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 60. 绵竹丹砂绘蜀年,五十九莲魄载竹魂
    杨家埠齐鲁粗梨浓彩醇厚的乡土气息还萦绕衣襟,一缕粗犷热烈的北方年画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五十八片莲瓣,杨家埠画匠经年大料阔刀、重彩多层套印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五十九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杨家埠村镇老画坊那日,鲁中干爽长风裹挟粗梨木香漫过村口石板,文创设计师阿鸢宁赠予的门神年画斗方妥帖收进行囊,杨老师傅攥着阔刃刻刀立在刻版长案旁,一口质朴鲁中方言缓缓相送:"后生,年画这碗饭,心急吃不得,慢工出细活。"北方杨家埠木版年画技艺已收录,此番一路向西折返四川绵竹古镇,寻访梨木墨线拓底、天然朱砂丹砂手工填彩、西蜀温柔年俗的古法绵竹年画,集齐四大年画最后一脉。

    沿途鲁中平原梨园、连片杨家埠年画工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温润闲适的川西平原。入川地界,天色便换了一副面孔,灰白薄云压得低低的,远山像浸在米汤里,轮廓软绵绵化开。古镇四周梨林丛生,枝叶间尚挂着青涩小果,绵竹老街两侧老式年画作坊临水排布,河道窄而清,水流缓得几乎不响,水面漂着几片梨树叶,慢悠悠打转。窄长细腻的梨木刻版案台静立坊中,案面已被数十年刻刀划出道道浅沟,最深的那一道能嵌进指甲盖。空气褪去北方粗梨大料浓烈草木重彩气息,换作川地细纹梨木温润淡木香,混着朱砂矿物清冷丹砂气息、竹浆皮纸浅淡草木味、糯米胶柔和谷物甜香。这三种味道揉在一起,让整条老街像浸在一碗温温的醪糟水里头,人走进去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此地为四大年画压轴——四川绵竹年画发源地,始于宋代,明清鼎盛,核心工艺为墨线木版拓印打底、纯矿物朱砂手工手绘填色、金银粉勾衬轮廓,线条柔和圆润,配色温润雅致,多用丹红、浅绿、柔粉,题材贴合川西农家年俗、仕女花鸟、门神祈福,区别其余三地全版套印年画,独一份拓底手绘版画非遗,四大年画至此全部集齐。

    五十九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五十八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东阳木雕、婺源竹编、平遥推光漆、自贡井盐、景德镇瓷、宜兴紫砂、大同铜器、安化黑茶、杨柳青、桃花坞、杨家埠年画一一在册。今日踏入绵竹老街百年画坊,要收录这墨版藏韵、丹砂绘尽西蜀年俗的温润竹魂,踏过五十九城里程碑,四大年画圆满收官。

    晨间薄雾漫过绵竹城郊梨林,青石板缝隙里冒出茸茸青苔,露水缀在梨树叶尖,坠成细珠子滑进泥里。温润川西水汽笼罩老街街巷,老式年画坊木门半敞,门楣悬一块朱砂底黑漆匾额,题着"邓氏画坊"四个楷字,笔画边缘已被川西半世纪雨水浸得微微起毛。细纹梨木刻版案、水墨拓印木槽、储版木柜、盛放朱砂丹砂的白瓷碟整齐排布院中,四只半旧瓷碟沿口结了厚厚一层朱砂垢,朱红里泛着矿物特有的冷光,那是几十年填色留下的积层,洗不掉的。院边竹筐堆放风干平整细纹梨木板,最大一块约莫三尺长、一尺半宽,板面蜡黄光滑,不见一处节疤——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是长在绵竹城郊老梨树林深处避风坡地上的细纹梨,年岁逾四十,木纹匀净,刻刀推下去绵绵吃住力,不会崩刃。院角一口半人高的青石水槽,槽底沉着洗笔后的朱砂沉滓,将石壁染出淡淡一层橘红,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晚霞。

