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不是临时起意要请刘备和吴氏吃饭。

    自从吴氏嫁进府里,这几个多月来,他对这位继母的印象还不错。

    吴氏性子端静,对刘禅也算真心实意,经常帮他做东西。刘禅过去请安,她总是温声细语地问几句起居饮食,有时候留他吃便饭。

    刘禅能感觉到,吴氏是真心想把这个家操持好。

    至于刘备,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父子俩虽然同住一个府里,但真正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次数并不多。

    刘禅偶尔去给他那边送东西,总能看见刘备埋头在案牍堆里,身边围着董和、刘巴他们,讨论的不是赋税就是边防,忙得很!

    所以刘禅想,请他们来吃顿热乎的,也算是个小小的调剂。

    他让小六跑腿去传话,自己则指挥周婶和几个杂役把东院的正厅收拾出来。

    这间正厅平时不怎么用,刘禅嫌它太大太正式,一般都窝在书房里吃饭。但今天请的是三个人,书房挤了点,正厅刚好。

    汉代宴席讲究分餐制,每人一个案几,各吃各的。刘禅让人搬了三张矮案摆成品字形,刘备坐主位,吴氏在左手边,他自己在右手边。

    每张案上放一只洗干净的温鼎,底下的炭盘提前烧好炭,汤底熬好装在陶罐里端过来,吃的时候现往温鼎里倒。

    菜用漆盘分装,每人面前摆三盘:一盘猪肉片、一盘鸡肉片、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菜蔬。

    蘸料也是两份,一份豆酱蘸料,一份干蘸花椒盐,用小碟装着搁在旁边。

    周婶又按刘禅的吩咐,从厨房拿了一小坛郫筒蜜酿,温在热水里,谁想喝自己倒。

    天擦黑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

    温鼎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冒泡,花椒和姜的香气从正厅飘出去,连院子里都闻得到。

    刘备和吴氏是一起来的。

    刘备今天难得没有穿官服,换了件深色的常服,看着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和。

    吴氏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打扮得简单大方。

    “什么味道这么香?”刘备一进院子就吸了吸鼻子,“老远就闻到了。”

    “阿斗又捣鼓什么吃食了?”吴氏也闻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已经颇为了解这个继子,知道他喜欢捣鼓一些好吃的。

    刘禅从正厅跑出来迎接,笑呵呵地行了个礼,“阿父,阿母,快来快来,再不来汤都要熬干了。”

    “什么汤?”

    刘备摸不着头脑,被他拉着袖子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三张案上各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温鼎,鼎里汤色深褐,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旁边码着好几盘生的肉片和菜蔬。

    他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个吃法?”

    “现涮现吃。”刘禅把刘备引到主位坐下,又请吴氏入座,自己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阿父你看,把生肉片夹起来,放进滚汤里涮几下,肉变色就是熟了,捞出来蘸这个酱吃。”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面前的汤里,涮了两下捞出来,蘸了点酱,放进嘴里,一气呵成。

    刘备和吴氏对看了一眼,都带着几分好奇。

    刘备拿起筷子,学着刘禅的样子夹了片猪肉放进汤里。汤滚得正猛,肉片放进去立刻就变白了,他按照刘禅说的涮了几下就捞出来,在蘸料碟里沾了沾,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刘备的眼睛亮了起来。

    “嫩!”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片,“确实嫩,比炖的肉嫩得多。这汤底里,你放了花椒和姜?”

    “还有豆豉。”刘禅说,“三样一起熬的,花椒炒过之后再熬,更出味。”

    刘备又涮了一片鸡肉,这次他蘸的是干料,花椒盐的麻味在舌尖上炸开,鸡肉的鲜味紧跟着涌上来,两者搭在一起出奇地协调。

    “好!”刘备放下筷子,一脸惊叹,“阿斗,这东西冬天吃着真舒服!”

    吴氏在旁边安静地涮了一片冬笋,吃了一口,也微微点头,“这汤底确实好。花椒驱寒,姜暖胃,豆豉提鲜,冬天吃再合适不过了。”

    她转向刘禅,目光里带着温和的赞许,“阿斗这心思真细,一般人想不到这种吃法呢!”

    刘禅被夸得开心,低头夹了块冬笋放进吴氏的温鼎里,“阿母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吴氏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弯了一下,拿起筷子去捞那块冬笋。

    刘备看着他俩的互动,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他没说什么,自己夹了片肉放进刘禅的温鼎里,“阿斗,你也多吃点,感觉你最近瘦了不少。”

    刘禅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片肉,又看了看刘备,咧嘴笑了一下,“谢谢阿父。但我这不是瘦,是最近跟着赵叔练武,长高抽条了!”

