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雷尔的铁匠铺后，兰斯亚轻轻地叹了口气。
屋外阳光弥漫，可他还是禁不住会想起那个被日光照亮一角的木质卧房。
凯伦猜到了他的想法，“殿下既然不忍心，又何必这么快告诉他？反正佩吉的身份信息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
“是啊，”兰斯亚轻声道，“只是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漂亮的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刚停留在指尖的触感。
时间不等人。
自己拖延的每一天都是雷尔在用生命探寻真相的时间。
“仔细想想，佩吉的身份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凯伦欲言又止。
怎么会不重要？佩吉可是掌握着圣光系魔法，如果他真的是皇太子殿下的人，这证明眼下的弗莱德伯爵也并不可靠，甚至佩吉会在此时出事，可能也预示着瓦来里昂城中还有其他皇子的势力。
兰斯亚余光瞥见他的神情，笑道，“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啊。”
凯伦闷闷地道，“只是觉得您向来谨慎，可每次碰到雷尔的事，就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
“哦？那你觉得我现在更该做什么？”
若是换做别人听见皇子这么问，早就大惊失色生怕惹怒了殿下，可凯伦不会，他和兰斯亚自幼相识，一同练剑，抛开身份不谈，两人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您应该想办法解决神降者对您完全不感兴趣的问题，提升神降者的实力和让他们站在您这一边同样重要。”
“那么，我现在不是正在解决吗？”
凯伦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可他很快便从兰斯亚那意有所指的笑容中意识到对方一定又在盘算什么惊为天人的主意。
他蹙眉思考了一下，凭借多年的了解，恍然意识到什么。
“您该不会是想！！”
他的惊呼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好在及时收住了。
兰斯亚温和的笑意下隐藏着毫不遮掩的厌恶，“贵族们那副自恃权贵的虚伪模样我已经看腻了，今天的议会更是让我看清了这一点，他们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收获神降者的忠心。”
“虽然我也不喜欢他们的嘴脸，可是亚修少爷是天命轮的持有者，唯有他才能增强神降者的实力。”
“让人臣服的方法有很多……”
金眸下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冷。
凯伦听懂了，如果是他们殿下，确实有让任何人臣服于他的能力，“只是您不打算将这种方法用在雷尔身上，对吗？”
即便让一个铁匠臣服，比对抗贵族势力要简单得多。
兰斯亚顿了一瞬，随即止不住地笑出声，“雷尔的小脑瓜可是比什么都要珍贵，就连我都舍不得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您是单纯觉得预测他的行为更有趣吧？！否则就不会特意提醒他贵族们已经采取措施了。
凯伦无奈，他预感到他们殿下又要做什么他无法阻止的事了。
“就在今夜。”兰斯亚淡淡地说。
他和雷尔都需要做出抉择了。
*
瓦来里昂12点便会关闭城门，但自从神降者出现后这条规矩也没了。
神降者的活动不分昼夜，那些守着12点一过便开始清副本的大有人在。
只是身为城区居民，深夜出城就有些可疑了。
雷尔披上黑色的斗篷绕开主干道，在12点40分爬上了兰斯亚准备好的马车。
“你来早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雷尔这才发现兰斯亚也在马车中。
他一改往日贵气复杂的服饰，而是穿了一件通体黑色的紧身骑士服，金发也用皮筋绑起，将整张轮廓锋利的脸露出来，看上去既干练又英俊。
“晚上好，殿下。”雷尔真心实意地问安。
兰斯亚也察觉到对方难得的乖巧，目光扫过那稍短的发丝，“你打扮了。”
雷尔揉了揉额发，他只是简单剪了下头发，换了身最好的衣服。许久不见，他不想让佩吉叔叔担心自己。
兰斯亚眸光转了转，“过来。”
雷尔才走过去，兰斯亚便忽然搂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两只手臂锁在他腰间，两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姿势看上去像是在抱小孩。
雷尔想要挣扎，他可没忘了这位殿下时不时发情的毛病，只是不等行动便听见身后传来的叹息声。
“雷尔，这世界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慎重决定自己的人生和理解别人的抉择都十分重要。”
雷尔安静下来。
兰斯亚的声音不带丝毫调侃，竟像是极为郑重的某种告诫。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听过我的传闻，那么或许知道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但他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对我的，一切都发生在我做出某些错误的决定之后。”
“可我还是走过来了，承担着这份责任，为选择付出代价。无论何时身边总不会一无所有，只要你留心周围。”
尊贵的皇子殿下平日里恐怕根本不会与人提起他伤心的过往。
雷尔不知道他怎么了，可他能感觉到兰斯亚似乎在向他传达某种力量。
就好像在说，自己可以依靠他。
不等他想通，对方便收紧了手臂，“屏息，坐稳。”
几乎是同时脚下忽然出现一道紫色的光亮，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迅速勾勒出晦涩的图形，起落相接，光芒将他们包围，身体随之坠入漆黑一片的深渊。
