好。清冷的配殿小院头一次挤进来这么多人,几乎站满了,两盏明亮的提灯摇曳着在往院里移动。迎驾的太监早已经出去了,接着是一片簌簌跪地的声音。

    “快!楚才人,接驾!”宫女说。

    楚少娥同手同脚地出屋迎驾,头也不敢抬地跪叩下去。

    屋外寒风肃杀,雪片纷飞。

    她听着脚步声走近,按照嬷嬷教过的话,低着头说,“妾楚氏,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有点微弱,嗓子好似根本不听使唤。

    那两盏宫灯将她眼前的青石板照亮。

    嬷嬷说,见驾时,陛下不开口,切记不可抬头,不可直视天颜。

    她此刻甚至感觉不到青石板到底是硬还是冷,雪一个劲儿的下,她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呼吸在脸旁形成一团团白雾。她发现白雾吞吐得很快,自己的呼吸也很快。

    只见一双漆黑皮靴停在她视线可及处。

    赭黄衮龙袍的下摆像是将黑夜点亮,纹缎精细得晃眼,外面罩着的深色对襟披风,宽大厚重,用乌黑狼皮包边,细软的长绒随风飞舞。

    “平身。”

    沉厚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谢陛下。”楚少娥说道,她连忙起身。

    一只手从披风下方伸出来,扶了她一下。

    “谢……谢陛下。”

    她又说了一次。

    那衮龙袍胸前绣着赤色五爪金龙,拏云腾跃,须鬣飞扬。托着她胳膊的手强韧有力,几乎将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擎住了。

    楚少娥只见过皇帝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进宫时的正旦节,只是远远瞧见穿冕服的身影,九五之尊,龙气尽显。第二次,是选秀的御前阅选,偌大的宫殿里还坐着皇后,她行完礼,以为就要回家了,皇帝也已经摆了摆手,示意撂牌子,她退下去,走出宫殿,却未曾想到……眨眼间管事太监又将她叫了回去。

    皇帝站在如此近的地方,还是第一回……

    她心里砰砰直跳,不敢再抬眼了,嬷嬷说的话还在她脑袋里绕来绕去。

    “楚才人?”皇帝说,声音平稳,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妾陇右楚氏,蒙……”嬷嬷教的后半句是什么来着,楚少娥攥紧了手。

    “陇右楚氏。”皇帝将手收回披风里,“那个县令之女。”

    “……蒙陛下恩召,深沐天恩,实惶实恐。”

    背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答道,“回陛下,家父在陇右洛南县任职。”

    楚少娥一直盯着龙袍胸口上的团龙,忽然听到很轻的一声笑。

    皇帝笑了?

    “别低着头了,抬起头来。”皇帝说,“宫里的嬷嬷都教给你了些什么。”

    楚少娥愣了一下。嬷嬷教了她该怎么说话,该怎么接驾,该怎么奉茶,怎么行跪叩礼。今天早些时候,公公传话说今晚承恩,嬷嬷还带着她把接驾、奉茶的路线全都走了一遍……最后,叮嘱她应当顺承圣意,一切皆须遵旨而行,问一句,答一句,皇帝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楚少娥视死如归地慢慢抬起头,本想就只看一眼,却径直对上皇帝的目光。

    她立即将嬷嬷教的全都忘到了脑后。

    皇帝大概是她见过最高的男人。

    头顶的乌纱翼善冠落了几点雪,披风直领的狼皮更加厚实,同样也落了雪,唇角髭尖微挑,颔须修剪得十分讲究。薄雪纷飞,他好像是一路走来的,此刻正望着她,神光内敛,眼中含笑。

    ……比县城里传闻所说的龙章凤姿天日之表,似乎还要英武许多。

    “外面天冷,进去说吧。”

    皇帝在她看愣的时候说道,还和和气气地唤了一声,“楚才人。”

    她赶紧又敛下眸去,感觉脸颊有些发热。

    掌灯太监将光亮照进配殿里,楚少娥看到侍卫退出院门外,皇帝走在前面,她跟在旁边,皇帝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像做梦一样。

    这便是当年的皇太子吗?

    她自小听着长大的那位英雄。

    十八岁挂帅北伐,向东跨越临闾关,收复失地,斩三名王又追击百里,一路攻下平州,又从陇右再度北上,自嘉峪关出塞,深入草原腹地,西取北齐王庭。

    此战让北齐元气大损,可汗身死,王庭分裂,再也无法滋扰边关。

    楚少娥觉得自古英雄当是如此。

    皇太子从陇右出兵北伐那次,她才四岁,只能在院里跑。

    之后皇帝登基后改元,年底选秀入宫,共庆正旦。朝廷遵礼增选至十二位妃嫔,现在已有七位,这次选秀人数有限,但采选范围不限。勋贵、文官、民间皆可选适龄女子入京。

    楚少娥想去看看当今英雄。

    皇帝后宫所有妃嫔皆是朝廷勋贵名门,哪里轮得上一个七品芝麻官之女。

    爹娘支持她去燕京玩耍。

    之后,她入选。

    上京见到皇帝。

    她已经心满意足,准备回河洛。

    可是,皇帝留牌子了。

    去年年底时,皇后问她在宫里学了一年规矩,明年就该及笄了吧。她答,是。

    最后,皇帝就站在她的面前了……

    确实像做梦一样。

    “楚才人,从陇右来可住得习惯?”