    早市烟火清淡鲜香,从街口飘过来,担担面红油辣子的呛香、叶儿粑糯米裹艾草的清苦、冰粉浇红糖水的甜腻搅在一处,又有邻家妇人端了只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喝稀饭,筷子戳一筷泡萝卜,嘎嘣脆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行人操软糯川语闲谈,句句道尽手工绵竹年画当下的窘迫。

    "诶,你晓不晓得,上个月老王那间坊子关了,全套墨版卖给了成都景区,三千块钱,连案台带瓷碟一搭走。"

    "三千?搁二十年前一块三尺细纹梨板都不止这个数嘛。"

    "有啥子办法喃,细纹梨林又砍不得,林业局卡得紧。城外头那几棵四十年老梨树,去年夏天暴雨倒了两棵,树心虫蛀得跟马蜂窝样,一块好板子都没出。"

    "数码印花便宜嘛,一套门神三块钱,游客来了哪个不想少花钱?"

    "三块钱的东西,放两年就发灰褪色,人家又不讲究这个。"

    细碎闲谈裹在晨雾里飘来荡去,道尽四川古法手工绵竹年画日渐萧条的现状。

    百年前绵竹整条临河老街,一派千坊刻版、丹砂流彩的繁盛光景。河道两岸版画坊鳞次栉比,木板楼阁挑出长长屋檐,檐下晾着刚托裱好的年画,朱红门神、翠绿仕女、粉白花鸟一面面垂下来,风一过便簌簌轻响,像整条河岸开了满墙的花。城郊农户春日采伐细纹无疤梨树,裁板阴干打磨光滑,细刃刻刀只刻一套墨线主线版。邓家老祖宗传下一句话:"一套墨版用三代,线若崩了版就废。"刻线最忌急躁,一刀推出去便收不回,错了整版重来。夏日开采天然朱砂研磨细粉,搭配石绿石黄调制成温润丹彩,糯米胶调和固色;秋日将梨木墨版覆于竹浆皮纸拓印黑色底稿,画师手持毛笔手工分层填绘丹砂色彩,细金粉勾勒衣纹五官;冬日托裱画芯、裁制门贴斗方,销往西南各地乡村年集,四季无休。

    每到初夏祭拜画祖吴道子,邓家画坊上下三代人天不亮便起身。画祖祠在临河东岸,三间青瓦木构的小殿,门板上刻着吴道子《送子天王图》局部浮雕,漆色剥落大半,露出原木灰褐纹理。殿内正中供一尊半身泥塑,画祖面容素净,须眉飘飘,右手执笔、左手托卷。塑像前一方乌木供案,案上摆着七只白瓷碟,碟中盛各色矿物颜料,朱砂、石绿、石黄、金银粉依次排开,是为"七色供"——画师献上的不是香烛牲醴,而是自己调好的年画颜料,越是细腻纯净,越是敬重。邓老师傅每年都带着家族新刻的墨线版赴祠,当场演示拓印底稿:竹浆皮纸覆上梨木墨版,棕毛刷蘸墨轻刷,手腕不急不缓推一遍,揭起来,墨线清晰匀净。接着换细毛笔蘸朱砂,当面为门神脸颊敷一层浅红——这"开脸"的活路旁人碰不得,得由当家长辈亲手落笔。画师们轮番上前演示自己的得意之作,老辈品评线条力道,后生讨教敷色浓淡。祠外河滩上支起几十张矮案,有人刻版,有人拓墨,有人调朱砂,整条河岸都是细刃刮木板的沙沙声和毛刷拓纸的啪啪轻响。西南年货商贩、民俗软装掌柜乘船赴绵竹批量收购年画,河畔竹编木箱常年装载裱好画轴,十里绵竹老街内,昼夜皆是细刻刀轻刮梨木、毛刷拓墨、毛笔敷彩的细碎轻响。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数码印花流水线冲击。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临河青石板,不扰坊内修板刻线、拓墨填绘丹砂的画师,静静观赏这取川地细梨、以朱砂绘西蜀丰年的温润民间古艺。

