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阵法师在不远处站立,问:“是要去何处画阵?”
她声音不男不女,让人听不出性别。只是从身形上,大致能看出是一个女性。
“大师,是为灵草绘阵。”说着,小厮领着路,往后山走去了。
千黎落在最后,悄悄打量着黑袍阵法师。
她敢在城中摆摊,一是因为城内禁止私斗,二是城中之人对摆摊的修士大多还算客气,这才敢以炼气修为伪装成阵法大师。
毕竟不会有人贸然探查一位大师的修为,以免惹其不快。即便真有人发现她只是炼气期,也只会以为她刻意隐藏了境界。
而此人,竟敢冒充她的身份,只身来青云宗。
此人若真有些本事倒还好说,若只是来招摇撞骗的,也不知王一卓发现以后,会如何收拾她。
进入药园后,沐月草沐浴在月光中,已恢复了几分生机,不似白日那般没有生气。
几个小厮上前,很快便将沐月草移到了石壁下方。
可没有太阳的阴凉处,自然也晒不到月亮。没了月光,沐月草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些。
王一卓急道:“这又该如何是好?”
千黎道:“所以还需布一道太阴阵。此阵可以聚拢月华,即便放在避日之处,也不耽误灵草吸收月华。”
王一卓点点头,看向黑袍阵法师:“如此,大师,请布阵吧。”
一旁的黑袍阵法师正左手拿着《中级阵法详解》,借由小厮手中的提灯,细看着书中内容。见王一卓提到自己,黑袍阵法师摇了摇头:“不能布阵。”
王一卓皱眉:“这是为何?”
黑袍阵法师道:“此乃中阶阵法,需要蕴含灵气的物件作阵眼,方能顺利成阵。”
阵法以灵物作阵眼并不稀奇,可这一个中阶阵法,哪需要这么大阵仗?
千黎又打量着黑袍阵法师,在心中给她定了一个‘招摇撞骗’的标签。
这时,千黎目光一凝。
许是刚刚行走时没注意,黑袍下摆有一角勾在靴面上,露出了底下那双灰色短靴。
这双靴子,千黎再眼熟不过。
这人竟是俞婵假扮的!
俞婵先前还说,一直没找到上山的办法。宗内弟子不屑于理人,杂役又不敢乱给出自己的令牌,她这才打上了偷千黎令牌的法子。
没想到她迟迟找不到机会,竟碰上了一个敢随意带外人入宗的王一卓。阴差阳错,反倒被他亲自领了进来。
王一卓在一边问:“需要哪些灵物?东西备齐后,何时可以布阵?”
俞婵道:“需要寒魄石和月华晶作为阵眼。东西一齐,立即可以布阵。”
千黎在心中瞠目结舌,在俞婵身上‘招摇撞骗’的标签上,又贴上一个标签。
‘敛财有术’。
且不说俞婵究竟能不能画出太阴阵,寒魄石与月华晶本就价格昂贵。
明明有许多更便宜、效果也不差的灵物可以替代,她偏偏点名要这两样,分明是把王一卓当成了冤大头。
哪怕只把寒魄石昧下一半,也能拿去卖出不少灵石吧。
而王一卓压根没想那么多。
只是他如今被禁足,既不能下山,也不能进入内库。想要这些东西,只能派人下山采买。
王一卓便对着小厮抬了抬下巴:“听到没?去给小爷买来。”
那小厮当即苦着一张脸:“少爷,您忘啦?自半年前那事后,我们也跟着您一同被禁足,不能下山了。”
王一卓不满地皱起眉,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千黎身上。
“那个杂役,你下山去给我买来。”
千黎只得摇摇头:“我一旬一休,前日刚刚休过,还得等上几日才能下山。”
那便只能让这黑袍阵法师去买了?
王一卓看了黑袍阵法师一眼,并不打算这样。
这人他还是第一次见,来历不明,若是拿着灵石跑了,他连人都未必找得到。
他王一卓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还是等这杂役去给自己买来,再请阵法师上山布阵。
至少杂役是宗内之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于是一行人便回到前山,各自散去。
千黎往杂役院方向走了一段路,再停下折返。
王一卓也是心大,不仅随意带外人上山,事后还任由黑袍阵法师独自离开。
她才不信俞婵会老老实实下山。
千黎刚悄声跑到炼丹堂外,便看见俞婵正蹲在一棵树上,鬼鬼祟祟地往炼丹堂内张望。
千黎也爬上树,伸手拍了拍俞婵的肩:“在看什么?”
