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茂姿被自己父亲的一席话说得脸色惨白,羞愧难容。
向来就是如此,在父亲眼中,自己必须要优秀,出类拔萃,否则便不配做个章家人。因此从小到大,她总是卯足了劲儿的掐尖,事事争做第一人。
琴棋书画,读书作诗,样样都刻苦地学,拼命地学,便是想要成为一个能让父亲感到荣光的女儿。
可她都已经这样努力了,都已经这样努力了——
却只换来父亲口中轻飘飘的‘成王败寇’四个字。
她就是那个可怜的败寇。
被父亲轻视的失败感像潮水般朝她袭来,章茂姿死死咬住内唇软肉,嘴中已是血腥味一片。
她强压住眼底浓郁的酸涩,不想让自己真的像个失败者那样在父亲面前流泪,她艰难地挤出话来:“我,我会努力的。”
章炳依旧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眼神,“嗯,退下吧。”
冯氏担忧地看着自己女儿,又责怪地看了眼自家老爷,这才搂着章茂姿走出了章炳的书房。
才刚踏出书房,章茂姿强忍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了下来,泪流满面。
她浑身颤抖着,脆弱地抱住冯氏,将脑袋埋在母亲怀中。
冯氏脸色幽深:“哭什么,这不是还没定亲吗?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就急着认输了?”
章茂姿没有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她究竟是为什么在哭。
她只是埋在冯氏怀里拼命摇着头,倔强地不肯抬头,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崩溃和失败。
冯氏叹口气,一直等章茂姿平静些了,这才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后宅了。
冯氏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和世子小时候,三天两头在一块儿玩?不管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弄来。”
“记得有一年元宵节,他还亲手给你做了只兔子灯,”冯氏语调缓慢,安抚地说,“还有一年七夕,他是不是亲手给你雕了枚簪子?”
“虽说这几年疏远了些,可你们长大了,到底男女有别,他疏远你,是因为他敬重你,”冯氏说,“你看你被蛇咬了,世子还知道叫院正来给你看蛇毒,是不是?”
章茂姿垂着红彤彤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上泪水未干:“可是母亲,他……他如今却要娶别人了。”
冯氏似笑非笑:“这么快就认输了?姿儿,你爹说的对,后宅亦是战场,如今两军尚未交战,哪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章茂姿沉眸不语,可神情却逐渐恢复平静,心气儿又回来了。
冯氏打量女儿的样子,放下心来,笑着继续说:“这就对了。不管世子要娶的是谁,横竖是那孝顺胡同温府的姑娘,温府那等门楣,哪里值得你忌惮了?”
章茂姿沉吟,虽然父亲说要娶的姑娘保密,可直觉告诉自己,世子要娶的定是元莺没错。上次她便窥见了端倪,世子对元莺的态度,实在太过与众不同。
章茂姿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若真的是那个元姑娘,岂不是更容易?那女子不过是寄宿在温家的一个表姑娘,无依无靠的。”冯氏的语气变缓,“她能拿什么和你比?”
章茂姿沉默片刻,突然道:“再过几日便是承乐县主的生辰宴,既然元莺妹妹和韫哥哥好事将近,也该出来走走,让大家都认个眼熟。”
冯氏笑得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还不快去和承乐说说?”
章茂姿看向远方天空,艳阳高照,京城的盛夏终于姗姗来迟。今年盛夏,似乎格外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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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温府。
自从元莺密会子页之后,接下去的日子都过得诚惶诚恐,又怕舅母依旧去给自己和子页合婚,更怕子页没有和舅母说取消提亲的事,一时之间忧心忡忡,再加上天气日益炎热,连胃口都差了许多。
可温碌和秦氏却过得如鱼得水,众人来贺。
温碌在新衙门当值后,詹事府众位同僚和上峰都对他无比客气,纷纷道喜,温碌原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的侍讲学士,何曾这般风光过,如今竟成了众人恭维对象,实在难掩喜色。
前两日安宁侯,谢阁老一行人登了温府的门,后脚宫中就下发了升任的圣旨,任谁看了都明白,温府这是攀上了安宁侯府,一举发达了。
众人旁敲侧击纷纷问他,问安宁侯府来求娶的是哪家姑娘,幸好温碌喜归喜,脑子却不糊涂,只打着哈哈道:“没影的事儿,家中女儿们都还小,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为时过早。”
温碌这边被众位大人包围,同样的,秦氏也被各位官家妇人们给围攻了。
自从升任圣旨一发,京中各大贵夫人们邀请秦氏小聚的帖子便如雪花般飞了过来。秦氏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又惊又喜地从中挑了几个门楣高的宴请去参加了,往日宴会上的小透明,如今一跃成了座上宾,各个贵妇都吻了上来,有夸她保养得好的,又夸她衣衫款式漂亮的,还有夸她育儿有方的。
各种角度都夸赞了一遍后,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向了安宁侯府的婚事,问世子爷究竟要娶谁。这群贵妇人们只知道温府还有两个待嫁的嫡女,一个叫温瑶枝,一个叫温以宁。
秦氏不好说太多,但架不住她们打破砂锅地一路追问,只是含糊道:“没,没有,哪儿有提亲啊,只是来谈些公事而已。”
旁的妇人们皆相互对望几眼,明显不信她的话。
毕竟这架势实在是太明显了,安宁侯和章炳都亲自上门也就算了,就连满京出了名的有福人,南阳伯府的张老夫人都亲自登门了,这种阵仗除了提亲,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是和七十岁高龄的张老夫人谈公事吧?
