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贺熙颤抖着:“我……我的手……”
姜霁白宽慰道:“怀谷圣手还在宗内。回宗后,你去找她。”
千黎往旁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一小块空地:“你在这里等着。只是记录阵法,我一个人去便够了。师姐留下保护林道友,等我记完,我们再一起出去。”
姜霁白点头道:“注意安全。”
千黎又钻进一处洞穴中,扫了一眼周围的水蓝晶体。
这些大约是“不够熟“,所以她不能吸收。
若它们都是成熟的就好了。
源石的灵力既然可以修补她的身体,说不定还可以让这具身子更坚硬些。
可惜当着旁人的面,不好去吸外头那些黑蓝源石,她只能趁人不注意悄悄吸收一些;这里又不能用法器,她想搬一些源石带走都不行。
又钻了几处洞穴,将阵纹一一记下,千黎自洞口跳下,脚还未落稳,忽然地动山摇。
岩壁上瞬间裂开无数缝隙,大块岩石从洞顶砸下;不少石头砸进岩浆湖中,溅起数丈高的赤红浪花,灼热火星四处飞溅。
姜霁白冷笑:“又来这招。又要炸矿洞。”
千黎突然想起下界那座矿洞,问:“师姐当时也是……”
“也差不多。”姜霁白垂下眼,“以后再和你说。”
头顶岩层裂开,碎石接连砸落。
千黎以灵力挡开坠石,余光扫见不远处几块狭长的巨岩。
她将其中最大的一块托起,斜斜抵在一侧尚且完整的岩壁上,又搬来两块卡住底部,硬生生撑出一片三角形的空隙。
“先进去。”
姜霁白扶着林贺熙躲了进去。千黎最后退入,这才收回灵力。
碎石轰然落下,顺着倾斜的石面滚向两侧,不多时便将外头堆得严严实实。
“我们从洞口出去。”千黎道。
“不行。”姜霁白透过缝隙望着外面,“他们炸矿,就是要把我们埋在这里。正面出口必定有人守着。”
“通得出去的那几条矿洞,多半也已经塌了。”
她顿了顿:“何况我如今也没剩多少灵力。”
千黎这才留意到她的脸色比先前差了不少,便道:“放心吧,有我罩着你们呢。”
姜霁白仍望着外面,低声道:“没想到他们连这里也舍得毁。这批源石本已快熟了。”
千黎感受着周围的晃动,问:“我们要怎么出去?这压制法器的阵法太强,连空间都被封锁了,我根本画不了传送阵。”
“等这里不晃了再说。”姜霁白道,“那湖底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矿区外面。”
千黎与林贺熙同时看向她。
“岩浆下面?!”
姜霁白点头。
“不用直接下湖。”她指了指脚下,“从这里往下挖,应该能过去。”
……那一年,她才九岁。
鹤林泊的矿区采出了大批源石,一整片地方都跟着富了起来。人人都往矿下钻,她娘亲也是其中一个。
这里的矿洞受不得太强的灵力震荡,动静一大便要塌方——这是塌过好几回,他们才慢慢摸索出来的道理。
她的娘亲也死在塌方中。
从那以后,她成了矿区里众多孤儿中的一个。饿得发慌,也常挨欺负。
有一日,李阿九给了她一块馍。
她抱着馍啃,却被一个孩子抢了去。姜霁白追着那人一路跑,跑进了矿洞。
矿洞很危险,娘亲就死在里面。
可是她肚子好饿,馍也在里面。
她追了进去。
然后追到了……很深很深的地底。
入目是通红一片,岩浆自四面顺着岩壁淌下,像水一样。
那孩子踩上那片黑色地面的一瞬,连人带馍,风干了。
姜霁白吓得腿软。
然后,头顶上忽然有人说话。
“九阶火灵根?”
她抬头望去。
一女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她面容苍白,一双眼睛极黑,里面没有半点情绪。
“你可愿当我的徒弟?”
姜霁白从回忆中回过神时,千黎已按着姜霁白指出的方位,往下挖了许久。
林贺熙终究还是不放心:“都过了这么多年,底下当真还通得过去吗?”
“先挖着呗。”千黎道,“实在不成,挖出矿区范围,能用法器也好。”
挖着挖着,底下露出一片黑色晶体。
姜霁白惊呼:“小心!”