深渊之中空无一物，仿佛时间与空间凝固的银河，没有光也没有空气，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紧锁着自己的手臂和来自身后的温暖。
片刻后，清凉的夜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雷尔睁开眼，居然已身处一片幽暗的森林之中。
脚下是还未来得及擦去的魔法阵，两块魔法石压在阵法边缘，凯伦就站在一旁。
这是雷尔第一次亲身感受到魔法，只觉得玄妙不已，“您还会魔法？”
魔力波动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即便是皇族的骑士也未必都掌握这种力量。
凯伦在他憧憬的目光下轻咳一声，“只是简单的传送魔法，我没有深入学习过魔法，所以只能隔着城墙近距离传送，如果是殿下使用这个魔法的话，即便是从你家中传送到瘴气森林深处也轻而易举。”
兰斯亚大概是因为诅咒的关系，才没办法使用魔法。
他瞥了眼兰斯亚，对方从凯伦手中接过一个头盔戴在他头上，“走吧，你叔叔就在深处。”
前方是一片肉眼可及的瘴气，紫红色的雾气弥漫，依稀的树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越往深处走，氧气便越稀薄，瘴气的腥臭味隔着头盔都能闻到。
兰斯亚和凯伦走得很快，显然谁都不想在瘴气中过多停留。
雷尔努力跟着他们的步伐，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视野也开始变得浑浊，恍然间周遭好像只剩下了自己沉闷的呼吸声。
“雷尔？”
一只手忽然扶住了他，雷尔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紧紧地握住那只手。
兰斯亚片刻诧异，随即稍一用力，另一只手牢牢搂住他的腰，“这样走吧！”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雷尔几乎是被他夹在怀里，幸亏如此，走起路来省力了许多。
大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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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钟，忽然传来一阵剑刃破空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在打斗，而且绝不是一两个。
凌乱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骤然划过，闪电般劈开迷雾，将周遭照得犹如白昼！
恍然间，雷尔好像看见了一道人影，他撑着一根细长的拐杖，身形却仍旧挺拔，他手上捏着一柄细长的银剑，冷冽的目光带着肃杀之意扫视着包围着自己的人群。
雷尔当即怔在原地。
光芒褪去，周遭再次陷入一片幽暗。
兰斯亚感受到怀中的人停了下来，好像钉在了原地一般迟迟没有行动。
他轻轻叹了一声，将人打横抱起，怀中的重量轻得让人禁不住想要小心对待，他迅速朝刚刚那片区域靠近，和凯伦一起躲在了一片岩石后面。
距离有些远，可再近些便没有可以遮掩的物体了。
在那位剑士长剑所及之地，已尽是平地。
折断的树木倒塌下来，七零八落地围成一个圈，刚好将他罩在中心，好像一个为他搭建起来的擂台。
大概十个神降者警惕地沿着树木边缘，面对这个实力相差悬殊的对手完全没有上前的意思。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中间的剑士手腕忽然动了一下，有人大喊一声“来了”，熟悉的剑光再次闪过，光影如同斧子一般劈开雷尔的瞳眸，倒影出剑士的身影。
他穿着剪裁宽松的细亚麻衫，袖口一直卷到肩膀的位置，突兀的有些奇怪。直筒裤的裤脚一只用布紧紧缠住，另一只则在大腿根部打了个结，下面空荡荡的，垂下的布料随着风轻轻摇曳。
那是雷尔刚接手铁匠铺时，用第一个月的赚的钱找裁缝做的衣裳，难得的细亚麻面料，好说歹说才愿意便宜卖给他。
佩吉叔叔平日里从来都不舍得穿，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还总是卷起袖口，生怕把哪里蹭坏的模样。
但眼下，当那道剑光闪过后，围着他的人便好像找到了机会，一窝蜂地冲上去对着他的身体一阵挥砍。
那些刀剑都是能用的。
没有人比雷尔更清楚它们是否锋利。
刀剑划破那件被主人宝贵着的衣裳，裂开的布料被鲜血染红，可很快便像拥有魔法一般渐渐复原。
佩吉的下盘很稳，动作却很慢，每当他试图抬起手，便会被一个人砍中剑刃，强制打断他的动作，直到那身体忽地一踉跄，跪在地上。
雷尔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站起身。
可也就是同时，一股大力从身后紧紧地钳制住他。
雷尔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要去救叔叔！”
“你救不了他。”
“不！我能救他！我要带他离开这！”
这里四处都是弥漫的瘴气，一直呆在这是会死的。
“雷尔！”兰斯亚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转过头和自己对视，“雷尔，你很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也清楚这里是哪，对不对？”
怀中的人停止了挣扎，兰斯亚暗暗松了口气，他垂眸望去，只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少年那微颤的睫毛下坠落。
“啪”地一下，砸在了他的手臂上。
兰斯亚的眸子一紧，下意识松了松桎梏着对方的手。
但这并不能阻止少年的泪珠如雨点般落下。
雷尔当然知道这是哪。
他心里明白的。
那些围攻佩吉叔叔的人是神降者，而这里在那幅由他主导绘制的地图上有一个站立的黑熊标志。
是他告诉了玩家这里的坐标。
当佩吉叔叔倒下时，他看到那些人纷纷靠近扔下一枚亮闪闪的瓶盖。
清脆的触地声在他耳旁不断拉长，回响，最后化作一阵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