    老街深巷的邓氏画坊,是整片绵竹古镇唯一完整固守手工细纹梨木墨线刻版、水墨拓底、朱砂矿物手绘填彩古法的作坊。邓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打磨梨木板材辅助拓墨,一辈子与细纹梨木板、细刃刻刀、拓印木槽、朱砂瓷碟相伴。他这一双手,年轻时细长有力,如今关节粗大变形,食指内侧一道三寸长疤是十七岁那年刻《三星高照》时刀刃打滑留下的,虎口处的老茧叠了五六层,硬得像梨木边角料。他七十三岁那年,左手腕开始抖,端茶杯都晃,唯独握上刻刀便稳下来,刀刃贴住梨木板那一瞬,整只手臂纹丝不动。腰背因数十年伏案刻版填色落下顽疾,晴天还能直起半截,阴雨天便佝偻得厉害,时常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捶后腰。双眼经年紧盯细腻墨线与淡彩画面日渐昏花,去年配了一副老花镜,戴上了又嫌碍事,说镜片挡着看不清墨线深浅,索性摘了,凑到离木板四寸远盯着刻。长期吸入朱砂矿物细粉,晨起咳喘最重时,要扶住门框缓上好一阵才能开嗓说话。

    邻里时常劝他收起刻刀闭坊安享晚年,守着板材稀缺、手绘工序繁杂、利润微薄的拓底年画纯属自苦。可邓老师傅心里清楚,墨线拓底搭配天然朱砂手绘绘出的温润西蜀年俗图景,藏着画祖吴道子传下的匠人风骨,是绵竹千年手绘版画文脉。他总说:"我不守着,哪个来守喃?"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拖得软软的,不像是豪言壮语,倒像问自己。

    作坊十五岁留守少女阿竹,父母常年在外数码印花装饰画加工厂务工,早早放下细刻刀与拓墨毛刷,依靠电脑机器印花印刷年货装饰画谋生。唯有阿竹痴迷墨版拓印素雅底线、朱砂层层手绘晕染的柔和质感,偏爱川西门神、花鸟仕女温婉鲜活的画面意境。每日放学奔赴画坊,帮忙打磨细纹梨木板、粗研朱砂矿粉、辅助拓印墨稿,纤细指尖常被细刻刀划伤、毛笔磨红,裹上软棉布依旧坚持练习基础刻线、丹砂填色技法。她书包里总揣着一只巴掌大的竹片,上头用铅笔画着门神的眉眼,课间偷偷拿出来比划。

    阿竹的爷爷曾是邓老师傅的师兄,年轻时两人共一张刻版案,阿竹爷爷刻线、邓老师傅敷色,配合了二十三年。爷爷走后,阿竹便顶了这位置。邓老师傅常对着阿竹的背影出神——那肩窄窄的,趴在案上的弧度,跟五十年前他师兄一模一样。

    川西温润薄雾漫入画坊,扬起细微梨木木屑与朱砂细粉,阿竹放下小号细刻刀,揉酸胀腰背与双眼,一口青涩舒缓的绵竹乡土川语满是迷茫不解:"邓公,市面上数码印花年画便宜量大,年货集市游客、软装商铺全都选量产印花,我们采伐细纹梨木、刻墨线主版、拓稿朱砂手绘填彩耗四十五天才能做好一件大幅收藏门神年画,定价高少有人买,日日弯腰刻版手绘伤身、朱砂粉尘呛喉,这般坚持,当真值得?"

    邓老师傅放下手中斜口细刻刀,抬手擦去脸上沾附的梨木细屑与朱砂粉,浑浊双眼盛满半生与细梨丹彩相伴的温柔执着,平缓质朴的老街本土川语缓缓作答:"小囡,机器印花画是死的,色彩平铺无手绘深浅过渡,没有梨木刻刀拓印独有的自然墨纹肌理,化工颜料久放发灰褪色,全无天然矿物朱砂、手工分层敷彩独有的温润雅致气韵。我们手工绵竹年画,只刻一套完整墨线梨木主版,清水水墨拓印黑色底稿,天然朱砂搭配石绿石黄研磨矿物彩,毛笔一层一层手绘填色,细金银粉轻勾轮廓提亮,每一张年画的墨线浓淡、丹彩深浅、人物神态全都独一无二。印花机器只能打印统一平面图案,复刻不出细纹梨木手工刻线、人工手绘分层敷彩独有的西蜀温润烟火气韵。只要还有惜版爱俗的民俗藏家、西南农家百姓,这间老画坊,我便多守一日。"

