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张绪放榜那天,韩瑗都没有再出去,然而张绪意外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他还是入了正榜,虽则是倒数第二的名次,已经足够引起轰动,韩老夫人非常高兴,赶紧请人去建康府给她那里的娘家人报喜,张绪爹爹要亲自来临安迎接儿子回去。韩澈、韩淞没有入正榜,在副榜名次靠前,韩二老爷也并不在意,只要不是太差的成绩让他颜面扫地,他拿着儿子们这个副榜的名次,就可以举荐他们去太学,太学每年的考试照样提供升迁机会。
张绪没等到爹爹,本人已经归心似箭,他对成绩还不是很满意,对来年春闱满怀希冀,打算回建康府学习准备,临走前一定要跟韩瑗告别。韩玠府邸大门紧闭,终究不是谁都可以进去,要获得准入得先投递名贴,等候主人择日召见,依他如今的官位,亲人来了也是如此,老夫人要见他还需找时间,张绪无何奈何,见不到韩瑗拖着不愿意离开。
韩瑗得知放榜的消息,已经是十天以后,此时距离科举考试过去一个月之久,秋天快要过去,她过完十三岁生日,来年十四岁,站在摇落的枫树下面,想着自己好像一直在盼望长大,此时韩玠从外面回来,她跑过去问他:“我近来听到外面很喧闹,猜测有大事发生,君二跟我说,是举子们放榜的消息,外面正在庆祝,你一定知道张绪考了第几,能不能告诉我?”
“他该回建康去了,我可不可以出去见他,这一个月我都没有出去过。”
大约他现在做了副相,许多事情不再需要他经手,多的是人帮他做,每日里得了许多闲暇,在书房写字作画,连教授和画师也来的少了,她的字画多半由他审阅批改,见到他在自己的画上做修改,好像是把隐私摊开在他的面前等待他的评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以及微妙的难堪。韩玠没有搭理她,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她转而改口说:“张绪是韩老夫人介绍我认识的玩伴,是我难得的朋友,我知道你为我考虑,认为我这样的年纪不应该跟陌生男子有过多接触,可是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想去送他。”
她隔着书桌,固执道:“请你让我去吧,他这一走,我们还不知何时能见面,而且依我对张绪的了解,他认定的事情无法改变,上次他跟我说走之前会来见过,如今他没来,见不到我,一定也遵守约定不肯离去。”
韩玠轻描淡写道:“他得了正榜倒数第二,这怎么不算是一个好成绩,你如今是长大了一些,为了一个外人跟我说理,既然知道我不让你随便接触陌生男子是为了你好,为什么还要出去?”
“你对他有多了解,就笃定他会为了你不愿回去?可知在他心里,父母科举,哪个不在你前面?”
韩瑗噙泪道:“我当然知道那些在我前面,我也没有奢求,没有想攀着张绪不放手,如果他以后有了更合适的人,难道我会死缠烂打吗?他是难得待我好的人,我喜欢跟他说话,我连朋友都不能有吗?”
韩玠喊来君二送她出去,韩瑗咬了咬唇,强硬道:“不必了,不去就不去,谁要你每次骂完我再给点好处,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要你,你把我的画纸还我,最近都不想给你看。”
韩玠一把将桌面连带着笔墨纸砚公文全部掀落在地,眼底带着怒意,他有被气到,可是总也不能跟她动手,站在原地,韩瑗被他吓到,擦了擦眼泪,克制着道:“对不起,我再也不提出去的事情,你别生气,是我错了。”
她蹲下去主动捡东西,身影有些发抖,韩玠稍微冷静,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缓和语气道:“够了,别捡了,这些留给仆人收拾,张绪早走了,就为了这么一个没有担当的人跟我闹脾气?我不让你出去,自有我的道理,难道只有我是坏人吗。”
韩瑗跪坐在一堆画纸上啜泣,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只知道害怕,韩玠撩襕衫,蹲跪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用衣袖接住几滴她留下的眼泪,叹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明白我的心意,爹爹娘娘就要从蜀中回来,不让你随便出去,是为了等他们回来见你。信中已有提及,倘若他们随时回来,见不到你,会认为你没有礼貌。”
他难得一次讲这么多话,而且情真意切,引起她无限的好奇和探究,一时之间,其他遐思全部被抛诸脑后,抬起泪眼,在深秋的午后,看着他被阳光笼罩的脸,眼睛像无害的狐狸。韩瑗无端感到一阵冷意,产生被困住的错觉,韩玠唇角轻挑,眼神专注,迷乱道:“我要怎么留下你,我虽然是国朝官员,可也是人家的儿子,你只替别人着想,难道就不为我想一想。”
她想站起来,没站稳身体歪了一下,主动扶住他的手,松开的间隙,小心翼翼确认:“真的吗?你爹爹娘娘什么时候回来。”
韩玠俯视她,淡淡道:“快了。”
后来她发现他爹爹娘娘是要等到两个月后才回来,又跟他闹了一次,然而终究也无济于事。
张绪回去许多天,她的生活又归于沉寂,韩濯偶尔会来找她玩,应当得到了韩玠的默许,韩二夫人也不阻拦,府邸附近就是太学,她也常常见到韩澈、韩淞。
有一天,她和韩濯一起出来,站在太学门口等待,无意中遇到了韩休,他比之前见到的样子更高大成熟,十六岁俨然是一个大人了,跟元宵见到的他判若两人,她从马车后面走过来跟他招手,韩休注意到她,笑了一下迎上来,韩濯躲进马车,听到二人在外面的谈话。
那个男人说:“好久不见。”
韩瑗道:“好久不见,我快要认不出你了,你还能认出我吗?我们上次见面只过去三个季节,却如同过了三个秋天。”
太学东边就是武学,韩瑗天真地问他:“你来武学上学吗?你那么厉害,一定考进了武学。”
韩休不好意思道:“是哥哥,他科举落第,跟正榜只差了几名,爹爹请人在太学给他买了一个名额,哥哥在这里上学。”
韩瑗关切道:“你呢?你怎么样?”
