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郊行 > 15. 秋闱
    余党清算,六七月一晃而过,临安酒肆开始制作桂花酒出售,香飘十里,醺人欲醉,转眼就到了秋闱。

    今年的秋闱定在夏历八月六,三场科考,考完那天恰好是中秋,国朝科举是年度重大事件,历来受人瞩目,加之张绪也要参加考试,她也就把眼光转了过去,虽则她现在跟韩玠讲她害怕去居养院,然而她似乎又给自己找到了另外一个前途,对着贡院望眼欲穿。

    贡院刚锁院,举子们不过才进去一日,考试要持续九天,这段时间,恰好又是官员们需要回避的日子,韩玠推辞了所有应酬,每天都在家里,她晚上回去西厢房,白天被迫过来跟他相处。

    耳房前有一株桂花树,风来飘零如雨,落在她的天青衣裾,似繁星点缀银河,树丛里筛下的光影,照着她的眉睫,韩玠讲话不算话,不让她自己选定时间出去,她偏要把衣裙踢一踢,抖落一地的落花。书房里,传来官员与他交谈的声音,他们在讨论卖地,查抄来的大批官员资产收归国有,需要重新作价出售。

    等他们一走,她就得进去,韩玠送人出去,走过竹林间的小路,隔着卷帘看到半副垂落回廊的衣裙,众官员随着他微妙的眼神看去,只看到桂花空落,秋阳鸟语,随即眼睛一花,又似乎有什么在暗处隐去,新上任的临安知府笑道:“相君的宅院别有妙趣,仅是在这里站一站,就已觉暗香盈袖。”

    某户部官员亦道:“还有这茂林修竹,林间兰花,岂是外人能够相及。”

    韩玠亦笑,“有什么不一样?”

    户部官员称奇,“要说一样,竹兰哪里没有,终究是人不一样,相君君子风度,百年难遇。”

    韩玠在二道门停下,任其各自散去,回来她已经乖乖站在门首,恍惚一看是比去年见之长高了一些,纤柔中流露一丝不羁,看着他的紫衣,好奇道:“张绪以后做了官,是不是也能穿这样颜色的衣服?”

    她的眼睛蕴含着秋天的光,像琥珀,笑容照灼人眼,韩玠冷淡道:“不能。”

    其实国朝穿紫已经不稀奇了,有段时间平民百姓穿紫也被官家所允,后来为了区分尊卑又被禁绝,刚才那两个人讲话虽然夸张了些,可是韩玠的确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一个了,过去她还无从欣赏他的好看,他在她眼里只是笼统的抚养她的成年人,显得高不可攀,如今遇到张绪,出于对异性的初步了解,她越发能直觉他的好看,且能理解为什么那些人会以与他往来引以为傲。

    她撇过眼睛。

    八月十五那天,她一定要出去,且第二天就是她生日,韩玠无法拒绝,君二和女使陪着她去贡院等张绪出来,下午未时一过,贡院门锁卸下,守卫撤开,就有举子陆陆续续走出来,各个都无精打采,等在门外的亲人们都迎上去,站在街口说话,韩瑗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之外,不意与门外一个熟悉的丽影对视,韩濯抛下嬷嬷和仆役,提裙走过来,韩瑗便从马车上下来,跟她聚在一处。

    韩濯比她小两个月,就叫她“姊姊”,问她:“你在等谁?”

    韩瑗道:“等张绪。”

    韩濯惊喜道:“我也在等张绪哥哥出来。”

    她把嬷嬷叫过来,将提盒打开给她看,“这是我娘娘亲手做的月饼,有三种口味,都是张绪哥哥最喜欢的,栗子、枣泥、奶黄,取‘连中三元’的寓意。还有我做的蜂蜜水,他一会儿出来可以先喝一口。姊姊,你给他准备了什么东西?”

    韩瑗感到难为情,“我什么也没准备,我只有一些银钱,想邀他一起用晚饭。”

    韩濯道:“如果他答应了你,那我也可以去吗?”

    韩瑗点点头,温柔道:“当然,不过我担心,你娘娘找不到你会不会着急?也许她在家里等你,你的两个哥哥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哎呀一下,自责道:“我忘了,他们一定也在这里考试,真是抱歉。”

    韩濯调皮道:“我娘娘说两个哥哥是捣蛋鬼,重在参与,她不抱什么希望的。”

    君二一直在旁边看着门口,忽而指着远处道:“两位小娘子,两个郎君出来了。”

    两人回首看去,韩澈、韩淞一前一后走出来了,他们是孪生子,容貌九分相似,韩澈活泼明艳,韩淞清冷端丽,即便刚经过这么一场九天的考试,还照旧若无其事,韩澈搂着韩淞的肩膀说说笑笑,他们虽往这边来,眼神却既没看妹妹,也没看韩瑗,韩淞偶尔看来一眼,又很快把头偏过去。

    韩濯招手,“哥哥,哥哥,看这里。”

    韩澈倨傲道:“看到了。”

    韩淞道:“嗯。”

    两个人来到面前,韩澈率先说:“这位妹妹也来了?”

    “也是等我们的吗?”