    话音未落,临河木门被川西晚风轻轻推开,中年版画匠柔竹拎一筐叶儿粑踏入院内,一身沾满印花油墨粉尘的工厂工装,掌心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当年常年握刻刀、毛笔留下的软茧,早已告别手工绵竹慢版画制作日子。

    她跟随邓老师傅学艺二十九年,从十五岁进坊打杂到四十四岁离开,中间一整个青春都耗在细纹梨木板和朱砂碟之间。她刻过六千多张墨线版,敷过上万幅年画的丹砂底色,绵竹老街至今还挂着几幅她十九岁时刻的《双扬鞭》,线条虽稚嫩却格外有力,刀刀见骨。家中老人常年服药、孩子升学开销沉重,长年伏案刻版手绘损伤腰背视力,再三思量,只能放下相伴半生的细刻刀、拓墨毛刷,去往城郊数码印花厂做流水线值守工人。

    "邓公,昨日我沿绵竹河畔行走,又两间百年版画坊转租空置,全套细纹刻版案台、成套墨线主版、储朱砂白瓷碟全都低价卖给景区做装饰摆件。"柔竹语气低沉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在厂里不用打磨细梨木板、不用整日弯腰刻版手绘填彩,可每日看着千篇一律数码印花画,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爱绵竹这门手艺,只是古法拓底手绘周期漫长、收入微薄,实在撑不住寻常人家生计。"

    她将叶儿粑搁在案角,顺手拿起阿竹刚磨好的一支小号勾线笔,拇指肚无意识地捻了捻笔杆——那是她从前用惯的牌子,竹杆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她当年自己留下的记号。她愣了一瞬,把笔轻轻放回去,没说话。

    返乡国风川西年俗文创设计师阿竹语静立一旁,听完闲谈轻轻叹气。她在外深耕西南传统版画美学多年,深知手工绵竹墨拓底稿、天然朱砂手绘无可替代的温润质感;回乡后改良厅堂大幅文武门神收藏年画,打造花鸟仕女条屏、庙会小幅斗方、农家门贴国风礼盒,线上对接全国民俗展馆、中式软装馆、传统版画研学机构,尽力为邓老师傅分流手工订单,以新时代思路延续绵竹年画古法。

    她电脑里存着一个文件夹,叫"画活路",里头分门别类整理了绵竹年画四大品类的工艺标准。她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张表,打印出来贴在邓老师傅刻版案上方的墙上,方便随时对照。那张纸被朱砂粉尘和梨木屑落了一层又一层,边角卷起来,她隔半个月换一张新的。

    绵竹年画四大品类,工序各不相同,各有所长。

    厅堂大幅文武门神收藏大屏,是绵竹年画最高规格。画芯三尺见方,墨线主版刻满整面梨木,主版之外还需三块小辅版分别对应门神头部、衣甲、靴履细部。朱砂分层手绘填彩三到四层:第一层淡朱砂平铺大面积底色,第二层浓朱砂渲染衣纹深浅,第三层石绿石黄点缀甲片镶边,最后细金粉勾勒五官眉眼、兵器纹饰。这样一件大屏,画师从头到尾要耗费四十五个整日,单是"开脸"一道工序便用掉三天,画门神双目时不能停笔,一口气下来方有神采。

    花鸟仕女条屏略小,四尺对开竖幅,一套四件。墨线主版刻制半个月,只取画面主要轮廓,细节如花瓣脉络、仕女发丝全由手工笔绘补足。朱砂、石绿、石黄、赭石四色交替敷染,仕女面颊与花瓣用极淡朱砂反复罩染七八遍,方才出那种白里透粉的绵竹独有质感。一套条屏制作周期三十五日。

    庙会小幅斗方多为吉祥花果、瑞兽图案,尺幅一尺见方。墨线主版简刻,线条疏朗大方,不上细节辅版。朱砂填色单层平涂即可,一笔过去不回头,讲究痛快利落。一张斗方五日完工,价廉物美,旧时庙会上一文钱一张,乡民买了贴灶头贴米缸。

