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80.万锻真铁躯
    九月初二,辰时。

    浮玉关东校场的日光比前几天更白一些,像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铺在青石地面上,把每一道裂缝和每一粒碎石都照得分明。擂台四周的人群比八强赛时又厚了一层,石栏外围的人站着,石栏内侧的人半蹲着,校场外墙的台阶上站满了伸长脖子的看客。

    陆珩从休息处走出来的时候,日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擂台边缘的白灰线上,细长的一道。他跨过白灰线站定,感觉到脚底的石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前胸后背的剑伤已经掉了痂,皮肉长合得比他预想中快——每一场受伤的修士都会被送到浮玉关的医馆,里面有各类治伤灵药,以保全修士们在大比的状态。

    他从对面登上擂台。那人走上来的时候擂台石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重物被搁在了木板上。陆珩抬头看他——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裸露的小臂照成一种沉沉的暗铜色。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弯以上,腰间没有挂任何东西,双手空着垂在身侧,像一个刚从田间收工回来的庄稼汉一样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脚下。他每一步踩在青石面上,石面都会微微下陷一线——不是法术,不是刻意施力,是他本身的重量压出来的痕。他走到擂台中央站定,面对着陆珩,他的目光在陆珩身上停留了一瞬,像一个人在看一座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矮墙。

    铁浮屠,龙乾纲。

    令旗落下的瞬间陆珩先动了。雷光从他右掌弹射出去的时候像一根绷直了的银线穿过日光,笔直地射向龙乾纲胸口偏左的位置。龙乾纲没有闪避。雷光落在他胸口的灰布短褂上爆开一团青白色的电火,火花四溅,在空气中炸出一小片焦糊的气味。

    电火散尽之后,龙乾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灰布短褂被烧穿了拳头大的一块洞,露出底下暗铜色的皮肤。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一面被火烤过的铜镜的背面,光在表面上滑了一下又散了。他伸手拍了拍烧焦的布屑,像在拍掉一粒从树上落下来的干泥。

    “嗯。“他说了一个字。

    台下一阵惊呼,“这是什么路数?三清观的五雷正法连皮都破不了?”

    “这你都不知道?西北铁真人秘传的万锻真铁躯。”

    “既是秘传,你怎么知道?”

    那人只嘿嘿一笑,“今天这位陆道爷要吃苦头了。”

    陆珩的第二道雷光已经出去了。这次是两道同时——左手和右手各射一道,从左右两侧夹击,交叉着落在龙乾纲的腰侧和肩膀上。火花在暗铜色的皮肤表面上炸开又散尽,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膝盖没有弯,重心没有移,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第三道雷光。第四道。第五道。陆珩的掌心在一连串发射中开始发热,经脉里的灵气从丹田涌向指尖的速度越来越快,三颗金丹同时旋转着释放灵力。他换了火诀——丹火从掌中翻涌而出,透明的火焰裹上龙乾纲的左臂时他看了一眼,垂着眼,像一个在看别人在他衣服上拍灰的人。丹火在上面烧了大约十息。十息之后陆珩撤火,龙乾纲那片暗铜色的皮肤表面只多了一层淡淡的、被烤过的泛红色,像一个人在正午的日头下站了太久之后皮肤微微泛红的样子。没有起泡,没有灼痕,连皮肤纹理都没变。泛红在撤火之后大约五息之内就消退干净了,像一层薄水在热石面上被蒸干了。

    陆珩收手退了两步。他掌心的雷光还亮着,但亮度已经从耀眼的青白色变成了偏冷的灰白,像一盏油灯的灯芯被拧低了一截。他开始调动心雷——赤红色的电光从指尖跳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猛地震了一下,像被人从内部敲了一记钟。心雷的威力比肝雷更强,更难控制,每调动一次就消耗他一腔心气。那道赤红色的雷光落在龙乾纲正面胸口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响,轰的一声炸开,碎石从两人脚下向外飞溅出去打在石栏表面又弹回来。

    龙乾纲退了数步。背狠狠砸在擂台柱上,蛛纹四裂。他脚下那道从擂台边缘延伸过来的裂纹在这次冲击下被他的脚后跟碾碎了一段,石屑在鞋底碎成了粉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皮肤——暗金色的光泽在雷击的位置明显变亮了,像一面被重击过的盾牌表面在冲击力消散之后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重新站直,身形开始晃动,拳头已经从他身侧推出来了。

    拳风从拳面上炸开的时候,陆珩看见了那道风的形态。它像一层无形的浪涌,从龙乾纲的拳面朝前推出去,把擂台石面上的碎石卷起来朝空中抛去。他侧身闪避,浮光掠隙的步法让他的身体从拳风边缘滑了过去——拳风擦过他的左肩,把外袍肩头的布料撕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他的肩膀被那股余劲推得偏了半寸,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被人用力拽了一把。