韩休支支吾吾道:“我来这里等他下学,家里欠下许多债务,我……”
他低下头去,温和道:“阿瑗,我结婚了。”
“新妇家里在临安开酒铺,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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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卖酒,她怀孕了,今天娘娘来看望我们,要把兄长也带过去吃饭。”
韩瑗忽而流下泪来,神情变得一阵麻木,韩休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靠近她,更不敢给她拭泪,只仓惶道:“我后来找过你,怎么也找不到,只知道韩大人的宅邸是在这附近,许多人拦着终究不能进去,娘娘教我死心,她说命运就是这样无常,我跟你早就隔着天堑了。新妇人很好,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韩瑗笑道:“我想知道你幸不幸福。”
她一边讲话,一边去扭手腕上的一只汉代玉镯,执著要把它取下来,韩休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接近幸福。”
韩瑗挽起他的手,郑重把镯子放进他手中,韩休好似被烫了一下,但并没收回手,韩瑗道:“叔母曾经说过,让我来到韩氏,不要忘了报答她,我答应过她,这个玉镯,且算我今日的报答,你拿回去,是我给你婚姻的祝福。”
她松开了手,韩休退开一步,嘴唇翕动,最终只含泪讲了一句话,“阿瑗,你不要再回头。”
太学的门打开,士子们从门中涌出来,冲散了门外站立的人群,韩休没于人潮,韩瑗站在原地,心想:“真奇怪,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韩休,甚至因为他的粗莽看轻他,如今他结婚,我却有说不出的难过,好像某一段过去被埋葬。”
她心里忽而萌生一个不好的想法,张绪也会这样,他们从不真正属于她。韩澈的身影在她眼底摇摇晃晃,慢慢靠近,她怔忡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赶跑,韩澈跟她越来越熟悉,韩淞有意避开她,总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她的面前,韩澈笑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我看到一个男人,莫非你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什么人。”
韩瑗道:“是我过去的一个玩伴,一点也不稀奇。”
韩澈贴近她的脸,紧追着不放,“可是你哭了。”
韩瑗无所谓道:“恐怕知道以后再也不会见面,所以我哭了。”
韩澈指着人流,不屑道:“你眼泪真多,这么多人跟你擦肩而过,你跟他们有一面之缘也是缘分,可是又不得不马上分开,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你怎么不为他们哭泣,你哭的过来吗?”
“不如把眼泪流在有用的地方。”
韩瑗不满意他教导自己,转过身去,“什么叫有用?”
韩澈跟上去,笑说:“我还不知道。”
他们一起回到宅邸,先一一见过了韩玠,才敢在外面嬉闹,仆役给他们开辟了一片场地踢蹴鞠,韩澈踢得特别好,韩淞不参与,韩濯和韩瑗围着韩澈跑,韩澈不小心把球踢歪了,差点撞到韩瑗,韩濯自己躲开,韩澈一把将韩瑗拉进怀里,两个人翻滚在深秋的草地上。
韩澈俯视着她,故意哎呀一声,韩瑗被他的眼神灼到,惶恐要推他起来,旁边过来四五个仆役女使将他们分开,韩玠不知何时从房间里走出来,神情阴翳,眼底却含笑,漫不经心道:“韩若若,你真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韩澈你再这么摔,摔断腿了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