    农家年节门贴最小,巴掌大的方寸之间,只刻门神半身或单只瑞兽,墨线极简,三五刀勾勒轮廓。朱砂单色单层平涂,不勾金,不罩染,随手敷就,晾干便能贴。从前川西农家腊月廿三祭灶之后,家家户户买几张门贴回去,往门板上一糊,年味便起来了。如今这种门贴几乎绝迹,阿竹语设计的新式国风礼盒里单辟了一格放仿古门贴,线上月销不过几十单。

    四种品类共用一套墨线主版刻制标准:邓氏画坊传了五十二代的"十八刀口诀"——刻门神须按额、眉、眼、鼻、口、颌、耳、冠、甲、袖、袍、带、靴、戟、缨、云、焰、底十八个部位依序下刀,不可跳不可乱。一版刻成,老辈画师闭眼摸刀痕便能辨出是否合规矩。

    街巷商贩、店主闲谈,层层道出手工绵竹年画举步维艰的窘迫。

    梨木板材商贩张老三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来邓氏画坊送板,这一送送了三十四年。他年轻时跟着父亲赶驴车拉梨木,父亲走了他便开电动三轮,车斗里装的板子却一年比一年薄,一年比一年少。有一回卸完板,他蹲在院角抽旱烟,跟邓老师傅聊起城外那片老梨林:"上个月林业站又来量树了,直径够的统统挂牌不让砍。前些年还能偷偷摸摸半夜进林选料,现在林子里装了监控,走不脱了。去年一整年,满打满算收了十七块够格的三尺板。十七块啊邓公,从前旺季一天都不止这个数。"他磕了磕烟杆,"我儿子在成都做设计,喊我去养老,可我走了,哪个给你送板子喃?"邓老师傅替他续了碗茶,没接话。张老三三十四年来送的每一块板,邓老师傅都用竹签在背面刻了日期和等级,如今那些签子攒满了一口旧木箱,最上面那根是去年腊月的,写着"三等,有细纹三处,不可做主版"。

    年货软装批发商老刘每月来绵竹走一趟。他从前是开着卡车来收整批整批年画的,一装就是一车斗,如今只开一辆白色小面包,后座塞几只纸箱。他跟阿竹语对接线上订单时反复叮嘱:"客单价压一压,三百以上走不动,两百上下勉强。"阿竹语把成本算了又算,一条花鸟条屏光矿物颜料成本就七十几块,加上梨木板和工时,两百块等于白送。老刘搓着手说:"妹儿,生意就是这个样子嘛,你先走量。"阿竹语没答应,回去跟邓老师傅商量,老人低头摩挲一块刚刻好的《双扬鞭》墨版,半晌说了句:"画活路就是画活路,该几多钱就几多钱,卖不掉我留着,以后也是东西。"

    研学机构美术老师小李今年春天来过一次画坊,带着十几个城里来的小学生做手作体验。她订的教具全是印花厂半成品——预先印好墨线的卡纸、分装好的化工颜料小管,一人发一套,让孩子们照着填色,四十分钟完事,拍照发朋友圈。阿竹捧着自家手工竹纸和现磨朱砂碟在旁边站了许久,终究没开口推荐。临走时小李加了她微信,过后只发过两条消息,全是问有没有更便宜的教具套餐。

    数码印花厂老板陈富强是柔竹的厂长,四十出头,圆脸,肚腩把工装撑得绷绷的。他以前也是绵竹老街画坊的学徒,比柔竹晚三年进坊,待了五年实在坐不住冷板凳,转去深圳跑印花设备销售,十年前回川自己开了厂。他来邓氏画坊收过两次废弃刻版案台,说要摆在新装修的厂区茶室里当装饰。第一次来他拎了一箱牛奶、两条烟放在门口,被邓老师傅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第二次他自己开一辆黑色轿车过来,把案台抬上车后厢时,站在坊门口回头望了望院里挂着的那些朱砂年画,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后来柔竹在厂里听别的工人嚼舌根:"陈老板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三星高照》是邓公的手笔,有人出三万他都不卖,说是'年轻时学不来的东西,留着提醒自己'。"