    一顿饭吃到一半,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了。

    刘备脱了外面的罩袍,只穿着里面的夹袄,袖子也挽起来一点,涮肉涮得驾轻就熟。

    他面前那盘猪肉片已经吃了一大半,蘸料也续了一碟。吴氏吃得斯文些,但面前的菜蔬也下去不少,她尤其喜欢冬笋,说这个季节的冬笋最脆嫩。

    刘禅给两人添了几次汤,又让人把厨房新切的肉片补了一盘上来。

    “阿父,”刘禅一边涮肉一边说,“前阵子我跟许先生弄的那个抄书换纸的规矩。推行了这么多天,来抄书的寒门士子越来越多了,特别热闹呢!”

    刘备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道:“这事我知道。仁笃还跟我夸过你,说典籍署那边一个月收到的抄本比以前一年都多,书吏们光是校勘都忙不过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禅,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可,“阿斗,这事办得真不错!”

    刘禅摆摆手,谦虚道:“主要还是许先生推行,我就是提了个想法。而且他肯信我,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刘备觉得好笑,“你这小子,还谦虚起来了。”

    吴氏微微一笑,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倒觉得,阿斗这孩子心思细密,想事情周全,随了夫君。”

    刘备被这句话说得心里舒坦,伸手在刘禅脑袋上揉了一把,“哈哈哈,你管起文教事务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阿父过奖了。”刘禅被揉得脑袋一歪,赶紧扶正了自己的发髻,“我就是觉得,抄书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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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寒门士子能拿到纸,典籍署能攒下副本,书坊那边纸张的销路也稳定,三赢的事,干嘛不做?”

    “说得好。”刘备点了点头,“我们一定要做对百姓有益的事!”

    温鼎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花椒的香气把整间正厅都熏得暖暖的。

    吃到后来,三个人都有些饱了,涮菜的速度慢下来,更多的是在闲聊。

    刘禅让小六把温好的郫筒蜜酿端上来,给刘备和吴氏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

    “说起来,冬至快到了。”吴氏放下酒杯,语气温温的,“按蜀地的习俗,冬至那天要插柏枝在门上,说是能辟邪祈福。厨房那边该提前备些羊,冬至当天要熬羊汤,府里上下人人都要喝一碗,暖暖身子。还要做些黍米糕,邻里之间互相送。”

    “柏枝?”刘禅好奇地问,“是新鲜的柏树枝吗?”

    “对,最好是清晨去采的,带着露水的那种。”吴氏说,“蜀地这边讲究冬至插柏,说是柏树四季常青,有阳气,插在门上能把不好的东西挡在外头。”

    刘备端着酒杯,听吴氏讲蜀地冬至习俗,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各地风俗真是大不一样。当年我在徐州的时候,冬至哪有羊汤喝,能吃上顿麦饭就咸菜就算不错了。后来到了荆州,冬至倒是热闹,要喝腊酒、吃腊鱼,家家户户门前挂腊味,整条街都是腊味香。”

    刘禅虽然知道刘备早年的经历,但听本人亲口说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意思,追问细节。

    刘备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幽州、青州、徐州、豫州、荆州,现在又到了益州。这半辈子辗转南北,各地的风俗都见识过。北边冬至吃馄饨,南边吃汤饼,有吃羊肉的,有吃狗肉的,还有吃赤豆粥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冬至大如年,不管穷富,这天都要好好过。”

    吴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刘备脸上,带着几分温柔。她知道刘备这半生颠沛流离,从北到南辗转了大半个天下,直到如今才算在益州站稳了脚跟,有个安稳的家。

    “如今倒好了,”吴氏轻声说,“夫君在成都安定下来,往后冬至每年都能安安稳稳地过。”

    刘备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笑,“是啊,总算不用在行军路上过冬至了。”

    刘禅在旁听着,心里也有些触动。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蜜酿,想了想,开口提议:“阿父,阿母,冬至那天给府里的仆从和护卫也发一份羊汤吧?冬至大节,大家辛苦了一年,喝碗热乎羊汤暖暖身子,也算是咱们府上的一点心意。”

    刘备和吴氏同时看向他。

    吴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阿斗这主意好。府里的人平日里尽心尽力,冬至佳节额外添一碗羊汤,既是体恤下人,也是积福积德。”

    刘备也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好。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个,很难得。行,就这么定了,冬至当天府中上下每人一碗羊汤,从我私库里出。”

    刘禅听他们答应了,露出笑容。

    打工人都不容易,能发点福利就发点吧!喝点羊汤心里也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