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这么多天,祁灵念很少见玄柯一张冷冰冰的脸上有什么鲜活颜色,少年的喜怒哀乐从不摆在明面。
此刻却见他皱起眉来,似乎是有些不耐,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虽然玄柯似乎并不在意那人挑衅的言语,祁灵念却举起手里钱袋凑到那人眼前轻轻一晃,笑吟吟的补了一句:
“其实我花的都是他带的钱,不过还是多谢大侠慷慨啦!”
那人微微一笑,仿佛对这般言语早有预备,不疾不徐地道:“小事一桩。小姑娘伶俐得很,给你花些银两,是本少主的荣幸。”
“少主?”祁灵念歪了歪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
“正是。”那人抬手一拱,“在下百易域少主,白栖尘。”
“白少主?真是白少主么?”
卖枣的姑娘先嚷了出来,转瞬之间,周遭几个摊贩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唤着“少主”,个个面上挂着热切。白栖尘只微微颔首,将手中一柄长剑缓缓亮出半截。
剑身上刻着一道云纹,众人见了,顿时喧声更盛。
那是白大将军白道明的佩剑,当年邪祟之战,将军一剑擎天,以身殉域,九域同悲。此剑便是他的遗物,见剑如见人,如今落在他的独子白栖尘手中。
持剑的人换了,江湖便也换了。如今无人不知百易一把明剑行侠仗义,扬善诛邪;一柄暗刃血债累累,阴狠歹毒。
明剑是白栖尘,暗刃便是玄柯。
祁灵念点了点头,忽然记起自己眼下扮的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与少主可不是平起平坐的。她赶紧敛裙行了一礼,笑盈盈道:“参见白少主!小女可真是好福气,竟能在此处遇见公子……”
话没说完,脑海里清清楚楚响起玄柯一声冷笑:[惺惺作态。]
祁灵念生气的一努嘴,腮帮微鼓,谁惺惺作态了?她这叫懂礼节,识时务!
玄柯的目光落在她那张小脸上,唇角微抿,伸手将她往身后一揽,抬头对着白栖尘淡然道:“有事说事。”
周遭的人见他对白少主这般不假辞色,不免窃窃私语起来。白栖尘却只是宽容一笑,摆了摆手,仿佛天大的不快也消得过去,低声道:“师弟,借一步说话。”
——
三人移步一间清雅小竹轩,竹影疏疏落落,四下静得只剩风穿叶隙的沙沙声。
可这份安静没维持多久,竹林里骤然爆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吼声:“什么?你说典籍被人偷了?”
“不错。”玄柯头不抬眼不睁,神色漠然,仿佛跟他说话很费事一样。
白栖尘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上涌,奈何两人身边还有个姑娘,捧着一筐水灵灵枣儿吃的正欢,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白栖尘只得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察觉到白栖尘落来的目光,祁灵念咽下枣肉,拿指尖蹭了蹭嘴角,浅浅弯眸,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白栖尘稳住心神,凑过头来,不紧不慢地从她怀里那筐枣儿里捡起一颗,问道:“吓着你了吧。”
祁灵念本想摇头,脑筋一转又赶紧点头,瞪圆了一双杏眼,装出懵懂无知的模样。
“姑娘吃得开心,我看得也开心。”
白栖尘说着将枣吃下去,又从筐里拿起一颗,这时候祁灵念听见玄柯心里一声冷哼:
[不是说给我补血么。]
她抬眼望去,只见少年此刻微微眯起一双凤目,抱臂在斑驳光影里慵懒一倚,后背靠上一根青竹,神情里不知为何带了点几分萧瑟。
白栖尘似乎并未察觉,继续温声道:“姑娘哪里人呀,怎么有胆子跟着我这师弟四处跑?你可能不知道,他可是……”
“她知道。”玄柯出声打断。他正犹豫祁灵念的身世该怎么编,就听身旁少女已经欣欣然开了口:
“我是百易天水乡人,小名一个念字,你叫我念念就好。”她垂下眼帘,声音忽然低下去,“家里遭了水患,爹娘都没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幸而遇上玄哥,这才跟着他上路。”
她说着几乎要垂泪,少女瓷白的脸上洇开一抹淡红,让人看着无端怜惜。
其实祁灵念压根不知道百易域里各种地名,无非是前几日赶路时听茶棚里有人闲谈,此刻便信手拈来,给自己编了个周全身份。
玄柯倚在竹上,目光从她侧脸掠过,片刻后极轻地挑了下眉梢。
小姑娘一张嘴还真是伶俐。
“原是如此,”白栖尘感慨地摇摇头,“人生浮萍,聚散无常,既遇上了便是缘分。姑娘日后若不嫌弃,我也一并照看着,总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他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可玄柯一道清清楚楚的吐槽同时落进祁灵念耳里:
[孔雀开屏。]
听到这句心声,祁灵念面上几乎绷不住了,嘴角不受控的抽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装难过,把脸埋进枣筐边沿,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趁白栖尘梅逐雨,她随手捻起一颗,飞快地塞进玄柯嘴里。
少年猝不及防被枣子堵了嘴,清甜汁水溢了满口。他微微一怔,总算安分了些,只是用那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睨着她。
白栖尘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这点暗流涌动,待祁灵念从枣筐里抬起头来,他便又随口安慰了两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他浅笑着向她介绍起《九域奇珍志》来,引经据典说了一长串。
殊不知关于《九域奇珍志》,眼前这小姑娘,可比他懂得多了!