    河对岸景区文创一条街上,几个年轻店主用普通话招揽游客,语速快而亮:"美女看看这个!国潮年画手机壳,朱砂红特别显白!""这是我们绵竹非遗联名帆布包,图案是老师傅手绘复刻的!"他们柜台上摆的"非遗联名"全是印花复刻品,进价八块钱卖六十八,一天能走几十单。邓老师傅偶尔路过,放慢步子看一眼,也不进去。阿竹跟在他身后小声用川语说:"邓公,他们那个朱砂红是打印调色,跟我们的不一样。"邓公侧过头,慢吞吞应了句:"我晓得嘛。"

    我静立画坊外侧临河青石廊台,目光扫过院内堆叠细纹梨木筐、窄长细刻版案、成套墨线主版、盛放朱砂丹砂的白瓷碟,望着邓老师傅布满细刻刀划痕、劳损变形的双手,望向河道尽头早已人去楼空、封门闲置的老旧版画坊。

    前日我沿着临河老街走了一趟,数了数,东岸原有四十七间画坊,如今亮灯开门的只剩邓氏这一间。其余的门板锁着铁链,从门缝往里看,还能瞧见案台上积了厚灰的刻版、墙角歪倒的朱砂碟、架上落满蛛网的托裱画轴。有一间坊子的门板没锁严,我推开一条缝进去,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案台上搁着一块半成品墨线版,刻到门神左臂便停了,刀刃还嵌在木纹里,像是主人刻到一半站起来喝了口水,然后便再没回来。旁边一只白瓷碟里的朱砂早已干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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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甲状的硬壳,裂纹从碟心辐射出去,像一朵红褐色的干花。墙角堆着十几块废弃梨木板,板面上刻着各种半途而废的线条——有一块明显是学徒练手的,歪歪扭扭刻了个"福"字,最后一笔用力过猛,崩掉了一大块木屑。

    踏遍五十九城,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每一门手艺的消逝都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刀一刀、一笔一笔、一天一天慢慢冷下去的。

    心底温热与酸涩交织翻涌。

    古法四川手工绵竹年画二十余道核心工序,步步严苛,分毫不得偷懒。

    春日城郊采伐细纹无疤梨树,须选树龄四十年以上、避风山坡、土层深厚的个体。邓老师傅年轻时亲自上山选树,带一把三寸短刀,刮开树皮看木纹走向,纹理越细密均匀越佳。选定了便在树干系红绳——那红绳是画祖祠供案上取下来的,沾过"七色供"的朱砂,寓意此树为画祖所择。伐木须在立春后半月,树液将动未动之际下锯,此时木质最润最韧。裁成板坯后堆在通风阴凉的偏厦里阴干,至少半年,不可暴晒不可烘烤。干透的板材上细砂纸打磨,先粗后细,最后一道用旧的细砂纸轻轻走一遍,板面光滑如婴儿肤。刻版前用桐油薄涂一道,渗进木纹里起保护,晾七日后方可下刀。细刃刻刀一套十二把,从宽刃开大面到尖刃修细线,邓老师傅用了一辈子,刀柄上的缠布换了无数次,布下露出原木本色,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夏日天然朱砂、石绿、石黄矿物研磨细粉,三道工序:粗磨去杂,中磨成末,细磨至"拈不起粒、沾水即化"的程度。邓老师傅用的朱砂来自贵州辰州,每一批成色都不同,调色前须用白瓷碟试色,朱砂粉兑糯米胶水,比例全凭经验——胶多了滞笔,胶少了浮色。他左手食指常年泡在朱砂水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朱红,像永远戴着一枚红戒指。石绿石黄各有不同的研磨时长,石绿性软磨快了反而不出彩,得耐着性子转慢磨,一碟石绿要磨满两个时辰。