    第二拳跟得比第一拳更快。龙乾纲出拳的间距在缩短,他出第一拳之后只用了半息调整重心,然后另一只手也推了出来。这一次陆珩没能完全闪开——拳风擦过他右腰侧的时候把他整个人带着转了大半个圈才稳住身形。他脚下踩碎了两块石板,碎片在他的鞋底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感觉到体内三颗金丹的旋转速度已经比开场时慢了一截。灵气从充沛到存量充足到开始吃紧,经脉里那股灼热的流动感正在降温。他掐了最后一个丹火印——透明的火焰从他掌中翻涌而出,这一次他没有覆盖龙乾纲的身体某一部分,而是把火焰裹在掌心,以拳头的方式击向龙乾纲。右拳触到龙乾纲胸口的时候,丹火在他拳头接触的那一点上炸开了一瞬。他没有撤手,按着那团丹火持续灼烧了将近二十息。

    龙乾纲低头看着他的拳头,看着那团透明的火焰在暗金色的皮肤表面上持续舔舐了二十息。二十息之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珩的拳头——握得不重,但陆珩抽不出来。龙乾纲的手掌干燥而粗糙,像一块被晒过太久的旧石板覆在拳面上,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一些,像一个被余温包裹着的铁器。

    “你还有多少?“龙乾纲问。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器的毛边质感,但语速不快,像一个人在田埂上歇脚时随口问了一句。

    陆珩没有说话。他的拳被握在龙乾纲掌心里,那团丹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根被倒扣在玻璃罩里的蜡烛。他感觉到掌心的灵气已经不再往外涌了,经脉里那些细密的、像溪流一样持续流动的东西正在变慢,从溪流变成细流,从细流变成渗水的石壁,从渗水的石壁变成干涸的河床。三颗金丹在丹田深处缓慢地旋转着,旋速已经降到了开场时的三成以下——它们还能转,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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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气储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下一次全力攻击了。

    龙乾纲松开了手。他的手掌收回去之后垂回身侧,没有再动。他看着陆珩,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看一件他用三锤就能砸断的铁料被一个年轻人反复捶打了很久、但铁料连变形都没怎么变形时的那种平静——确认过了,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上。

    陆珩退了两步。他的右拳收回来之后垂在身侧,掌心里残余的丹火余烬闪了最后一粒绿豆大的火星然后熄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掌心的纹路被汗水浸湿。

    他抬起头看着龙乾纲。那人站在擂台中央,暗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暖光,灰布短褂胸口被烧穿了拳头大的洞,肩头被丹火灼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全身上下最明显的伤是脚底——鞋底的边缘被他自己踩碎石面的力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茬。

    陆珩把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缓,像一个人在一条走不通的路前面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看了看路的尽头,确认了前方确实没有第二条岔道了。他面朝高台方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裁判听见:

    “我认输。“

    台下的声音在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安静了一息。不是惊呼,不是议论,是一种像整片水面同时静止了那么一瞬的沉没。然后声音慢慢浮上来——有人在说“三清观那个门人认输了“,有人在说“铁浮屠果然打不动“,有人在说“体修真的不讲道理“,那些声音像一层一层涨潮的水拍打着石栏表面。

    “承让。”龙乾纲一抱拳。

    陆珩转过身,朝擂台下走去。他跨过白灰线的时候脚步比上场时沉了一些——不是受伤,是累了。灵气耗尽之后人的身体会变重,像一件被抽空了浮力的物体在重新感受到重力之后变得比平时更沉。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卫铮从人群里挤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陆珩没有躲。

    他走到石栏边的位置站定,抬起头往台上看。龙乾纲还站在擂台上,正在拍打肩头最后一处正在消退的暗红痕迹,像一个刚干完农活的人正在收拾田埂上最后几根散落的草茎。他的目光从台上移开,扫过台下的人群时和陆珩的目光撞了一下。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意味,只是一个确认——确认了胜负,确认了对手已经下场,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日光从校场东墙上升到正中,把擂台中央龙乾纲脚下的那道裂纹照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暗影。陆珩站在石栏边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裂纹。青石碎裂的边缘从擂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条被犁过的旧河床。他感觉到他的经脉里,三颗金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重新开始旋转,像三只被风吹停了的轮子在风再次吹起来之后一点一点地恢复转速。

    他从卫铮手里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是一种清澈的、不掺杂其他味道的凉。他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丹火余烬的余温,隔着水囊的皮面传到指尖。

    石栏后面的人群正在重新调整位置。有人往擂台方向挤,有人往外撤,有人在翻手里那张写着今日全部赛程的薄纸。陆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擂台侧面另一处入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灰僧袍的人影,合着掌,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下一场他应该上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