祁灵念倒没吭声,面上乖巧地点着头,双手捧着下巴,装出一副听得入迷的模样,时不时还应和两声。
“我本是要借那书查一样宝物的下落,谁知玄师弟竟把书盗走了。如今一路追来,原是想劝玄师弟把书还回青云域去。哪成想另有旁人,捷足先登了。”
不知为何,玄柯听他说话时,始终似笑非笑。此时,祁灵念又听见了他心声:
[装得倒像。白执衡当着你面命我偷典籍,你健忘啊?]
祁灵念险些没绷住,她咬着嘴唇,忙低下头去拨弄筐里的枣子。枣儿堵得住这人的嘴,可堵不住他的心声。
她此刻心里满是疑窦,又不好开口问。先不说白栖尘究竟是为何而来,单论这两人关系就奇怪的很!
玄柯始终称白执衡为主上,从未叫过一声师尊。白栖尘却为何叫他师弟?
她正琢磨着,只听白栖尘又转向玄柯,话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师弟你有所不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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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完书走了以后,祁尊主的妹妹通灵神女也不见了踪影,祁尊主现下正四处寻人。他青云笔宗那位掌门人,也在树林里被找到了,当时神志不清,前几日虽说是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事,可都是你干的?”
听到这话,祁灵念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偷偷看向身侧少年。
恰好玄柯也垂眸看来,淡淡的目光不偏不倚。
接着,他简单“嗯”了一声,算是认了。随即抬眸看向白栖尘,语气冷而干脆:
“要用书、先抓人。“
话音一落,玄柯抬手撩起左臂衣袖,褪下护臂。夕阳斜落,铺在他露出来的小臂内侧,清晰映出一道旧伤口。
这伤正是这几日反复喂血布阵留下的痕迹。他所用的疗伤灵药效果极好,皮肉再深的创口,隔夜便能愈合。只是疤痕难免留了下来。
紧接着,少年长剑出鞘,对着那道旧伤又是狠狠一划!
顷刻间,血珠奔涌,沿着小臂蜿蜒淌下。地面登时洇开一片暗红,一柄长剑剑身猝然亮了起来。
祁灵念见他取血已经好几日了,却总是不习惯,每回刀刃落下,她依旧心口发紧,本能地别开视线。
此刻她更是吃了一惊。
她万没料到,玄柯竟会当着白栖尘的面,毫无避讳地催动禁术噬邪引!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白栖尘的反应。
那人就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眼底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仿佛师弟当众剜肉取血、催动禁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察觉到祁灵念紧绷的神色,白栖尘温和抬眸,笑意温润无害:“姑娘不必怕,我这师弟用的不过是个小法术,追踪人的罢了。”
祁灵念心头瞬间发凉。她才不信白栖尘没见过噬邪引。
他分明心知肚明,却刻意轻描淡写糊弄过去,分明是笃定她一介外人不懂其中门道。
祁灵念眼珠一转,笑吟吟附和:“原是这样。我本就不修习术法,什么都不懂,方才见玄大哥划伤自己,一时着实被吓到了。”
听到“玄大哥”这三个字,玄柯手上微微一颤,倏然侧过头,一双水汪汪眸子望向祁灵念,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天,她从没这么生分叫过他。
小姑娘可自来熟,上来就是你啊你的,就算是称呼他,也从来只是叫阿柯。
见小姑娘只是对那人笑的开心,对他似乎浑然不在意,玄柯黯然回过头去,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鲜血顺着剑身不住的往下滴,阵成之时,大地突然一阵剧颤,远比前几日更加猛烈!
阵法正中乍裂,一道浓稠漆黑的血线破地而出,色泽暗沉猩红,戾气骇人,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迅猛张狂,朝着前方竹林深处极速窜去。
玄柯抬眸凝视远方:“那人,就在这附近。”
三人齐刷刷朝着血蛇指引的方向望去,血痕隐没在竹林深处。
沿着血迹指引走去,越往深处光线越暗。
这一片黑竹林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幽。
日暮晚风渐凉,一阵阴冷阴风穿林而过,卷起满林竹叶簌簌纷飞。祁灵念抱住双臂,有些微微发抖。
恰在此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阴测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