    秋日竹浆皮纸铺于印台,梨木墨版蘸水墨拓印完整黑色底稿。拓印讲究"湿、匀、轻"三字:竹纸先用清水喷潮,不滴水为度;墨版蘸墨要匀,棕毛刷在墨槽里来回扫十几下;拓印时手腕带着刷子匀速推过纸面,不急不徐,一口气推到底。揭纸是最高风险环节——墨未干透揭早了会糊,干透了揭又怕纸粘版,全凭指尖感觉纸面的湿度。邓老师傅揭纸时手稳得像机器,从来不停顿犹豫。拓好底稿后上案晾一刻钟,待墨线固定,便开始手绘填色。毛笔分大中小三号,大笔铺底色,中笔染过渡,小笔勾细节。朱砂从最淡一层开始敷,干透再上第二层,渐次加深。面颊、花瓣、衣纹处最讲究过渡,浅红到深红之间要用清水笔轻轻晕开,不能见笔痕。阿竹练了半年才学会晕染门神脸颊那道红,前前后后废了二十多张底稿。

    细金银粉勾线是点睛之笔。金粉兑糯米胶须极稀,毛笔蘸了之后先在碟沿上刮掉多余胶液,落笔要轻、要快、要一气呵成。门神的头盔缨络、武将的铠甲边饰、仕女的发簪步摇、花鸟的蕊丝——全凭这一道金线提神。金线一旦画崩了,整幅年画便废了大半,没法补。邓老师傅现在手抖,勾金线只能交给阿竹来——小姑娘手稳,虽然力道尚嫩,但一笔是一笔,从不抖。

    冬日清水托裱画芯,裁切斗方门贴收纳。托裱用的浆糊是糯米打成细粉后加水熬制的,邓老师傅院里常年架着一口小铜锅,每天早上熬一锅新鲜的。裱画时要先喷水润湿画背,再将画芯平铺在托纸上,毛刷轻轻排走气泡,上墙阴干。一幅大幅门神要阴干三天三夜,期间不能见风不能见火。

    一件完整精工文武门神收藏大幅年画,从采板到成画,四十五个整日。这期间画师每日伏案六到八个时辰,腰弯着,头低着,眼睛凑在离画面半尺的地方。数码印花机器一日量产上千张装饰画,一件手工朱砂手绘绵竹大屏,却要耗费一个半月的血肉光阴。

    川西温润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细纹梨木温润淡香与朱砂矿物清冷柔和气息,漫满整间老绵竹画坊。数十年细刻刀刮梨木、毛刷拓墨、毛笔敷彩的细碎声响、少女学习修版填色的单薄身影、中年画匠被迫转行的怅然、邓老师傅半生坚守的绵竹年画文脉、河畔路人闲谈藏起的时代落寞,万千光景相融,凝成一缕浅朱温润的竹魂微光。

    阿竹还在案前练习门神眼线的勾法,小毛笔蘸了极淡的墨,在废纸上一条一条画。她画了十一遍,第十一遍线条终于匀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邓老师傅坐在旁边看她,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眼角的皱纹深深弯下来。柔竹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拎着方才那筐叶儿粑,挨着阿竹坐下,从筐里摸出两个温温的递过去。她看着阿竹握笔的手,忽然说了句:"当年我学勾眼线,练了三十七遍才让你邓公开口说'还行'。"

    阿竹仰头问:"三十七遍?"

    "嗯。"柔竹笑了笑,"后来我刻了六千张版,邓公再也没夸过我。画匠嘛,夸不得,一夸手就松。"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晚风拂过院里的晾画架,一幅刚完工的《双扬鞭》门神微微晃动,朱砂红在暮色里沁出一层暖暖的光。

    微光缓缓升腾,裹着川地细纹梨木与天然朱砂独有的清雅淡香,穿过绵竹漫天薄雾,安稳落入我的眉心识海。

    七十二片莲瓣流光震颤,沉寂黯淡的第五十九片莲瓣缓缓舒展,一层如朱砂淡彩门神画般温润柔和的柔光四散铺开,绵竹年画独有的手绘温润气韵,与杨柳青浓彩套印、桃花坞淡彩多版、杨家埠粗版浓彩、其余所有门类匠魂全然区分,无一处重复。