    韩淞道:“她叫阿瑗。”

    韩瑗坦率道:“我在等张绪,遇到韩濯妹妹,一起等你们。”

    韩濯眉眼弯弯,“姊姊要和张绪哥哥一起吃饭,我也要去。”

    韩瑗被他们看着,放低了声音,“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韩澈靠近一步,笑道:“张绪很认真,他可能还要再将卷面审阅一遍,距离考试结束还要有半个时辰呢,再等三刻钟吧。”

    他说着,就擅自从嬷嬷手中将提盒打开,端起蜂蜜水饮了一口,评价:“这是谁的手艺,如此难喝,居然还放了醋。”

    韩濯跺脚,怒道:“谁让你喝了。”

    韩淞在一边默默无语,看了看韩瑗,微笑,“他们一贯这样喜欢胡闹,有没有吓到你?”

    韩澈和韩濯诡异地沉默了,他们两个面面相觑,韩瑗摇了摇头,她似乎感受到某种沉重,拘谨地将头低下去,主动邀请,“如果只有韩濯妹妹跟我和张绪一起去吃饭,对两位哥哥恐怕不礼貌,你们,要不要一起?”

    韩澈、韩淞欣然接受,让嬷嬷回去告诉娘娘,韩二夫人对待孩子们比较宽容,没有要求他们过节一定要陪着自己,且稍后韩玠那边的仆役也同样过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还送来许多临安各大酒楼的名菜作为赔礼,他们快然应允。

    等到张绪出来,一大批举子都在陆陆续续出来,他混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韩瑗,疾步跑过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只是示好地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笑道:“你一定等急了吧?”

    他又看向众人,“两位表弟和韩濯妹妹也在。”

    韩濯欢快道:“我们都在等你。”

    她拿过提盒给他看,“这是我给你带的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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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蜂蜜水,蜂蜜水叫哥哥喝了,月饼你可以拿回去再吃,现在我们要一起去熙春楼吃晚饭,庆祝你们考试结束。”

    韩濯和韩瑗同乘一辆马车,其他三人一辆,来到御街附近的繁华地段,君二和女使帮他们买好了房间,五个人坐在三楼听戏,俯瞰外面的瓦子和街市,对面是东街极具规模的官办酒楼太和楼,里面有许多女妓,今天都站在门前窗口栏杆前,招客卖酒,士人来往期间,灯火辉煌。

    韩瑗见张绪似乎面有忧色,也略感不安,趁着三个人在窗口戏闹,两个人坐在桌边,小声问他:“张绪,你脸色不太好,是因为太累了吗?还是没有考好,你千万不要自己记着,也要告诉我知道,这真的没有关系。”

    张绪笑了一下,无奈道:“爹爹早说科举很困难,要我等到十八岁再考,我不以为意,把自己当做天才,十五岁一定要来试试,到时候放榜,一定很丢脸面。”

    韩瑗安慰他,“这有什么,你才十五岁。”

    小厮过来上了几分冰乳酪,她拿了一份推到张绪面前,张绪接过勺子,挖了一个樱桃,韩瑗支颐思考,劝解他:“十五岁来考科举,像你这么坚持,已经很了不起了,北朝的一些大文豪,他们也二十岁才考上科举呢,一样被视为天才。”

    张绪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多了。”

    韩澈走过来,拿了一份冰乳酪,在韩瑗一侧坐下,他听到他们讲话的一半,告诉她,“阿瑗妹妹,我也没考好,来日放榜,爹爹指不定要怎么生气,他在礼部任职,最在意自己的颜面,会说我作为儿子给他抹黑。到时候我该如何是好?”

    韩濯和韩淞一起过来,五个人围桌坐着,蔬果羹汤端上来,填满一桌,韩淞在喝冰饮,韩濯好奇地看着他们,韩澈和张绪在等她回答,韩瑗随口道:“只要考的不是很差,可以先入太学,未来还有特科、制举,慢慢从长计议,这样告诉你的爹爹,他应该不会过于苛责。”

    众人顿觉豁然开朗,张绪赞叹道:“如果我落榜,未来也应当是这个路径,为什么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你未必不如男子。”

    他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等到戌时过半,君二就上来催促,韩二老爷家的人也已在楼下等着,韩瑗和他们告别回去。

    张绪知道第二天是她生日,早请仆役去备下一份礼物,他一直等着这天送给她,是特意请工匠打造的一只金钗,韩瑗不敢要,推辞:“我还不能收礼物,倘若叫人见到……这恐怕不好。”

    张绪一定要给她,“你我之间又有何妨?未来我会给你更多这样的礼物。等回到建康府家中,我会努力进取,为你备下满匣金玉。”

    他取出一只金钗,帮她簪入发间,韩瑗勉强收下。

    回去避着韩玠,君二告知他知道,这次他倒是没有威胁她,只是当着她的面命人将金钗扔进沟渠,这也足够让人气愤了,她站在湖边忍泪,不甘示弱,“我为什么连一个礼物都不能收下?如果要责怪我,上次的栗子是我主动向韩休索要,这次明明是张绪送我的,他对我没有一点坏心思,你为什么要把他送我的礼物扔进水渠。”

    韩玠理所当然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韩瑗敢怒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