    “回陛下,已经习惯了。”

    皇帝进了屋内,解开披风,旁边的太监立刻迎上来取,皇帝顺手将披风递出去,太监拿着披风,从屋内退了出去。门轴轻轻吱呀响了一声,两扇门关闭,一下子阻隔了冷气,整个屋都肃静下来。

    “朕当年从陇右出塞,日日下雪,近些年可暖些了?”

    他说着坐下了,宫女将茶盘递给楚少娥。

    楚少娥再将其奉上,窘迫道,“比燕京城暖和。”

    “不用拘着,坐。”皇帝接过茶盏,将茶盏往一个方向斜了一下,示意旁边的座位。

    现在屋内只剩下两人,还有四名侍奉宫女。

    楚少娥侧着坐下了,坐得笔直。

    一半是因为嬷嬷让她这么坐,表示恭谨,一半是因为实在是惶张。

    皇帝继续说道:“朕当年刚来燕京时,宫城还没建完,开春发岁,时节相同,却比现在冷多了,雪要下到四月,可去年三月中,雪就停了。洛南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临近长安,灾少丰饶,今年陇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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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的肃州又闹雪灾,洛南确实比燕京暖和些,楚才人若是畏冷,叫人去惜薪司多添些炭火。”

    等等,这是圣谕吗?

    楚少娥连忙起身,福身道:“妾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摆手:“坐吧,一句话罢了。”

    “谢陛下,”楚少娥又坐了回去,盯着炭火盆,心想在家里过冬也只有一个火盆,整夜烧着还会中煤毒,“习惯了就不冷了。”

    皇帝望着她道:“莫非真是习惯了?出门都不穿披风。”

    楚少娥正想着炭火的事,皇帝忽然将手伸过来。

    像是检查她是不是真的不冷,将她的右手捡起,直接拢在了掌心里,拿另一只手盖住。

    楚少娥心里一惊。

    “还是有点冷。”他说。“手都是凉的。”

    皇帝的手,是男子的手,像铁打的,比她宽大许多,可以轻松罩住她,手掌有些粗糙的硬茧,似乎是常年行军打仗留下的,他掌心干燥暖热,也不知这股热气是从哪里来的,如同在烤着她一般。

    皇帝继续说,“燕京的风和塞外一样,钻骨头,出门时得加件披风,楚才人还没去过肃州边塞吧?”

    楚少娥的指尖很快热了起来,皇帝的披风脱下后,只穿着明晃晃的龙袍,宛如将盛夏的太阳搬到了冬夜。四个宫女站在门口,一言不发,楚少娥越发觉得屋子里静得有些闷热。她的手仍然拉在皇帝的手心,她再次低下头。

    “陛下,妾去过。”楚少娥说。

    “去过?什么时候?”

    “十一二岁那年……”

    “可有什么亲人在关隘?”

    “我家姐姐。”

    “楚才人还有个姐姐。”

    “姐姐嫁了肃州将军,姐夫要出关去了,就把姐姐接到边关住,我想随着去看看,姐夫说,当年陛下挂帅北伐,就是从这条路出关的。”

    “这么说,楚才人与朕走过同一条路。看到祁连雪山了?”

    “是啊。”

    楚少娥点点头。

    皇帝又问,“那出关将军,是在秦宗厚秦指挥使麾下的?也就是,驻守卫所的官,楚才人方才说的肃州将军。”

    “妾不知道,但是姐夫姓王,旁人叫他王守备……”

    “原来是守备。”皇帝点头道,“若是驻守在卫所,恐怕是聚少离多,要辛苦了,一年也见不了一面。”

    “一年能见两三三面,”楚少娥说,“若不是姐夫要出关,姐姐还不嫁。”

    皇帝偏头注视她,“那是为何?”

    “都说古来征战几人回,凭君传语报平安,能见一面,也就是一面,一年两三面已是很好了。”楚少娥说。

    皇帝听她讲话后,想了想。“若是你想与家人团聚,也可以将他们接来京城。”

    楚少娥茫然。

    “爹娘在家乡便很好。”

    这时,午门钟鼓楼方向,忽然响起悠长的鼓声,漫过整个宫城,沉入宫墙。

    “二更了。”皇帝笑了笑,说道,“与你说话,竟然忘了时辰。”

    楚少娥手心一空,皇帝忽然将手放开,站起身来,楚少娥忙跟着站起来,她合拢双手,惴惴地搓了一下手指,皇帝这么说是不是就代表着要走了,她现在要恭送吗?

    今晚没有在御驾前失礼,也是能松了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