千黎一掌灵力砸下去,纹丝不动。
都到这个关头了,再不出去,这两人都要被源石吸尽、死在里头。
千黎索性直接将手直接按了上去。
黑色晶体一寸寸消下去,被吸尽的地方都凭空没了。去千黎就这么一路吸着往下走。
林贺熙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
千黎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你不知道吧?我渡了归墟,有饕餮传承。”
林贺熙叹道:“钱道友真是厉害啊!”
姜霁白微微蹙眉。
千黎的传承不是饕餮吧?
不过,此时细究也无意义。先出去再说。
千黎挖着挖着,底下当真挖通了,露出一处空穴。
她跳了下去,声音自洞中远远传来:“你们下来吧!我用灵力接着!”
底下是一片说不出的奇景。
她们踩在悬在空中的黑色浮岛上。
这里倒像是一个翻过来的世界:头顶尽是滚淌的岩浆,是一整片红色的天。岩浆自四面岩壁往下淌,像八方都在落红雨。
千黎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也是源石,却又不大一样。
千黎嘱咐道:“灵力护体千万不能断。”
姜霁白忽然道:“你是不是已经筑基中期了?”
千黎有些心虚,咳了一声:“是吗?哈哈,我出来前就快筑基中期了。”
姜霁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环顾四周。
这里仍旧没有直接出去的路。
浮岛的一侧倒是探出一道断桥,悬在半空。顺着桥延伸的方向望去,尽头是一个坍陷的洞口,岩浆从上面淌过。
往下望去,四面的岩壁到浮岛这一层便断了。底下是一整片岩浆海,远处与热气融成一线,看不出边界在哪。红光自下而上映着,把三人的脸都照得发烫。
千黎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东西?”
三人凝神细看,那片红色之中,竟真有什么在缓缓游动。
姜霁白道:“大约是生在岩浆里的灵兽。”
千黎心想,这种灵兽吐的口水,是不是也是岩浆?
正想着,姜霁白忽然道:“能用法器了。”
千黎当即取出几块灵材,蹲下身在地上勾画起来。
林贺熙从储物袋里往外掏出几瓶丹药,给她们一人塞了一把。千黎随手把丹药收进去,继续认真画阵;姜霁白也不推辞,服了丹药便就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过了一阵,千黎直起身。
“可以传送了。”
传送落点在荒野中。
三人终于从地底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千黎取出一块干净的细布,替林贺熙把手掌缠好。
林贺熙谢了又谢,说什么也要请二人吃顿饭。
千黎道:“你还是先去看伤吧。”
林贺熙摇头:“我得先回一趟家,报个平安。我一直没回去,家里怕是担心。回宗看病,也不急在这一时。”
姜霁白道:“你也是矿洞塌陷的受害者。既然出来了,先跟我去登个记。”
千黎问:“我们要去哪登记?”
“鹤林城巡城司。”
于是千黎又低头画起了传送阵。
她修为不足,还要带上两个人,一次能传的距离实在有限。
如此接连传了几回,千黎都觉得有些疲累了,三人才到鹤林城巡城司门外。
抬起头时,远处天边聚着乌云,正劈下一道雷。
在巡城司门口接应的是姜霁白手下的组员,姓许,名千帆。
他一见姜霁白便苦着脸:“组长,我们当真是要出发的。谁知楚师姐喝了一碗茶,忽然就要突破了。”
“因着有雷劫,她已经去野外了。”
说着,远处又劈下一道雷。
千黎问:“这是渡天雷吗?要突破成什么修为啊?”
姜霁白道:“结婴。”
到了巡城司,简单交代过事情经过后,几人便被分别带进屋内登记口供。
对接千黎的是一个阵法师。
千黎一气呵成画出阵法。那名阵法师盯着图纸看了片刻,道:“这看起来,只是用于吸纳灵力的大型聚灵阵。”
“并非。”千黎指向阵眼附近多出的几道阵纹,“你看这里多的几笔,会将阵中活物束缚住。若只是大型聚灵阵,没必要多此一举。”
阵法师正皱眉思索着,就见千黎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在图纸右下落下灵印。
令牌上,有三道赤色横杠。
阵法师瞳孔一缩。
“你是三印阵法师?!”
千黎点头问:“你是二印吗?在这里当差,一个月能领多少俸禄?”
阵法师一时心中肃然起敬,道:“我的月俸是两万。至于三印……没有三印阵法师会来这里当差。”
千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三印阵法师果然能赚不少,她还是得尽快提升修为才行。
从屋中出来时,姜霁白正等在外面。见她过来,又递过一封信:“你的试任任务算是完成了。这是试职书。”
千黎不情不愿地接过:“都没有俸禄……”
她又问:“师姐,你之前给我的那些灵石,我可是全花光了。本来还想着从那些人身上拿回来,后来也没顾得上。裁决司会补给你吗?”
