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芝少年时读过不少书,也颇有见识,但家道中落之后,仕途就一路磕磕绊绊。

    早年在南阳的时候,他就听说益州刘璋在招揽人才,便辗转入了蜀。

    可到了蜀地才知道,刘璋这个人耳根子软,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手底下派系林立,东州兵和益州本土士族之间矛盾重重,根本安插不进新人。

    邓芝在成都蹉跎了大半年,一事无成,最后只能去投奔巴西太守庞羲。

    庞羲倒是收留了他,但也只是给个闲散的差事,俸禄勉强糊口,谈不上什么前程。他在巴西待了一年多,最近因为庞羲派他来成都办点公务,这才又回到了这座城。

    这段时间,成都的气氛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明显不一样了。

    刘备入主益州才一年多,城里已经安定了不少,街上巡逻的兵士军纪严明,市面上买卖也算兴隆,寻常百姓脸上比刘璋时期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安稳。

    但时间太短,他根基还不稳。邓芝想过投奔刘备,但心里还是在犹豫,他想再看看。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是成都本地的米酒,不算烈,入口绵软,后劲也不大,喝着就是个意思。他放下酒碗,正要夹一筷子菜,忽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说话声。

    “伯安兄,你这打算什么时候走?”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对面坐着的那人,年纪稍长一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色清瘦,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本来是打算开春就回梓潼的。可你也看到了,北边的路不太平,汉中那边还在打仗,真要动身,怕是得再往后拖一拖。”

    邓芝听了一会儿,才搞明白了。

    穿灰袍的年轻人是个益州本地的寒门子弟,祖上在广汉那边有几亩薄田,勉强供他读了几年书。但寒门就是寒门,读书归读书,出路却窄得很。

    刘璋时期州府里稍微有点油水的职位都被大族子弟占了,像他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能混个小吏当当就算烧高香了。

    他对面那位青衫文士,家里早年间还算有点家底,小时候正经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是有墨水的。

    但后来家道中落,田地卖得七七八八,他就跟许多益州本地士子一样,成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胸中有才学,却无处施展;想要济世安民,却连个像样的门路都摸不着。

    灰袍年轻人叹了口气,“其实就算路太平,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梓潼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满打满算也找不出几本像样的书。我想读点正经的经史,还得跑到成都来借。借一次,来回一趟就是十来天,路上的盘缠都快抵上半年的买书钱了。”

    青袍的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说的这个,我太有体会了。我阿父当年为了让我读上《左传》,专门托人从襄阳带,带了大半年才到手,花了整整三匹绢的价钱。”

    灰袍的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还算好的。我记得前几年在涪城,有人为了抄一套《诗经》,硬是给书坊交了半年的租子,自己买竹简自己削,边抄边对照,抄了三个月才抄完,抄完人都瘦了一圈。”

    青袍的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挺心酸的,“所以我有时候真羡慕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家里经史子集堆了一屋子,想读什么随手就拿,哪像咱们,想读本书比吃顿肉都难。”

    邓芝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酒碗停了。

    这两个人说的这些话,他一听就懂。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邓家虽然顶着邓禹后人的名头,但到了他这一辈,家底早就空了。他小时候想读书,也得去借,借来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书是个苦差事,竹简又重又占地方,抄一本《论语》就要用掉一大堆竹简,堆起来比他人都高!

    但他没有插话,继续不动声色地喝着酒,耳朵却一直竖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别处,说起了成都最近的新闻。

    灰袍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你知道吗?最近州府在城西开了个官营书坊。”

    “书坊?”青袍的一愣。

    “对,而且我听人说,这个书坊用的是新纸,一种改良过的蜀纸,又薄又韧,写字不洇不散,比竹简轻便了不知道多少倍。现在那个书坊里抄的书,全是抄在这种纸上的。”

    他的表情明显不信,“你这消息靠谱吗?我可听人说,那种纸贵得很,一般人根本用不起。州府开书坊,能用得起那么金贵的东西?”

    “这个我也说不准,我还没去看过。不过有消息说那个书坊正在招人抄书,好像还有什么兑换的规矩。”

    青袍的皱了皱眉,端起酒碗又放下,“有点意思。改天去看看?”

    灰袍的哈哈一笑,“行,明天就去!”

    两人又说笑几句,便转开了话题。

    邓芝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的酒碗半天没动。

    书坊?新纸?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城西那个书坊看看。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邓芝就起了床。

    他住在东城一条巷子里,屋子不大,胜在安静。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往城西走。

    清晨的成都街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包子蒸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在街上飘来荡去。

    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跟人讨价还价,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狗跑过,溅起一地的泥点子。

    邓芝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到了城西。

    典籍署附属书坊的位置不算偏僻,就在州府衙门往西三条街的地方,原来是个旧仓房,后来被改成了书坊的院子。

    邓芝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门,门不算大,但门口聚了不少人,都是些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男子,三三两两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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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有的人怀里抱着个布包,有的人空着手,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邓芝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

    院门是敞开着的,能看到院子里摆了一排长案,十几个儒生正伏案抄写,每个人面前都铺着纸张,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那声音细密而均匀,听起来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邓芝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走进去看,旁边一个年轻儒生看见他站在门口张望,主动招呼了一声,“这位兄台,也是来抄书的?”

    邓芝微微一愣,旋即顺着话头点了点头,“我听人说这里可以领纸抄书,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年轻儒生估计是比较闲,一听就热情地指了指院子里,“兄台你来得正好,这可是咱们益州难得的好事。你识字不?字写得怎么样?”

    邓芝谦虚了一句,“尚可。”

    “那就行!”那儒生笑道,“你看到院子里那几位先生了吗?你过去跟他们说,你是来报名的,他们会让你当场写几个字看看。字迹过关的,就能领纸回去抄。每抄满两千字,来这儿交一次,就能换一些蜀纸。多抄多得,上不封顶。”

    邓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院子靠里的位置坐着几个年长的书吏,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纸笔,专门负责考核新来的报名者。

    “蜀纸?”邓芝问,“就是他们现在抄书写字用的那种纸?”

    “对对对!”那儒生眼睛一亮,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副炫耀的样子,“兄台你看,就是这个。这可是我昨天抄书换的!”

    邓芝接过来一看,表情顿时就变了。

    他本以为所谓的“蜀纸”,顶多就是比市面上的麻纸稍微好一点的粗纸。

    那种纸他见过,质地粗糙不说,还特别容易洇墨,笔尖一落下去,墨就晕成一片,写出来的字跟在水里泡过似的,根本没法看。

    但他手里这张纸,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纸面匀净紧实,摸上去光滑细腻,既不薄得透光,也不厚得笨重。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米白色,看起来很舒服。

    邓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感确实不一样,跟摸粗麻纸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兄台要不信,可以写两个字试试。”那儒生热情得很,从旁边笔架上取了一支笔递过来,又指了指砚台里的墨,“随便写。”反正他昨天得了一沓。

    邓芝也没客气,接过笔蘸了墨,在纸的边角上落了几个字。

    墨迹落下去的瞬间,他就知道这纸是真的好东西!墨完全不会渗开,笔锋走过的地方墨色均匀,边缘干干净净,写出来的字线条分明,比在竹简上写字还舒服。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那儒生笑着把纸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怀里,“这可是咱们成都纸坊新出的蜀纸,我一直想买,但又少又贵。听说书坊抄书就能兑换,我昨天抄了一天换了一沓,今天一定要多抄点!”

    邓芝一边听,一边缓解内心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