俞婵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抱紧身边的树干。虽然听出是千黎的声音,还是僵硬着回头:“吓死我了……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就刚刚。”千黎说着,顺着俞婵所看方向看去,问,“黑漆漆的,连我都看不清。你是想找什么?内库在炼丹堂内部,外面设有阵法,没有令牌进不去的。”
俞婵叹气道:“我就是想找我的传家宝在哪……我和它之间有血脉感应,循着感应来了此处。”
又撇了撇嘴:“我找你,就是因为你会偷东西,你怎么不去偷一个令牌来?”
千黎:“王一卓的令牌上有不少禁制。只怕他前一刻发现令牌丢了,下一瞬我要被捆起来。”
说着,千黎若有所思:“既然是嫁妆,为何不放在洞府中,而要放在炼丹堂?”
俞婵想到了什么,但也没说话,只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扬起了一层薄灰。
“我也该下山了。再晚点,我身上的秘法就要失效了。”
千黎也悄然跳了下来:“秘法?能让你没有在宗内登记过,也没有令牌,却也能进宗的法子?”
俞婵却不回答,只惊讶道:“你怎的跳下来也一点声音都没有?”又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这可是我的第二重身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出破绽。”
千黎嘴角勾起一丝笑:“你会画阵吗?还第二重身份。”
两人又闲聊两句,便各自告别。
此后几日,王一卓没再来找千黎。就连夜里照料灵草时,他也不曾露面,只由千黎与几个小厮前去药园。
又过几日,便见王一卓急匆匆跑进藏书阁,拉起千黎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千黎挣脱了两下,假装没挣开,便问:“王仙长,是有何事?我在藏书阁里的活还没做完。”
“你现在就下山去。”王一卓扭头看着千黎,神态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沐月草快要枯萎了。”
千黎腹诽,能不枯嘛,又是在阴凉地晒不到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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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直没有太阴阵。
不过,四阶灵草少说也可以再撑一两个月,怎得会这么快就枯萎了?
千黎又挣了两下:“王仙长,你先放手。我只有休沐时才可以下山,其他时日擅自下山,我要受罚的。”
“不过是让你下山买几样东西,推三阻四做什么?”他猛地松开千黎,指着她骂道,“有小爷在,谁敢罚你?让你去你便去就是了!顾这顾那,杂役果真是没用的东西!”
藏书阁内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此刻都安静下来。
千黎垂下眼,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臂。
“王师弟好大的威风。”
一道女声传来。
越长风从书架后走出,目光扫过微微低着头的千黎,又看向王一卓。
“她不过按宗门规矩办事。你若当真着急,便去杂务堂替她请一道手令。”
越长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扯起一个笑:“险些忘了。你如今不得下山,连下山手令也不能替人申请。”
王一卓本就心烦,闻言立刻皱眉:“关你什么事?”
“自然不关我的事。”越长风淡淡道,“只是藏书阁乃清静之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吵得旁人看不进书。”
王一卓冷笑:“你少拿这个压我。”
越长风却已不再理他,只对千黎道:“我正好有几本书寻不到,你随我过来。”
千黎点头:“是。”
她跟着越长风往书架深处走去。
隔着层层书架,千黎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听见藏书阁内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想来王一卓已经离开了。
越长风在书架后停下,微微偏过头,看她一眼:“替我把《疑难阵法详解》找来。我去那边坐着写题。”
越长风时常在一楼做阵法课业,渐渐也眼熟了千黎。这个杂役平日话不多,做事又轻快,从不扰人,倒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般古怪。
何况王一卓日日痴缠她姐姐,她本就看他不顺眼。
越长风在窗边桌前坐下,取出自己的阵法课业,叹了口气。
阵法虽是辅修,但是课业也实在是难。
真不知道那些主修阵法的弟子,究竟是如何学会的。
她握着笔,思路却堵在一处,迟迟不知该如何继续。
忽有一根葱白的手指点在阵图右下方。
“这里添一笔。”
越长风:“什么?”
越长风怔了怔,顺着指尖刚刚所指之处,添了一道短纹。
再顺着那道短纹继续推演。
原本堵塞的思路豁然贯通,余下几步竟再无阻滞,直接解出了题。
刚刚是哪位高人指点的她?
越长风抬起头,这才发现《疑难阵法详解》已经被放在桌边。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再次从心中冒了出来。
……难道真的是她?
越长风扭过头,正好看到千黎抱着一叠书路过。
越长风立马把她喊过来,问:“方才是你?”
千黎点头:“对啊。”
居然真的是她!
越长风正震惊得说不出话,就见千黎咧嘴一笑:“我就胡乱一指,你就写得可认真了。也不知道在写些啥。”
越长风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