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
季玉希回到了巷子里。
柳雀看到他身上的青淤后,没有怀疑他为什么一夜未归。
“龟奴呢?”
“不知道,我自己走回来的。”
“怕又是钻哪个酒巷子里去了,拿了卖身契收拾好东西就走吧。”柳雀在他身上上下挪动着,看到他脸上红肿着,身上也没一块好肉,脸上露出轻视来,轻飘飘道,“你也是好命豁得出去,居然哄的那位大人给你赎身。”
“巷子里的人哪里有你这样的好命,这才□□第一夜就出去了,日后可要好好伺候。”
他低垂着头,僵硬地站在那,垂落在身旁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尖也控制不住发抖。
季玉希没有吭声,纤长的眼睫垂着,漂亮艳丽的面容被折磨得青青紫紫,雪白的皮肉上若隐若现着痕迹。
也在一旁观望的几个男人看到他这副凄惨苍白的模样,即便拿了卖身契,被人买走,这样又能活多久。
等着柳雀不情不愿地把卖身契丢给他,季玉希弯下身子捡起来,缓慢地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过去。
白日的巷子很安静,几乎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刚睡着。
季玉希走在昏暗的长廊上,双腿缓慢地挪动着,紧紧攥着自己的卖身契。
烛火摇曳着,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房间内,他把卖身契放进盆里,静静地盯着它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舔舐着上面的字迹。
确认被烧干净后,季玉希这才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把藏在床下的匣子拿出来,把里面攒的三两银子和几十个铜板放在袖带里。
衣裳被放在包裹里,还有余数不多的几样首饰。
“你要出去了,是吗?”
门口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徐枝直勾勾地盯着季玉希,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屋子里衬得上荒凉,昏暗没有一点光。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季玉希缓慢站直身体转过身来,没有说话。
昏暗的室内,少年还穿着破烂的红杉,衣襟带着血迹,薄薄嫣红的唇瓣上还残留着齿痕。
“是哪位大人要赎你,你能带我一起出去吗?我什么都能做的。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肯定不会威胁到你的。”徐枝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去,“你也帮帮我吧。”
在他靠近季玉希看清楚他那张脸后,想说的话停在了口中。
那张脸上虽然依稀能见到之前的美貌,可此刻却青青紫紫一片,甚至身上还有血迹,怎么也不像是去享福的样子。
他被打了?那位大人喜欢在床上折腾人吗?
正常的床事怎么会是这样呢?虽说楼里这种事不是没有,但也在少数。
“你怎么这样了?”徐枝惊呼道。
季玉希像是被人发现自己的痛楚,连忙抬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蛋,身子也侧对着人,嗓音发颤,“我...我得走了。”
那光线暗暗的,却能够看清楚他在发抖畏惧。
原本简陋的房子在被收拾了一些东西后,更显得破烂了。
徐枝没说话,似乎在审视季玉希身上的伤口,心中的羡慕和嫉妒也慢慢消下来,换上来的却是嘲笑和幸灾乐祸。
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人打死在床上吗?
季玉希拿上放在床上的包裹,匆匆忙忙越过他朝屋门走过去,模样格外狼狈难堪。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原本还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也露了出来。
徐枝把匕首随意丢在角落里,转身幽幽地看着他抱在包裹离开的背影。
季玉希被赎身的消息,很快在楼里传开,也想过来凑热闹的人看到空无一人的房子,也悻悻而归。
早走了。
“这都一起住几年了,说走就走,都不告别一下吗?”
“果然是攀上了枝头,急不可耐地去了那大宅里享福。”
“什么享福,我看到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破烂烂的,还有被打的痕迹。
几个人声音很小,也怕打扰了还在屋子里睡的贵人,即便这里离得很远。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早市也刚开没多久。
蒸汽朦朦地直往上窜,吆喝声和摊贩上,季玉希往嘴里连塞了几个包子才缓和下来。
他穿着素净的衣裳,发间只有一根木簪,模样白净清透,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很大。
从府城到村里,要坐三天的船。
季玉希咬着下唇,心里既想回去,可也知道回家是什么下场。
昨夜丢进河里的尸体,不过三天就会浮在水面上,会被别人发现,会被报官,查明身份后就会发现是他杀了人。
他前脚刚回家,都不需要等着被他母亲再卖第二次,后脚就会被抓进牢房里等死。
想到这里,他没急着起身离开,桌子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包子和半碗豆腐花,本该害怕被发现的结果,季玉希脑子里却空白一片,呆坐在那不知道去哪里。
从巷子里出来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可此刻无处可去还要等死,季玉希看着吃不完的包子,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垂着眼眸缓慢眨着眼睛。
“听说新来的知府正在审案,我们去看看。”
季玉希咬着包子听了几句,偏脸看向说话的那几个人起身打算去看热闹,犹豫了一会儿起身也跟了过去。
逆着人流,季玉希拢着袖子藏住自己的手,背着包裹跟在她们后面。
他时不时四处张望,柔媚精致的脸上却没半点杀了人之后的心虚的胆怯。
府衙外围了一圈人又一圈人,甚至人群喧闹起来。
“你看,我就说来晚了吧,这都快结束了。”
季玉希站在外围看不清楚,瞅了瞅站在自己前面的人,盯到那个空口很快挤进去。
那上面赫然就坐着昨夜刚见过的大人,他下意识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脸,抬眸盯着坐在堂上的大人。
是知府大人吗?