几位贵妇见秦氏这般扭扭捏捏,都有些不快。心道这才哪到哪儿啊,这谱儿就摆上了?真是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
有一个贵妇自顾道:“我觉得温府的五丫头漂亮些,想来世子爷看中的该是五姑娘。”
另一个便接过了话茬儿:“那四丫头也很是水灵,我上次见着了,还夸她长得好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不乏试探。可秦氏依旧不接腔,任凭她们怎么说,一概打着马虎眼儿敷衍过去。
整个京都发酵了好几天,外头有说世子爷要娶的是温以宁,有说要娶的是温瑶枝,还有的更夸张,说是两姐妹都要了,简直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自然也传到了温瑶枝和温以宁那儿。
这几天她们二人也是被京中的贵女们到处约着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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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们打探消息。直问得她两一头雾水。
一旁的颜雪语气有些嫉妒,酸溜溜道:“不会吧,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身为当事人,竟然不知情?”
另一个贵女道:“就是,怎么连世子爷要求娶的是谁都没弄清楚,这也太荒缪了。”
众人围着温瑶枝和温以宁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她们两人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不是老头儿要纳妾,是世子爷要娶亲——
要娶的是谁?是自己,还是……以宁/瑶枝?——她们二人在心里这般想着,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以至于等回了温府后,两人都还激动得不行,完全静不下心来。
她们并不是没有在各大宴席上见过谢世子,只是那等芝兰玉树、凤表龙姿的人,出身高家世好,又岂是她们能肖想的。
可现在天上却砸下了个馅饼儿,这种一等一的婚事,满京贵女皆觊觎的婚事,竟真的有机会落到自己头上——
温瑶枝和温以宁都飘飘然的,满脑子混乱想法,彼此也没多说什么,各自回屋消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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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五日后。这日傍晚,舅母突然模样恹恹地来到小筑,又屏退了下人,和元莺说体己话。
秦氏眼神闪躲,语气失落忧愁:“莺姐儿,我与你说个事儿,你且不要激动。”
元莺在房内安安分分待了五天,闻言,心扭成了一团,忐忑地让秦氏直说。
秦氏愁容更甚:“安宁侯府那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又说合婚的事再等等,说不着急……这,这弄得我也云里雾里的,摸不准他们是什么意思。”
秦氏唉声叹气:“难道他们是打算悔婚了?这也不能够啊……”毕竟家里两个老爷的官职,都已经安然无恙地升上去了,并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秦氏一下子也迷茫了,心道这侯府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前几日明明说要尽快的,这才几天时间啊,竟然就变卦了。
同时她更庆幸自己沉得住气,这几日没有将安宁侯府来提亲的事儿当众承认过,否则若是婚事没成,岂不是丢脸丢遍全京城?光是想想,秦氏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秦氏自顾失落着,压根没注意到元莺脸上不由自主扬起的喜悦,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安慰道:“无妨的舅母,其实我也还小,并不急着定亲。”
秦氏摆摆手,又在元莺这魂不守舍地坐了会,这才长吁短叹地走了。
元莺只觉得这几日压在自己心头的巨石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轻松愉悦起来,当晚她一反常态多吃了一碗饭,吃得肚皮滚滚,十分满足,坐在小院的躺椅上惬意地看远方落日。
两日后,温瑜归家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冲到元莺的院子里,屏退下人开门见山道:“你真的答应谢世子的婚事了?”
上次宫中来人颁了升任的圣旨,虽说温妄和温瑜也归家来了,可到底不是休沐天,吃了个晚膳便回书院去了,和元莺连句话都说不上。因此今日温瑜一家来,便马上见她来了。——别人不知道内情,他还会不知道吗?谢世子来提亲,除了元莺还能是谁?
元莺笑眯眯的:“没有,婚事取消了。”
“什么?”温瑜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