    神魂间浮现清晰提示:

    【四川绵竹·古法细纹梨木墨线单版拓底天然朱砂矿物手绘填彩手工年画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59】

    【五十九莲魄,其五十九归位】

    识海之中,兜兜云蓬松云絮环绕五十九片发光莲瓣盘旋,软糯声音满是圆满欢喜,又裹着挥之不去的惶惑:"阿衫,第五十九片莲瓣亮起来啦!四大年画全部集齐!杨柳青、桃花坞、杨家埠、绵竹四大民间木版年画圆满收束!我能分清川地细纹梨木、天然朱砂矿物、竹浆皮纸独有的温润清雅香气,还能看见从前整条绵竹老街千坊拓版敷彩、西南年货客商络绎不绝的繁盛光景。可上等细纹梨木逐年减产涨价,数码印花装饰画便宜出货快,愿意沉下心学数年细版镌刻、墨拓底稿、朱砂手绘填彩的年轻人寥寥无几,若无人坚守,这门千年西蜀手绘年画手艺便会消散。只要任意一片莲瓣黯淡,前面五十八缕匠魂都会一同损耗,碎莲再也无法复原。"

    我闭目凝神,感受识海五十九缕鲜活温热的人间匠心。从前身居云端冷眼看待百工技艺的淡漠,早已被五十九座城池的烟火彻底消融。踏遍五十九城方才懂得:所谓非遗,从不是展馆静止摆件。

    是泾县如云宣纸,善琏千毫湖笔,歙州松烟徽墨,端溪温润端砚,四大名锦,四大名绣,东阳木雕,婺源竹编,平遥推光漆,自贡井盐,景德镇瓷,宜兴紫砂,龙泉铸剑,汾阳白酒,苏扇,潮州贝雕,寿山篆刻,安化黑茶,大同铜器,四大年画: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潍坊杨家埠、四川绵竹。无数匠人耗尽半生清贫,为华夏文脉守住一缕星火。

    画坊里,柔竹把叶儿粑分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要走。邓老师傅忽然叫住她:"柔竹,你那个厂里,有没有废掉的印版?"

    柔竹愣住:"有,每季度换一批,铝合金的,堆在废料间。"

    "给我拉几块来。"邓老师傅慢慢说,"我看看能不能在上头刻点东西。"

    柔竹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半晌才应了声:"要得,邓公,下礼拜给你拉来。"

    阿竹语在院门口站了许久,这会儿才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邓公,上海一家民俗博物馆想订四套花鸟条屏,一口价八百一套,问我们接不接?"

    邓老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接。你去回话,就说邓氏画坊接单。工期两个月,要等秋燥过了才好敷色。"

    阿竹语飞快打字回消息,抬头时眼眶也红着,却笑着冲阿竹做了个"耶"的手势。阿竹把勾线笔放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重新换了一支干净的笔,蘸上朱砂,低头继续画。

    院内那幅《双扬鞭》在暮风里轻轻荡着,朱砂底上的门神怒目扬鞭,衣甲上的金粉细线折着最后一点天光。门神的眼睛画得极有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双眸子都像在盯着你,不怒自威,满含护佑之意。

    绵竹丹砂绘就的西蜀丰年,正以它最温润的方式,在邓氏画坊的一方梨木案台上,继续生长着。

    落日余晖铺满温润川西绵竹古镇,橘红霞光落满院内一幅幅朱砂手绘完工的门神年画,细纹梨木与天然朱砂沉淀出的浅朱柔光在暮色缓缓舒展,将西南千年手绘木版年画文脉尽数收纳于细梨丹彩之间。

    五十九座城池风雨兼程,五十九缕匠魂归落莲台。丝织、刺绣、文房、雕刻、民间版画各大板块全部成型,四大年画完整收官,五湖四海尚有更多乡土匠心等待寻访。

    我整理行囊,辞别邓老师傅、少女阿竹与川西温润晚风,沿西南古道继续前行。走出老街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邓氏画坊的灯火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木门缝隙漏出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兜兜云静静依偎在我神魂身侧,不多言语,伴我奔赴下一程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