他轻轻吸着气,眼睫眨得很快。
她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人,他不能恩将仇报。
可他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不是有意的。
季玉希轻轻抿唇,盯着她拍板定案起身下堂,还没想清楚怎么办,就被要离开的人挤了出来。
他被人挤到角落里,攥紧自己的包裹,白皙的小脸上带着犹豫不绝。
她之前就看不上他,嫌弃他是巷子里出来的人,也没有压着他在床上做那种事情。
再去会被赶出来吗?可不试试,他三日后又能躲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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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些人原路返回,他抱着自己的包裹询问到知府大人住在何处,便跑去蹲在裴府不远处的树下等人回来。
这条街上的人很少,季玉希蹲了几个时辰也没看到几个人,只有那别院里在中午时奴仆出来了一趟,像是去送饭的。
天黑下来。
马车车轮的轱辘声越来越近,季玉希抬起头来,看清楚是哪家的马车后,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眼泪也很快盈满眼眶,白皙的小脸上很快可怜巴巴起来。
“还不快离开。”
护卫呵斥道。
拦在马车前的少年瑟缩着,发丝散在肩膀上,泪水盈盈的眼睛里胆怯地看向马车,“我想找大人。”
在空旷的场地里,尤其是在黑夜,季玉希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怯弱和无助,尾音也发颤。
说话的人正要让人赶走,马车里的人突然问道,“怎么了?”
“大人,有人拦马车。”
裴若绪自然听到了那少年的声音。
“让他过来。”
抱着包裹的季玉希小步走到马车旁,那张柔媚的脸蛋上露出惶恐不安来,又看了一眼警惕盯着他的护卫,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裴若绪盯着他好一会儿,“上来。”
季玉希爬上马车,不敢抬头瞧端坐在那的大人。
“说吧,可是没有拿到卖身契?”
她的嗓音很是温和,带着淡然。
“拿到了。”他嗓音细细的,“奴感激大人帮我赎身,可我从那里出来没有地方去,奴是被卖进去的,只求大人给奴一个伺候大人的机会报答恩情。”
女人没有说话。
季玉希紧紧抿唇,心中出现恐慌来,几乎是软着身子靠在马车上跪下来,眼泪很快从眼眶里掉下来,“求大人收留奴吧。”
“奴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跪伏着身子,清透干净的脸上浮现惶恐不安来,面色霎时雪白一片,眼睛也睁得很大。
原本就没有什么肉的小脸上更显得格外可怜,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吐出来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可怜。
裴若绪摩挲着杯盏,良久开口,“你是想留在我身边?”
季玉希抬起头露出眼睛来,眼尾绯红一片,眼睫上还挂着泪,“奴想留在大人身边伺候。”
“我身边不缺侍从。”女人的嗓音几乎毫无锋锐,没有在堂上的冷漠无情,反而温和包容,带着世家女君的清贵。
他看着那高不可攀的大人,而自己就像是混水里的烂泥一样恶心,心中更是退缩。
他身子僵硬在那,嘴唇翕动着,主动说道,“奴想伺候大人,能当通房就已经是对奴天大的恩赐了。”
他说完跪伏下来,眼前只能看到大人的衣摆,布料是更具有光泽柔顺的绸缎。
女人没应也没拒绝,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他雪白的脖颈上,“今年几岁了?”
“刚过及笄。”
裴若绪对马车外的人说道,“走吧。”
护卫没有看到里面的人出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继续驾着马车朝府邸去。
马车里,他忍不住眨了两下,眼泪落在衣服时晕开。
她没说话,季玉希更不敢说什么。
他只知道她同意了他留在身边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