“可以自行申请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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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霁白道,“不过要等几个月才能批下来。”
千黎摇摇头:“真麻烦。我还是跟着大师姐做生意去算了。”
这时,林贺熙也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眉飞色舞道:“居然还有受惊抚恤!”
千黎大惊,看向姜霁白:“我也受了不少惊吓,怎么没有?”
姜霁白道:“……那是鹤林泊巡城司发给鹤林泊本地人的。”
千黎双手叉腰:“那你是不是该给我发一份?”
“你找师尊要。”姜霁白道,“是她让我顺便带你完成试任任务的。”
千黎当即取出传音灵玉,给明庚发了消息。
对面回得很快。
明庚:【裁决司不给你发钱?抠门。你去把裁决司也砸了。】
千黎面上一热,连忙收起灵玉,嘟囔着:“等我回宗当面找她要。”
林贺熙在旁边道:“这次还是要多谢二位救命。若不是你们,我恐怕真要死在矿洞里了。无论如何,也得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姜霁白摇头:“我还要留下处理矿区后续,今日便不去了。你们去吧。”
林贺熙便转向千黎:“钱道友也要回宗吧?不如先去我家坐坐,让我好好谢你一番,之后我们再一道回去。”
千黎本来不太想去。
可她掐指算了算日子。回宗以后便要开始新一轮课程,好不容易结束了医修课,接下来等着她的还有炼丹课。还不如趁现在再玩玩。
况且,她也确实想再见识见识鹤林泊。
这地方她只在追人时走马观花地路过,还没好好逛过。
千黎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据林贺熙介绍,幽河镇因坐落在幽河之畔而得名,也是鹤林泊最偏远的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房屋多由灰白石块垒成,矮矮地挤在河岸两侧。道路坑洼不平,石缝间长满野草;临街的铺子也没有几家,看着多少有些荒凉。
只是,镇上的孩子格外多。
一路走来,千黎已经看见了十几个小孩。他们在河滩和巷道间跑来跑去,一片欢声笑语,冲淡了这里的荒凉。
林家位于镇子东边,是一座颇大的四合院。看起来有些老旧,却十分干净。
林贺熙推门进去时,院中正有三个小孩在踢毽子。
听到声音,三个孩子齐齐转过头来,毽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们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姨姨!”
这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几扇门接连打开,男男女女一下涌出来十余人,将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更加热闹。
其中一名女子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林贺熙,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我没事。”林贺熙拍了拍她的背,“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这女子与林贺熙眉眼相似,只是眼尾已经生出细密皱纹,看起来比她年长许多。
女子松开林贺熙,这才看到她包裹严实的手,脸色瞬间变了:“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林贺熙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回宗以后就可以治好,没事的。”
千黎站在一旁,粗略数了数。单是个头还没她腿高的孩子,院里便有十一个,一个个和雨后春笋似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林贺熙蹲下来,对旁边的一个小孩说:“对不起呀,姨姨没抓到火狐狸。”
孩子原本还在笑,低头看见她包裹严实的手,眼眶一下便红了。
“姨姨,你的手!”
她不敢碰伤处,只能抱住林贺熙的胳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姨姨没事。”林贺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回身向众人介绍,“这是钱道友。多亏了她和姜仙子,我才能活着回来。”
顿时,林家众人一齐看向千黎,七嘴八舌地向她道谢。几个孩子仰着脑袋,好奇地围着她看。
千黎一时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得一直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林贺熙看出她的不自在,笑着替她解围:“钱道友第一次来鹤林泊,我先带她去附近转转。等到晚膳时再回来。”
两人出了林家,沿着幽河慢慢往前走。
河畔栖着不少白鹤。千黎却在一片雪白之中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鹤,惊讶问:“还有黑色的?”
林贺熙说:“黑色的霜翎鹤只有鹤林泊才有,非常稀少。我们镇附近也只有两只。”
她又指着前方道:“黑色的那一段,是归墟水。”
千黎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幽河原本水色碧绿,流至前方却忽然变得漆黑如墨。黑水与碧水界线分明,竟没有半点交融的迹象。
“归墟水?”
千黎顿时来了兴致,快步走到黑水边蹲下,想伸手舀上一捧。
那只黑鹤不知何时踱到了她身后,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忽然抬起一只脚,踹在千黎背上。
扑通一声。
千黎一头栽进了归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